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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住院 ...


  •   路过一个集市,杜笠听见旁边有人推搡打闹,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抓紧盲杖、放慢步伐、靠边行走,但还是被撞了。

      出门在外,因路人打闹而被殃及的事,杜笠体验过很多次。

      以往,被撞的瞬间可怕得紧,好在结果不算坏,或绊或摔,或完好无损或擦破点皮,都不严重。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杜笠旁边有一口井盖坏了一半的井,杜笠并不知情。

      杜笠被撞得一趔趄,脚卡在破了的井盖里,扭了脚,也骨了折,疼得杜笠脸发白。

      “咦?这人怎么摔了?”

      撞了他的人正闹得欢,不知道人是自己撞的。但见人有难,还是热心肠地和朋友一起把杜笠送进了医院,陪着杜笠拍了片子、办了住院,临走时留下了一个果篮和洗好的几个水果,语重心长地嘱咐:“以后走路要小心,再摔一下可了不得。”

      杜笠气得直冒烟,却说不出来,剧烈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杜笠的病房内,加上杜笠一共住了三个人。

      杜笠隔壁床位上住着一个十分不安分的人,一进门杜笠就注意到了,但医生和护士似乎习以为常。怕杜笠因为看不见而对这人感到害怕,护士还安慰他这人不危险。

      不过到现在为止,危不危险的,杜笠还没来得及察觉。但对于焦虑不安,倒是已深有感触。

      砸床、怪叫、呼吸急促,这是隔壁床的行为。

      绝望、恐惧、不甘、不安,这是杜笠察觉到的,隔壁床的情绪。

      对面那床比杜笠早来了几天,或许是习惯了这位闹腾的动静,所以并没有多不满,也没有什么其他反应。

      但对刚来病房,且对别人的情绪敏感得有些神经质的杜笠来说,这位焦虑地砸床的动作,像是在用锄头尖锄着杜笠的心。

      他真担心这位稍有不慎就把自己砸出个好歹来,可是他不知道能为这位做什么。

      就这样过了几个小时,隔壁床终于安静了,砸在杜笠心上的锄头也歇息了。

      一天下来,坐车、赶路、受伤、焦虑,杜笠都尝了个遍,不睡一觉是歇不过来的。

      中午周道和江晓午休时,杜笠坐在休息区也眯了会儿,但没真正睡着,身子还是乏的。

      这会儿病房终于安静多了,腿上的疼痛也适应了好一会儿,杜笠终于能躺在床上,还算舒服地睡一觉了。

      睡了没多久,隔壁又砸床闹起来,杜笠被闹醒时浑身难受,大脑昏沉沉的,心情也很烦躁,气得也砸了一下床。

      等隔壁好不容易又安静了,杜笠正想再睡,护士带着两位实习生和一位手语翻译来了。

      护士看完对面床和杜笠隔壁床的情况,来到杜笠床边,说:“杜笠,给你请来一位翻译,你可以用手语了。”

      说完,护士把杜笠的残疾证放在杜笠手中。杜笠想起,这是拍片之前,自己交给护士去做免除医疗费用的登记的。

      杜笠比划道:【谢谢。】

      杜笠看不见,因此常用的东西,用完必须立即归位,否则下次找起来会非常不便。

      所以,尽管没睡好,大脑和身体很难受,并不想动,但杜笠还是动手把残疾证揣进裤兜收好。

      杜笠收好时,翻译已经把杜笠比划的内容讲给了护士听。

      护士边给杜笠处理外伤,边说:“听医生说了吧?你左小腿骨折,位置是腓骨,在中部,没移位,不用手术,目前保守治疗就行。等你脚踝消肿了,就给你安排手法复位,接着石膏外固定。这期间一定好好养着,别乱动也别下地,别紧张也别害怕。”

      杜笠一一记下,比划:【好的。请问我需要住院多长时间?】

      护士:“一般至少半个月,具体看你恢复情况。记得出院前和出院一个月后再各拍一次片,看看恢复情况。”

      杜笠颇有些头疼地应下:【好的。】

      杜笠担心该怎么把这件事告诉杜莎文。

      不说是不可能的,就算不说,过两天杜莎文放假回家找不到他,还是会露馅。但说了,杜莎文肯定担心,他不想再给杜莎文心里添新伤了。

      处理完伤口,护士把冰袋用毛巾包着,敷在杜笠的左脚腕上,对杜笠说:“你这脚踝扭伤不严重,但为了复位的时候不出意外,还是先给你消消肿。”

      杜笠比划:【好的,谢谢。】

      护士又嘱咐两位实习生:“小赵、小孙,你俩分一下工,记得十三分钟后把他的冰袋取下来,过四小时再敷。冰袋能管七十二小时,所以不用换,接下来每隔四小时冰敷十五分钟,冰袋用毛巾包着,不出意外明天能消肿;若是不能,二十小时后换热敷。记住了吗?”

