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金刚山》高原松

8、第七章 老虎寺

　　踩着落叶，沿着山路前行。松林黑郁，树木合抱，正值中午也不见天日。一条山路，时有时无。要依靠太阳、树木的长相、地形地貌、河流山势来判断方位。靠东南方向，树木枝条茂盛些。所有的树，大势都向东南倾斜。白桦林则如绸似缎，披金戴银，哨兵一样挺立，站满起伏的山岗。山岗上，山石嶙峋，奇形怪状，如狼似虎，让我浮想联翩。全球经济一体化进程取得重大进展。我想，要不了多久，金刚山旅游，就会成为中朝、朝韩热点。
　　在树洞住了一晚，半夜听到狼叫，吓得我一夜没有合眼。在山洞住了一晚，半夜看到洞口有几个穿着白衣服的人飘来飘去。太累太困了，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第三天三步并做二步，汗水湿了毛衣，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站在山梁上，隐隐看到老虎寺宝塔与房顶，一高兴，疲惫冰消瓦解。倒像是一个人外出旅游。
　　太阳从树缝里斜照下来，不冷不热，春天一样。溪流潺潺，傍着小路。山路越来越平坦。傍晚便到了老虎寺。
　　老虎寺在一个如刀似劈的峭壁下，尖尖的宝塔耸立寺后，如老虎翘起的尾巴。而背后则是一眼望不到顶的金刚状起伏的山峦。寺庙不大，青顶灰墙，四周古木参天，只有一条山路通向寺门。她们热情地接待了我。只有七个尼姑。老师太已经一百零八岁了。不大出门。其他六位分别以植道、植仁、植义、植礼、植智、植信起名。
　　我第一次吃到狗肉的朝鲜热面。见我犹豫，植仁师说，“这里不吃狗肉过不了冬。”
　　我说：“这在汉地绝对不行。就是你道行多高，只要吃肉就不是好和尚。”
　　植仁说道：“宗教是人的宗教，神不需要宗教。人就先要生存。西藏、西双版纳、缅甸、泰国的人民难道不如汉人对佛虔诚？”她语言犀利，伶牙俐齿。我认了！
　　“你是那个大学毕业的？”我问。
　　“我们六个，除了老师太，都是博士学位。”
　　我惊讶！在这深山老林竟然有这么高学位的人出家。
　　“你不要奇怪，在韩国出家是一种生活方式，也是一种价值追求。”在中国精神亚健康的出家人越来越多，僧源将成为严重的问题。
　　“唔！对了，我带了一棵不大的老山参，去看一下老师太。”老师太住在依山而建的半山洞，即前面是房，后面是洞。简单而又温馨。
　　我合掌，她也合掌。干瘪的手掌，坚实而修长，虎爪一样（对不起，一时念起）。我送上人参，以表敬意！“我们不吃人参，吃肉，你们吃草，不一样的需要。”她说。
　　我心里一惊，怎么讲起话来不像一个老尼姑，倒像个母老虎？女人出家不易，住山不易，一活百岁，更不易。和她相比，我太嫩了，一口菠菜。这才注意到，她的座椅后背，铺着老虎皮，斑纹清晰可见。在她骷髅一样的头上，两腮松挞挞的下垂，额头皱纹深刻，眉心竟然明显有个王字纹。
　　岩洞里有股霉湿味。寒暄几句，我心里发毛，知趣地退了出来。周身感到冷风溲溲。心想，和尚、尼姑住山住久了，是不是都有占山为王的味道？就是什么都不是的和尚，为了生存，也会不会染上匪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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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寒风凛冽，松涛阵阵，夹着低沉的虎啸。五点竟然天就亮了。不是，是积雪映的。四野白茫茫一片。清冷的空气从门缝里挤进来。我深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有几朵梅花一样的脚印。老虎真的来过了。我听人说，老虎的脚印是梅花状的。看来，它在我窗前逗留了很久。这细细的松木窗棂，又是纸糊的，它如果知道我在里面，一爪子就打个稀巴烂。

　　四个月，不能白白浪费时间呀！她们叫我讲《金刚经》，说是六缘成就。也正是，金刚山讲《金刚经》，契机契理。她们求法心切，对我照顾得如敬神一样。我决定直入经义，因为文字与一般教义对她们来说都不在话下。金刚是比喻众生的业障如金刚一样坚固，如金刚山一样高峙。同时，又暗喻众生的般若智慧即佛性，如金刚一样锋利。“般若”译为“智慧”，其实是专指空慧，即空如来藏。超出一切对待。
　　在所谓“般若即非般若是名般若”这类句式中，暗含着：体、相、用的最高境界的架构。人类所有的认识难出其外。《金刚经》十波罗密，以般若为要。大智慧没有此岸与彼岸，此岸彼岸的说法是太极拳的分解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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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植仁师问：“儒家为什么使人愚腐？”
　　“在人间儒家的三纲八目，对于人的道德修养是很好的安顿，但是，对本体论的阐发不足，又被统治者利用改造，渐失其本。故老子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
　　植义师问：“老子以及《道德经》如何？”
　　“《楞严经》上说，妙净明心，本如来藏，世间无知，惑为因缘，及自然性。老子是自然主义者，只在如来藏的窗口看到光亮，充其量在太阳系之内。而佛法的宇宙观是三千大千世界，太阳系也只是尘埃而已。”
　　植信师问，“如来的真实义是什么？
　　“空如来藏，不空如来藏，空不空如来藏。要用心证得，而不是意识思得。性海犹如量子海，你观测它就呈现，你不观测它就塌陷。在一定范围内，可以观测，但测不准。证到如来藏的成就者，可以生活在多维空间。
　　植礼师最胆小老实，大家催她问问题。她说：“这世界上本没有问题，问题都是大家想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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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花又飘了起来，像鹅毛一样。在老虎寺小住的这四个月，远离喧嚣，身心空明。晚上老有神人托梦。老子在梦里对我说，“唯道唯亲，血缘关系不可依靠。”庄子在梦里对我说，“道在每个人的脚下，四通八达。”
　　宋儒对谈，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说就是讲给我听的，因为你的心灵没有疆界。如切如磋是学问，如琢如磨是修行。不分三教，不分出家在家。
　　宋代当老员外的父亲找我算账：“因为你信释氏的学说，害得我断子绝孙，又追随北宋五子的伪道学让我家族没落，还有你那个神经兮兮的女弟子……”
　　我在梦里开导他，“一切如幻，何必执着！”
　　“我就要执着，变成你们的人与你做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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