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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四章 秘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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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悟寺讲完《六祖大师法宝坛经》,我决定休息几年,禅坐并遍览上座部经典《四阿含》。经过反腐倡廉,扫恶除恶,环境保护,优秀传统文化弘扬,宗教去商业化等组合拳,教内外环境可以用海晏河清来形容。
每天早起三点多诵经。一日早起,佛堂月光般皎洁。借着佛像的光影,这才发现,供在佛堂的舍利放光了。唐代飞锡高僧邓隐峰的舍利。他一生像候鸟一样,冬天住南岳衡山,夏天住忻州五台山。走过杭州,遇到两兵交战,他飞锡空中而过。惊呆了打仗的士兵。能得到他的舍利,这是多么深厚的佛缘。
我精选了一尊水晶塔,放上藏红花与其它珠宝一起供养。它曾经长大,并生出细小的舍利。这是第二次放光。吉祥止止,虚室生白。这是庄子描写的境界。
我在北平总佛寺时,一日接到画家韩美林半夜来电,说他在忻州写生,解放军修工事,挖开了一座倒掉的宝塔的地宫。我问他:“有铭文没有?”
他说:“大石函套着小石函,石函套铜函,铜函套银盒,银盒有金卧佛,舍利子就装在佛肚子里。金佛被小士兵给卖了,只剩下铜函,刻有唐邓隐峰的生平,你快来吧!”
共计十五颗,晶莹剔透,珍珠一般,难怪文物贩子告诉小士兵是宝石。我们没有说破,用二千元购得石函与舍利。韩美林分给我七颗。其中一粒,在东北某寺僧的强求下,赠予该寺。我再次燃香供奉,礼拜。
经中说,诸供养中,法供养最。如法修行是真供养。佛菩萨的种种显像,种种奇迹,不可思议的点化,让我一步步放下了如胶似漆的名利纠结,身心内外空前自在。不滞念,而无念。随缘应化,如影随风。
正当我铺好坐垫,包好腿,喝杯热茶,准备调息入定,有人轻轻敲门。我心想:这是谁呢?这么早来敲门。怕是有什么急事吧?!我开了门,愠怒:“你是谁?这么早敲门?”在灰红的灯光下,我不认识眼前这位女子,又顺手打开一盏灯。
她说:“法师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邓教授的女儿,这次听经没有和我父亲一起来!上次我们在你后院喝茶了”
说着话,她就侧着身子往房间进。我拦住她,“这样不行,天太早,你单独进房间不合适。”她说:“我真的有急事,耽误不了你几分钟!”我只好让进她,给她个小板凳坐在门口。
我见她脸色惨白,冷得发抖,便给她倒了一杯茶。她端在手里,并没有喝。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她说:“从后门。”
我说:“六点才开门!”
她说:“今天初一,三点半就开了。”
我说:“有什么话快点说吧!我还有功课!”
她说,六祖大师说“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一具臭骨头,何为立功课。”她竟然教训我。
我忍着。
对这个世界,我已经忍了七十多年,你这小妖,还想恼乱我?红包留下,烦恼带走!我想。
她说:“你说人是活着幸福,还是死了幸福?”
我说:“当然是活着!幸福是一种感觉,人死了没有感觉,当然谈不上幸福!”
她说:“不对,人活着的幸福感是一种假象,这种感觉早晚都留不住!不然庄子的妻子死了,他还击盆而歌呢!?”
我说:“真是一日不见,刮目相看!几年不见,没想到你竟然对生死悟得如此透彻!”
她说:“才不呢!老子说,生是死之根,死是生之根。”
“对的!”我说,“老子认为生死相依,互为根本。”
“佛教认为生死如幻!”
“所以,活着一定要珍惜当下的缘分,与人为善。病了死了,坦然面对!甚至,要用寂灭的心,对待人间的是非得失!”
“其实,没有得失。”她说,“得失生死是人的价值判断!”
我真的心中一惊,一个弱女子,前几年还神经兮兮,现在竟然把生死悟得这么透,说得这么明白。
“其实,那个世界并不是人们预计的那么痛苦,一切都是虚的,如海市蜃楼一般,你可以应念而行,想到那里就到那里!看世间人总是被虚心假意所欺骗,被金银财宝所迷惑!个个都会说,生不带来 ,死不带去,个个有私,捂住钱袋子,而且,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最成功的,都是戏演得最好的。尤其是在亲情死人面前,他们的第一念是推卸责任,第二念是分割财产,第三念才是如何处置!还有打亲情牌,法律牌,以死人为筹码,谋取利益的!林林总总,一言难尽!”
我问道:“你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吧,怎么有这么多新奇的感受?”
她说:“不是的,原来你开导我不要抑郁的话,我现在终于明白全是对的!早点看破生死,悟到生死一如,就不会纠结,也不会被人我是非伤害,更不会挖空心思去争取名利!生从何来,死到何去都不明白,争什么争?争着去死!死了也不一定明白!寻死的人,都是爱生的人,他把生命的死亡,当成了活命的投资!结果,血本无归!”
我说:“世上看破的多,放下的少!最后,万般带不去,唯有业随身!”
