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金刚山》高原松

36、第三十三章 般若泉

　　香花迎，香花请！十多天来，讲经讲得口干舌燥，但是，心里法喜充满。每天讲经结束，我都会独自一人到井坛经行，思维经义。这是一眼宋代古井，清澈见底，岩石砌成。我泡茶的水，就是从井里引出。
　　水性即人性。人的聪明与笨拙，刚强与柔软，与水有很大很深很妙的关系。民间人迷信风水，岂不知风者气也，水者质也，气场与水质，有形无形地滋润了生命。
　　气者，阴阳之气，诉诸人身，变成清气、神气、灵气；进入身体，化成谷气、精气、营气、卫气。所以中国古代医学，看病就是望气。中国古代哲学，讲哲学就是讲气。张载说，天地乃一气耳！到了民间，生活实践活动证明：没有好水，就没有好茶。没有好水，就没有好酒。没有好水，就没有好豆腐。地灵人杰，山清水秀。春秋战国时代，管子对水就有妙论。没有到过楚国，就知道楚国人的心性，你说神不神？
　　从云山来到大悟寺近二十年，我深刻体会到了，居住环境的神奇。在人生的关键时刻，或者道心殷重之时，老有神人入梦。或点化，或话疗，或开导，或设教，大大提高了我的悟性与悟境，让我深信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不仅仅是说教，而是具有感应感通人生的智慧与解脱的真实价值。
　　源于佛法在今天社会的鸡汤化，与人类的物化，以及科学迷信，我怕引火烧身，被说成邪师，所以，我经常用说梦，讲故事的方式表达。不但可以发表，而且不显山不露水。
　　大开发，经济在增长。狂躁与抑郁的人群也在增加。所以，讲经会失去语境，导致不能深入。文化人笑说，不在一个频道上。以道为本的时代，一去不返了。但是，孔孟老庄以及古来的士大夫与今天的大德们知道，道能养人。
　　佛教的优胜之处，在于般若。而六祖大师在《坛经》中把般若讲得淋漓尽致，而且引入到我们的生活，用平民的语言，指示即心是佛。可是，我还是感觉，没有讲透。我需要自我对话，圆满经义，才对得起诸佛菩萨。

　　晚上九点钟鼓打过之后，我独自一人，踩着朦胧的月光，来到般若泉边。月光如银，勾勒出寺宇的剪影与飞檐。与白天相比，大悟寺的夜晚，寂静而清凉。夜空传来敲木声，我知道这是啄木鸟发出的声音。在这梆梆的清脆的声音中，夜空显得更加空虚与幽深。山岩渗出的水，掉入清潭中，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山岩下更加清幽。
　　山岩上长满绿绿的青苔，就是夏天，在这里也格外凉爽。井中一轮明月，像天门开合。我小时候就认为这是天门，由此可以到另外一个世界，坐在水潭边或下过雨的积水边发愣，一呆一下午，一直认为没有找到梯子而已。
　　有一次坐在老家的古井边，真的进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净若琉璃。只有光影的人物、屋宇、花草、树木。没有声音，没有阻碍。不用腿，不用嘴，只用心念。
　　说来就来，说去就去。尘世的一切，只是它的显相。
　　显相是缘聚缘散的，如梦幻泡影。世人以此为真。而它是划不破，打不烂，不生不灭的。我用柴火棍划过。它裂开一个口子，不一会儿就愈合了。太阳、白云、月、星星都沉在很深的地方。把它们的影子放在空中。鸟儿从它的镜面轻轻滑过，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沙石路，路边长满千年古松。我和六祖大师沿着曹溪探胜寻幽。他说，袈裟是争端，以后不传了。世人我执法执深重，不自证道法，自己解脱，只看重山头、宗派、庙宇、虚名、袈裟、紫钵。在曹溪后山包好埋了，给后人留个纪念。
　　古木森森，流水潺潺。清纯甘甜的曹溪水，一会儿飞流直下，浪花飞溅；一会儿清潭寂寂，草木深深；一会倒挂银钩，莹光闪闪；一会没入乱石，无影无踪。
　　越往上走，山势越发险峻。真是石头路滑。六祖大师叫我，看脚下。我乱打禅机：不仅要看脚下，而且要高着眼。
　　我问他：“这什么是法身？”
　　他脱口说道：“法身化身与报身，三身原来是一身。由此悟入，当下现成。”
　　听他这么一说，我突然想到心物一元，想到平行宇宙，想到量子纠缠。“你太伟大了。”我说。
