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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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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日渐炎热。
不过,大路两边绿树成荫,还偶有几阵风吹过,多少还是造了些阴凉。
“风也被太阳烤热了,要是来点儿小雨就好了。”杜笠这么想着。
他时不时停下来,拿小毛巾擦去额角的薄汗,然后继续用盲杖点探,排除着来自前、右、左三方的威胁,沿着盲道,一点点前行。
这条盲道,从宿州火车站一路通向宿州残联,途径四条街道、三家小区、两个集市和一座长途汽车站。对杜笠来说,这是他走过最远,却最舒服的一条路,长约八公里,除了几个转角处的弯绕外,几乎全程笔直,很贴心的设计。
有关这条盲道途径的景物的信息,是今年三月他送杜莎文入职时,杜莎文讲给他听的。当时,有着杜莎文的带领,这条路他们走了一个半小时;如今,杜笠独自摸索,较之慢了不止一星半点。
边歇边走,两个半小时后,杜笠终于站在盲道的尽头——宿州残联二层小楼的楼梯口。
杜莎文曾解释,之所以直达楼梯口,是因为二层才是残联所在。一层是几家底商,售卖花果、寿衣等等,因为旁边就是医院。
杜莎文对设在二楼的残联表示不满,因为它让来访者感到不便。
杜笠记得自己当时只是习惯性地笑笑,没有说什么。
习惯了不方便,对方便就慢慢没有期待了。这是杜笠的心里话。
二十多年来,唯一让他不习惯的是这条八公里长的盲道。这是除了家人,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存在。
那让他第一次感受到出门在外的舒服和方便,也是目前盲人仅有的方便,只可惜,只有走这条路的盲人才能体验得到。
“如果别的地方也有成熟的盲道就好了……”他毫无期盼地想着,“我也想出门走走,听听外面的声音。我是哑巴,也是瞎子,我只有听觉了。”
想着想着,他摇头笑了,心想:“哦不对,我还有触觉。”
杜笠收回思绪,倚靠着楼梯扶手休息。
一路上他休息了几次,也免不了腿软和疲惫。到了后半路,他连擦汗的心情也没了,任由汗水滴落。因此,他怀念了一路能躺在家吹风扇、喝凉水的日子。
歇了几分钟,他擦擦汗,站直身子,理了理衣服准备上楼。
上次,杜笠只把杜莎文送到了楼下,并没跟上去,因此,这栋楼对杜笠来说其实很陌生。
踏上一座陌生的楼梯,是个挑战,无论是心理上还是身体上,都是挑战。
杜笠用盲杖探着宽窄高低,为了安全,他只能用右手抓扶手,把盲杖交给不熟练的左手。
“要是楼梯中间也有扶手就好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
他提心吊胆地上了楼,被一道玻璃门堵住去路。
他敲了敲,没人应。他又推了推、拉了拉,门只是跟着晃动,并打不开。他贴门上听见里面很安静,没什么声音,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
正当他不确定时,身后的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杜笠本能地抓紧盲杖,贴墙站好。
不过两秒钟,一个人就噔噔几步蹿上了楼,看见杜笠时,他“咦”了一声,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您怎么不进去啊?”
听声音是个挺有活力的少年。
杜笠猜想对方八成是在问自己,便抬手比划:【门打不开。】
周道看到杜笠比划,先是一愣,后打量了杜笠一遍才明白。明白后,他有些无措,支支吾吾,欲言又止了几次。
杜笠见惯了这种场面,明白周道是下意识地担心起来,怕说错话伤了自己的自尊心。
这本是善良之举,不过,这种下意识的态度转变还是有些让人受伤。
这种转变不是故意的,而是下意识的,不正说明对方潜意识里,根深蒂固地认为他和正常人不一样吗?
不过这个人好歹也是为他考虑,他没道理把自己禁锢在伤痛里。于是他安抚地笑笑,希望这个人不要紧张。
看见杜笠笑,周道神色缓了缓,斟酌着言辞,小心地说:“这个门,是往两边划的。”
往两边划是什么意思?杜笠愣愣地想了想,有些明白,又不明白。
周道把门划开,试探着问:“门开了,我扶您进去吧?”