      两位实习生点头应下。

      护士处理完后站起身,问:“杜笠,还有什么问题吗?没问题我们就出去了。”

      杜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比划道:【我隔壁的病人是怎么了?】

      护士看看杜笠,又看看隔壁床,说:“这层没空床位了,单间病房你得自己掏钱,政府不给免。”

      杜笠一愣:【我没说我要换病房啊。】

      护士疑惑:“我还以为你受不了他,要换病房呢。”

      杜笠解释:【不是,我只是想了解这位病人的情况。这位感觉有点情绪失控,他在害怕。没什么办法让他冷静一点吗?比如镇静剂什么的?】

      护士“哦”了一声,然后说:“光用镇静剂是不行的,对他没好处。镇静剂只能管一时,药效过了之后,他又会暴躁。他是因为无法接受现状,所以才有精神压力与情绪波动。这种情况下,比起药物,他更需要的是时间,他需要来接受现实和调整心态。”

      杜笠:【但这样放任不管,他不会受伤吗?】

      护士:“我们提心吊胆地观察了几天,他腿上韧带伤了,没办法乱蹬乱踢,最多只会用胳膊捶床。好在他胳膊没受伤,所以目前来说没事。”

      杜笠:【韧带伤了对他打击这么大吗?他是运动员?】

      护士:“他是干什么的我们不知道,不过他身上受损的可不止韧带。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被炸得失去了视觉和听力,送过来时高烧不退。几天之后,好不容易烧退了,声带却受损了,目前不能说话。还有浑身上下的外伤、脑震荡、双腿韧带损伤……”

      杜笠震惊了,困得迷迷糊糊的大脑一下子清醒了。

      护士叹了口气:“……这些加起来,给他的打击够大了吧?”

      杜笠觉得此刻自己就算有说话能力,也会说不出话来。

      为了顾及杜笠,护士没有说得太直白。

      但杜笠心里清楚,这位接受不了的是感官被剥夺、像被黑匣子封住一样窒息绝望的处境,那是在摧残他的身体,也是在凌迟他的精神。

      杜笠比划着问护士:【他什么时候受的伤?】

      护士看了一眼隔壁床床头名牌上的住院日期,说:“上周六下午,也就是四天前。受伤当天就被送来了。”

      杜笠想起这半天都没听到隔壁床有别人的声音,不禁疑惑:【他情况这么不好,应该有亲人朋友来陪他吧?】

      护士回忆了一下,叹着气摇了摇头,随即想起杜笠看不见,便又开口说:“他当时是被军车送来的,人送到后,司机提前付了大笔医药费,嘱咐了不用联系家属,然后就走了,之后就再没人来过。什么亲人啊、朋友啊、同事啊,都没来过,估计是不知情吧。”

      杜笠心想,估计不是不知情,而是有隐情。

      杜笠问:【他叫什么名字?】

      护士:“黎明,代表光明的那个黎明。你会写吧?”

      杜笠:【不会。】

      杜笠只会盲文,不会写汉字。

      护士“哦”了一声,说:“不会也不碍事,知道叫什么就行。这段时间你不用太紧张,他不会一直闹,一般闹完都会昏睡一会儿,毕竟他自己身体也受不住。目前别的楼层有空床位,但你的腿不适合上下楼折腾,建议你还是算了。你要实在受不了,就先住这层的单间,等过几天别的病房有人出院了,再看看能不能给你换。”

      杜笠想了想,比划道:【还是不用了,还不至于到要换房的程度。】

      护士点头:“行,那你先休息吧。一会儿晚饭会有护工专门送到,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比如上厕所什么的,就按护士铃叫人,有护工扶你去。”

      杜笠:【好,谢谢。】

      护士收拾好东西:“行,那没别的事我们走了。”

      杜笠突然有一个想法,犹豫着比划道:【请等一下,能把他的床离我近点吗?】

      护士愣了:“不能,万一伤着你怎么办?”