　　“不是我伟大，而是般若，它不仅让人当下解脱，而且揭示了人生与宇宙的真相。”大师说，“你看般若泉的月亮，你能说它是一个，二个，三个？千江有水千江月呀！众生心泉的性月亦复如是。性月恒明。在眼能观，在嘴能说，在耳闻声，在舌知味，在手劳作，在脚运奔。一而六，六而一，何关宗教？一日六时，身心世界，打成一片，没有分别，不是当下西方世界是什么？不是常寂光净土是什么？不是东方琉璃世界是什么？迷人口称般若，心中不生智慧，愿东愿西，可怜巴巴，神经兮兮！自误不已，还让世人嘲笑佛法。我知道你在讲经时般若没有讲透讲圆，可以理解你。必须讲到‘所谓般若，即非般若，是名般若’，尽显体相用，不著般若相，才是圆满。世人心迷，以为佛法在身心世界之外，反闻自心，觉悟自性已经很难，更何况，境风浩荡，心旌摇荡，风帆皆动。要用语言意识把般若之境说清楚，真是难上加难。学道者如牛毛，悟道者如牛角。还有牛不长角。我在东山腰石舂米的时候，出家人队伍中就已经良莠不齐了，出家的初心就出了问题，何况今日。”
　　他边说，边包好袈裟，挖开泥土，埋进袈裟。我真的还有点舍不得，毕竟是达摩老祖一代代传下来的。但是，大师神情肃穆，态度决然。他用锡杖卓地，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泉水喷涌而出，汇入曹溪。他说，从此可以叫卓锡泉，又名般若泉、慧泉。不管是隔着千山万水，所有的般若泉在地心深处都是相通的。通着般若性海，又名如来藏海。而如来藏海是由滴滴众生的露水，汇成涓涓细流，聚汇成滔滔江河，流入众生海。
　　所以,曹溪一滴水，汇成千斛泉。六道悉蒙润，绽开万朵莲。一切即一，一即一切。理事无碍，事事无碍。由此大开圆解，方便度生。
　　我问道:“大乘佛法中说‘生死即涅槃，烦恼即菩提’是什么意思？”
　　他答道：“生死烦恼都是假相，知道吗？本质是菩提涅槃，一体两面，体用不二。不过，菩提涅槃也不能执着！涅槃是黄叶止小儿啼！虽然如此说，但我死后会留下一点神迹让众生起信。如，只欠张姓人的钱，不欠他的命。如，死后有人为供养我，欲取吾首。如，香烟指处，即我归处。”
　　我又问：“你的五对、十二对、三十六对佛教名相是心法吗？”
　　“你太执著于文字了，参悟这么多年，还不领会，那只是教学法！”他说。月光下，他面如满月，净若琉璃。“汝岂不知，道者，其小无内，其大无外，非色非香，非长非短，没有青黄赤白，说是一物即不中，岂可在文字上寻思？！为教导后人，勉强说成文字般若，观照般若，实相般若，方便般若。从有情众生的角度来说，般若的深意是悟空，或者叫空慧。从中华文化的大道来说，般若即道，道即是禅。文字不同，回归是一。
　　我从东山过九江驿至大庾岭，从法性寺又到宝林寺，命如悬丝，辛苦受尽，只为南宗顿悟法门后继有人。你沿着曹溪，寻到慧泉，得吾心印，岂可拘泥于一本《法宝坛经》。如般若泉中月，要因指见月呀！
　　泉水无尽，般若无涯。千年之后，世人耽著五欲，依于物理，教内人士，我执深重，斗争坚固，犹如金刚，外在邪教丛生，内里功利难除，此时阐发般若甚难甚难，须假大手段，大方便，大智慧，大知识，大文化才能弘扬开来。人们会将佛法与佛教分离，会将佛学与佛法分离。道统失序，戒羸戒弱。所信者众，所行者稀。所学者杂，所证者少。官人制定法规，以防作乱。良苗莠稗，一律禁止。如《法灭尽经》所述，有僧无庙，有庙无僧，贩卖经像，经营俗务……更有善信，好心学佛，不遇明师，学南学北，诽谤大乘。明明是心泉不清，非说是宝月不明。你在学修《法宝坛经》，明悟之后，要学会保任。如油浮水上，如隔岸观火，如沙中藏金，如泥里埋宝，如死似灰然，如疯似癫然……
　　总之，不要像雪凡等佛道中一些人，在政治经济生活中，不知不觉，失去僧格，出卖信仰，到头来不仅人财两空，还跌入深渊，岂不哀哉！”

　　月光如水，水如月光。一陈秋风吹来，般若泉银光闪闪。无数个六祖大师，法相庄严，映现水月之中，如梦如幻。
　　六祖大师对我说：“法缘甚深，不可思议。老方丈师徒，在千年之后建寺度僧，保护肉身，法脉永续。你也一样，在千锤百炼之后，保持初心，默默无闻，年复一年，内修外弘，功德无量。时值佛法晚秋，法弱魔强，乱象丛生，积重难返……”
　　“大师，不必担忧。”我说，“您的《法宝坛经》受到广泛的重视与喜爱，很适合大众的胃口，融三家为一家，通三学为一体，直指人心，贯通八宗，是中国化的本土化的文本。这不，应大家的要求，我在讲《坛经》吗？”
　　大师说：“你要直指心人，见性成佛”。
　　六祖大师的身影隐入水中，化为月光传声到我心中，“我说不立文字，决不是要后世儿孙舍去文字、经书、三学在禅堂枯坐，在意识中测度，而是为了直示佛性！所以，这一法对人的根性有很高的要求，决不是烦恼深重，狂心不歇的人可以登堂入室的！”