杜笠笑了笑,比划:【谢谢你,我自己来就好。】
杜笠扶着门,用盲杖探了探推拉门的底框和凹槽,还算轻松地走了进去。
“要是没有这扇门就好了。”杜笠在心里叹了口气。
周道见杜笠平安进来,也松了口气,安慰道:“其实您不会开挺正常,我一开始也不会。这个入口紧挨着楼梯,还正对着楼梯,若是装成内外开的门就太危险了,容易出事故,所以才换成这个左右平划的推拉门。”
杜笠笑了,这番开导是在怕他心里受挫,看来这个人挺会照顾人的情绪。
周道把门关好,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哦对,忘了问了,您是来找人的吗?”
杜笠比划:【不,是来□□。】
周道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笑道:“啊,原来是这样。我总觉得您有点面熟,还以为您是我同事的亲戚。”
杜笠笑问:【你觉得我像谁?】
周道环顾了四周,有些犹豫和腼腆地凑到杜笠耳边,小声道:“我、我莎文姐……”
杜笠笑了,小朋友这么腼腆,这事不简单啊。
看见杜笠笑,周道以为被猜中了心思,一张脸涨得通红,紧张地不敢出气。
杜笠正要表示回答正确,一个姑娘划开门进来,看见周道,疑惑地问:“周道,你堵门口干嘛?”
周道说:“我……”
话没说完,姑娘突然惊喜地叫道:“莎……笠哥?!您不是笠哥吗?”
杜笠被尖叫声吓了一跳,不确定姑娘口中的笠哥指的是不是自己,毕竟自己从来没在残联出现过。
周道疑惑:“江晓,你认识啊?”
江晓开心地道:“见过!见过照片,莎文姐钱包里的!笠哥,杜笠,莎文姐亲哥!”
最后一声是冲杜笠叫的。杜笠吓了一跳,顿觉受宠若惊。
周道脑袋轰一声炸了,羞赧又激动,紧张得语无伦次,下意识跟着江晓叫了起来:“亲、亲哥啊!”
“亲亲哥?哈哈哈!”江晓扑哧一声笑了,“周贫道,你平时不是挺能贫的,这会儿怎么磕巴了?”
周道涨红了脸,“江小二,你、你!”
江晓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
江晓的笑很爽朗,杜笠很喜欢这种纯粹的快乐。
但看在周道方才帮自己开门的份上,杜笠还是有心帮周道解个围。
于是他比划道:【现在可以□□吗?】
江晓叉腰笑得前仰后合,没注意杜笠的手势,还是周道余光瞥见了,忙说:“现、现在大家都去午休了,两点上班,还得等半小时。”
杜笠笑笑,周小朋友说起工作来倒是不紧张了。
杜笠比划:【你俩怎么没午休?】
周道:“我俩上午和副会长梁深秋出外勤,刚回来。半小时回宿舍不值当,所以直接来这儿趴会儿。”
杜笠点头,比划:【那你们快休息吧,不用管我。】
周道:“好,我、我先带您去休息区。”
周道试探着伸出胳膊让杜笠扶着,带杜笠往休息区走。
怕周道紧张,杜笠有意大方扶住,周道眼睛一亮,情不自禁悄悄笑了笑。
杜笠感觉到周道的胳膊放松了,在心里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这位周道小朋友太小心翼翼了。
江晓跟过来,给杜笠倒了杯水:“□□好说,几分钟的事儿。但和莎文姐见面就有点难了。她昨天去凉州出外勤了,明天下午才回来,笠哥要不先在员工宿舍凑合住一晚吧。”
周道忙道:“对,我们屋有三个空位。”
杜笠没想到这么不巧,赶上杜莎文不在。他想见她一面,但不愿意麻烦别人,左右纠结一下,只能拒绝:【谢谢你们,不过我还是回家吧,反正过两天就月底了,她放假了,也会回家。】
江晓:“过两天你俩可以一起回家啊。”
杜笠还是拒绝了。
江晓和周道觉得有点可惜,但也只能作罢。
杜笠:【趁没上班,你们快趴会儿吧。】
“好,”江晓往杜笠手里放了一个叫号的铃,“那我们去工位了,笠哥有事就摇铃叫我们。”
杜笠笑着拿住:【好。】
杜笠在休息区闭目养神。
二十多分钟后,陆续有人开门进来,周围的说话声渐渐大了起来。
有个人路过休息区,脚步一顿,走近杜笠,语气温和而疏离:“请问,您是杜笠吗?”