“业也是空的!”她说,“业是人造作的痕迹,这个痕迹,可以划上去,也可以抹去!业性本空。”
“你怎么悟得这么深?”我问。
“生死一念之间悟的!”她说。
“地狱也是空的!”她补充说。
“你小心断灭见!空而不空!”我纠正她。
“彻底是空,从人到宇宙,从心念到物质,万法皆空!如燕山监狱,人造的,人住的,如果不空,早住不下了!”
“你又没有下地狱,进监狱,你怎么知道是空的?!”我追问。
“我在生死之间追查过,没有地狱,地狱是人设的,人造的!这么说吧!她怕我听不懂:如海市蜃楼,本身是虚幻的,你能不能见到,全凭角度与条件。”
我说:“这样理解比较准确!”
她又说:“西方极乐世界也是性空的!海空法师等人,不了实相,把念佛法门,讲成彼岸信仰,讲成一神信仰,其实是对佛法实相的反动与背叛。他们还乐此不疲。”
“你又没有去过,怎么知道?”我怕她发狂,要让她拿出证据。
她说:“天堂地狱,生死涅槃都是相对而出的概念,一假一切假,一真一切真!天堂地狱的背后,佛魔的背后,都是真如性海,一如的,没有彼此!显像不同而已。”
“黑云白云都是浮云!虚空是不变的,不动的。懂了吧?“她用告示我的口气和我说话。
“肉身不坏,舍利子都是空的。”她说,“你悟得很透很圆,但是,你对肉身不坏,舍利子等宗教信物,耿耿于怀!她越说越离谱,有些伤害我的宗教感情。”
“你不要乱发挥了,我供奉的舍利子,刚才还在放光。”我说。
“我早看到了!”她说,“你敢说舍利子不是物质吗?”
我无语。
“看到的物质,看不到的能量,本质上也是空的。这世界是一个信息的海洋,本质上没有生灭,只有缘聚缘散。死去的人,会在另一个世界相见。量子一样纠缠,如空气与空气,水珠与水珠。那个世界,无形无相,无臭无味,所有的生命,像蒲公英的伞花,随风飘动。亲人相见,也不相认。”
已经是初冬了,岭南也寒湿入骨。天快亮的时候,最是阴冷。寒气从门口侵入。我打了一个激灵!
她说我听。“我在最难受的时候,看了《中阴身救度法》,《西藏生死书》,《死亡哲学》。”她继续表述自己的心里路程。“死亡真的不可怕,是一种解脱!而且,轻松,轻安!我得抑郁症哪会儿,整个人,整个生活,全都是拧巴的,内外不自在!吾有大患,为吾有身,吾若无身,复有何患?”她竟然用古人吟诵的腔调。
“而且,那一瞬,如鸟展翅腾空,如鱼入渊,自在而洒脱。”她说。
“那一瞬是什么意思?”我问。
“从高处跳下的一瞬!”她说。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有濒死经验!”我问道。
“濒死经验是人生重要的经验!我有个同学,当记者,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争第一,有一次外出采访,出了车祸,四个死了三个,她昏迷了七天,醒过来后,说她看到光,看到前世等等。没有人信,她从此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打球,唱歌,品茶,洒脱得像个老母鸡,鸡毛落一地!问她,她一句话,活着就好,一切都是多余的!”
“对了!我还是不理解,死亡之后,无牵无挂的感觉你是怎么获得的?”我问。
她说:“有部电影,白人侵入南极,进入爱斯基摩人的领地,那个头人,从飞机上一跃而下,化着一只鹰,翱翔在蓝天上,很潇洒。他们认为人的灵魂是不灭的,像鹰,可以离开大地自由飞翔!我们对死亡了解太少!以致于恐惧!而且,以雪莱·卡根的观点:认识死亡,可以让活着更有意义!你告诉我的,苏格拉底面对毒芹酒,一饮而尽!他相信灵魂!并且说,今生的学习,都是前世的记忆!”
“你把我的话记得这么清楚!”我说。
……
“好了,天快亮了!我先走了。”我们正谈得投机,她看看窗外说。我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平时都是我下逐客令。
“待会我爸会打电话找你!”她边往外走边说。“对了,另外我要告诉你,随着年龄的增长,病魔缠身是必然的,你多保重!”她急匆匆地走了!
当我从窗户,借着灯光,看到她走出半掩的大门,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吱呀声音的时候,我心里一阵发紧,浑身发凉。再看她坐过的地方,竟然有一滩血!我来不及细想,赶快用拖把擦洗干净。刚放下拖把,电话亮了,显示邓教授来电!我急忙接通。
没有声音,隐隐传来抽泣声:“皎皎死了!跳楼了!”
沉默!沉默!
“什么时候?”我问。
“凌晨三点!”
我顺口说,“邓教授,节哀顺变吧!”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我这才想起来,惊声道:“她刚才还在我这儿,问东问西!你没搞错吧?”
“法师!我们现在在太平间,她就躺在我眼前!”
……
抽泣声!
原来,生死每天都在我们身边发生,我们以为离我们很远!
佛法说: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我们用积极的入世态度,把佛法的提醒当成消极!其实,敢于直面死亡的人,才是积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