      杜笠:【不是说他只会砸床,不危险吗?】

      护士:“离得远他够不到,当然不危险。离得近稍不注意就容易出事故。”

      杜笠没多想,直接比划着反驳:【战争年代,军队医院病床不够,满地伤员相互挨着,也没出什么事。我没事,不至于那么娇弱。】

      护士叹气:“这跟战争和娇弱没关系,这是人身安全和责任划分的问题,万一出了事儿,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你就别想了,老老实实呆着,别找事儿。”

      杜笠倒没觉得自己会受伤,就算受伤了,程度也应该是自己能承担得了的。

      杜笠的脾气也不会找事,只是他有些不想放弃,可能是因为这种同病相怜唤醒了他心里的孤单。

      杜笠:【就算受伤肯定也是他让我受伤,但这是我要求靠近的,所以我会承担责任。】

      这让护士很为难,护士有些不高兴:“是,提出要求是你的责任,但接受你的要求就成了我的责任。你不就是为了安抚他?我们也试过,可他看不见也听不见,感觉不到有人在,所以根本没用。医院都没办法帮他,你能做什么?改变不了的。”

      杜笠:【我没想做什么,也没想改变什么,只是单方面想靠近一点。刚听有个人说,怀揣希望总是好的,尽管那个人不认同,但我还是认同的,所以,以后总该有办法的。】

      护士:“怎么可能,又不是你信什么就发生什么。我每天的工作就够让我提心吊胆的了,现在还让我担这么大的责任,我怎么受得了?你不能强人所难。”

      没能靠近一些,杜笠有些失望,但他知道,他的要求的确强人所难:【对不起,那就算了吧,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但杜笠心里真正想说的是:对不起,但是拜托……

      护士沉着脸看着杜笠,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让两个实习生把杜笠的床往黎明的床移动了一段距离。

      杜笠感觉到床移动时,愣了,不是算了吗?

      护士说:“间隔半米够了吧?不能再近了。有情况一定得按铃知道吗?一定得按!看你需要才答应你的,可别再让我为难了。”

      护士的好意让杜笠禁不住感激地笑了:【一定,谢谢你。】

      护士叹了口气:“谢什么谢,别出事就行。”

      然后转头对实习生说:“小赵,时间差不多了,把他冰袋拿下来吧。记得每隔四小时再敷十五分钟,你俩半夜轮个班,互相提醒一下,别忘了。”

      名叫小赵的实习生应下,取下杜笠脚踝上的冰袋和毛巾,跟着护士和翻译出去了。

      护士走后,冷静下来的杜笠突然有些后悔。

      自己心里抵触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事,为什么这次要为难护士?

      不仅如此,自己离这个叫黎明的病人近一些做什么?自己头脑一热,移动病床做什么?

      因为孤独?杜笠在心里问自己。

      要不要移回去?这么折腾护士会更生气的吧?

      另一边,翻译从医院出来,回到残联,正碰到周道和江晓正下班往出走,江晓疑惑地问翻译:“李哥?你还没下班呢?”

      翻译小李笑着打了个招呼:“没呢,这不刚从医院开证明回来。”

      周道点头:“还挺晚的。”

      江晓问:“哎?不对啊,你比我走得还早呢,怎么比我回来得还晚?”

      小李:“噢,本来也能早回来的,结果医院下午接了个残疾病人,刚护士在护士台碰到我,拉我去做翻译来着。”

      江晓一听,眨着眼睛,意味深长地拖着长音“哦”了一声,嬉笑道,“嘿嘿嘿小李哥,又去护士台?这次看上哪位护士小姐姐啦?”

      小李也眨巴着眼,头一歪,嘿嘿一笑,“矮油,怎么会,我没有,我不是,哈哈哈!”

      周道想了想:“对,也可能是护士小哥哥。”

      “噗——哈哈哈哈!”江晓笑得直流眼泪,“那个老给他送花的护士小哥哥?”

      小李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就差哭了:“呜,别想掰弯我!我是属于女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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