杜笠一愣,怎么这么多人认识自己?难道又是因为看见了杜莎文钱包里的照片?
杜笠正准备回应,周道恰好跑过来:“副会!”
旁边的江晓也醒了,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走过来说:“副会,莎文姐的哥哥来了!亲哥!”
杜笠失笑,杜莎文还有别的哥?
这人问:“什么时候来的?”
周道说:“不知道,我到的时候笠哥已经在门口了,到现在为止,至少来了四十分钟了。”
这人道:“早知道不让杜莎文出去了。”
江晓:“要不劝笠哥在宿舍住一晚?”
这人道:“也好。”
杜笠不知道对方是否在看自己,但为了表示礼貌,只好摸瞎比划:【你好,我是杜笠。】”
幸运的是这人看见了,并且回道:“你好,我是宿州残联的副会长梁深秋,是您妹妹杜莎文的同事。我之前见过您的照片,所以认得您。”
杜笠心道,果然。
梁深秋问:“您是来看杜莎文的?”
杜笠比划:【杜莎文让我来办残疾人证,我顺便来看看她。】
梁深秋:“原来是这样。她出外勤还没回来,我先帮您□□吧。”
杜笠不好意思地笑笑,比划:【那就麻烦您了。】
梁深秋说:“不麻烦,您把两寸照片和证明材料给我就好。”
杜笠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纸袋,递给梁深秋。
梁深秋接过查看,里面装着一张两寸照和三份证明——一份身份证明,两份医院开具的残疾证明,分别是一级盲和一级言语残疾,两个都是先天性,和杜莎文的描述相符。
梁深秋道:“您稍事休息,有什么需要,可以先和他们两人说。”
杜笠比划:【好,谢谢。】
梁深秋去制证处□□,江晓坐在杜笠前面的椅子上,转过身趴在椅背上,问杜笠:“笠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杜笠比划:【比周道早到几分钟。】
江晓:“怎么没提前让莎文姐说一声呢,那样就可以让会长先派别人去凉州了。”
杜笠:【当初只和她约好这个月来,并没约定具体日期,所以她也不知道我今天来。】
江晓有些遗憾地点头:“原来如此。笠哥是从哪儿过来的?”
杜笠:【溪桥。】
周道:“老家?”
杜笠:【对,你知道?】
周道噎了一下,没敢说话。
江晓笑道:“他听莎文姐说的。”
杜笠了然一笑。
江晓又说:“笠哥你知道不,周道可喜欢莎文姐了,一提到和莎文姐有关的事,他就紧张到说话打磕巴!”
周道的脸唰得红了,急道:“那、那、那是钦佩、是尊敬!”
江晓忙不迭打断:“是是是,钦佩、尊敬……你确定不是爱慕?”
周道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你!”
江晓笑道:“整天就想跟在莎文姐后头,莎文姐出个外勤,都恨不能跟着的小跟班,是谁?”
周道鼻子一皱:“反、反、反正不是我!”
江晓:“你别磕巴我就信。”
周道:“不是我!”
江晓毫不厚道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周道又窘又气:“啊!江小二你欺人太甚!”
杜笠听着这俩人一来一往,觉得无奈又好笑,他不禁感叹:年轻真好。
周道江晓闹了不大一会儿,梁深秋办完证回来了,他把纸袋和刚办好的红色证件递给杜笠。
证件只有杜笠手掌心那么大,封皮上印着凸起的四个字——“残疾人证”。
杜笠接过摩挲一番,发现不是盲文,他不认得。他翻开证件,摸到左边第一页贴着他拿来的两寸照片。
江晓问:“笠哥,莎文姐和你说过残疾证的作用和福利吗?”
杜笠:【说过一些费用减免和政府补贴。】
周道坐直身子:“对,免税、免票、补助、安置就业等等,比如,可以凭证免火车票。”
江晓:“医疗费用也会免除,还可以申请做眼角膜移植手术。副会就负责这个项目,笠哥可以申请试试哦!”
梁深秋闻言皱了下眉,尽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语气依旧温和:“接下来交给我,你们先去工作吧。”
江晓疑惑:“啊?”
周道听话地拉着江晓去工位。
江晓不解:“副会为什么把我们支走?”
周道疑惑:“有吗?”
江晓托着腮喃喃自语:“有啊,明显就有。难道我说错话了,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周道在工位上坐好,开始工作:“别管了,副会不是让工作吗?那就好好工作。”
江晓扶额叹气:“唉,算了,不管了。”
江晓和周道走后,杜笠疑惑地比划:【不好意思,这个手术我没听说过,可以给我讲讲吗?】
梁深秋:“杜莎文应该没和您说过。”
杜笠:【没有。】
梁深秋有些犹豫:“这是通过置换角膜片来治疗角膜病的手术,增视成功率高,通常可以用来恢复正常视力。”
杜笠把梁深秋的话消化了一遍后,心情顿时激动起来。因为激动,他手有些颤抖,比划手语的动作都快了许多:【意思是,盲人也可以复明?】
梁深秋放缓语速:“部分可以,但……先天性失明的成年人不建议做这个,因为眼球发育不完全,即使手术成功,还是可能出现各种视觉缺陷。”
杜笠比划着问:【什么样的视觉缺陷?】
梁深秋:“无法辨别人脸、形状、物体等等,可能会让生活更不方便。”
杜笠愣愣地把梁深秋前后话中的转折理了一遍,这期间心由热变凉,一种意外得来的希望瞬间破灭的感觉油然而生。
心里很堵,很难受。
杜笠了然:【所以……我不适合这个手术。】
梁深秋:“是,这是杜莎文没和您说的原因。”
杜笠明白了,如果不是江晓不知道他不适合这个手术而说漏了嘴,梁深秋也是不打算说的。毕竟亲眼看着希望破灭,比一开始就没抱希望要痛苦得多。
杜笠:【谢谢你,我明白了。】
梁深秋:“不过还是可以提出申请,医疗水平提高后,再为您安排合适的手术。”
杜笠并不抱希望:【算了。医疗水平提高,应该需要很久,毕场眼球发育是个不易攻克的难关。】
梁深秋安慰:“时间上无从得知。不过很多人都说,怀揣希望是件好事。”
杜笠忍不住笑了:【但听起来,你好像并不认同。】
梁深秋也笑了笑,语气温和:“嗯,我不喜欢过度揣摩未知的事。那些尚未发生、主观性强,因而导致随机性强的人类活动,揣摩起来很耗神。”
杜笠补充:【而且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所以直接做好准备就可以。】
梁深秋:“对我来说是的。”
杜笠想了想,改变了主意:【那我还是申请吧,万一能赶上医疗水平提高,也不会毫无准备。”
梁深秋:“也好。”
杜笠起身:【谢谢你。我就不多打扰了,谢谢你们的帮助。】
梁深秋提议:“你可以在这里住,我们有员工宿舍。”
杜笠有些抱歉:【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实在不想再给你们添麻烦。】
梁深秋没有强求:“好,那就不给你压力了。周道下午没什么工作,让他送您去车站吧。”
杜笠再次婉拒了。
江晓和同事带两名群众去旁边的医院开残疾证明,只有梁深秋和周道一起送杜笠下楼。
杜笠在楼下与两人告别,沿着盲道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