　　我问道：“把从您以来千七百公案讲给大家如何？”
　　“不好！活人救命的禅法演绎成了故事，他们在禅堂里就是这么干的！”
　　“为什么呀？”我问。
　　“公案是为了点化行者，观机逗教，因时因地因境而自然产生的，就好像栓牛的橛子，人家把牛牵走了，你在这儿拔橛子，何苦来着？！”
　　“有些文人把禅的义理讲得井井有条，可不可以接人？”我问。这么清净的环境，沉寂的夜晚，深邃的古井，皎洁的月光，深切的谈话实属难得，我不想失之交臂。
　　“那叫文字禅！”他说，“只在六根门头作文章，说得越多，缠得越紧，不能见性，不能了脱生死！”
　　“像老首座那样在禅堂里领导大家参话头如何？”我再问。
　　“宋以来念佛法门因其方便直接受到大众喜爱，大慧宗杲在此情境下，下一转语，教学人反参，念佛是谁？如砍柴的砍刀，貌似平常，实则极其锋利！如同，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将全部心意放在胸中，如痴如醉，只待小鸡破壳而出！妙是妙哉，无奈后世子孙，弄成了念话头，将个疑情变成死水一潭，如木化石一般，冷水泡石头！”
　　“大师！这也不行，那也不对，怎么是好？”我着急地追问。
　　“先发无上道心，安置道器。古人曰：人为道器！再受持佛戒，以心戒为上。我常说，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须参禅，心平行直即是道境，被他们误会，以为我不要佛戒，由此发狂！再夯实三无漏学根基！熟悟宗经，如《金刚》、《楞严》、《法华》、《维摩》！如数家珍一般！然后，身安道隆，找一安身立命处，放下万缘，朝夕禅坐。止观双运，定慧相资，心水寂湛，映山现水，貌似木讷，实则活泼灵动。”
　　“话头可以参吗？”我接着问。
　　“我一再说，法无顿渐，人有迟疾。一切法门，因人而设，会用功人，一切时，一切处都可以用功，不会用功人，静中则有，动中全失。千年之后，科技文明时代到来，在农业社会背景下，产生的所有宗教文化走向没落，这是大趋势。但是，你不必惊慌的看着我。人的心灵，物质与科技永远到达不了。那是“神”的领地！我说神，你不必惊讶，是指与物质相比，她是虚明的，自在的，自证的。”
　　我插话：“所以，开不开悟，别人很难证明。”
　　“因此，佛法晚秋之时，只有大智慧，大心量，大方便才可内证外弘。用经书印证，用恶知识反证，用万物印证，证自证！”
　　“什么叫‘证自证’呀？”我问。
　　一片落叶，不偏不倚，落入井中，打碎了水月，大师的容颜消散。我知道，落叶会浮开，水月还在。六祖大师显像。那一刻，仿佛一个世纪。
　　“证自证分为心证、身证与智证。心证，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这是心性固有的本领，如水面，若自清净，月影自现。所以，秀大师当年，以‘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句，得五祖赏识。我以‘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句破之，将悟境推向极致，连勤拂拭之法也空去，涵盖乾坤，自现妙明！身证，即身解脱，一切时，一切处，无不自在。智证，表现在度众生上，不舍一切法，又不被一切法拘。宗教的教条与刻板的仪规是今日佛法的枷锁！唯有革新，才有一条生路！佛有《楞严经》，可以□□！有《自欢喜经》，可以自证。佛说：梵行已立，所作已办，生死已了，不受后有！”
　　“大师，经过您这番开导，加上我几十年的修证，我的信心坚固犹如金刚，心境空明犹如泉水。但是，还是有疑惑。”我说。
　　“有疑快问，一如当年在宝林寺，皇上所赐国恩寺工程建设正忙，我欲归国恩寺。”他说。
　　“社会经济、科技发展如此之快，我看人们的精神面貌大不如从前，身心亚健康的人群在增多，就是信教群众，也是邪里邪气，这是什么原因？我平时虽有观察思考，怕有失偏颇。”我问道。
　　他说：“你的关注是对的。简而言之，信教与学习传统文化，一定不要离开人心与社会。经济是发展了，绝大多数人不愁吃穿，但是，心灵的安宁与觉悟，与经济发展关系不大，就是医疗、教育发展了，人心的安顿也是一个大课题。古代有儒家的八目三纲，成贤成圣为人生目标。道人以悟道，弘道为目标，或进山修道，或安贫守道，或随缘弘道。都是精神满满。而今之人，欲望大，功利心强，虽有豪宅，心志倒悬，德不配位。得之者空前空虚，失之者心智郁郁。轻浮者竟日慌慌，轭重者昼夜失序，心身失常。
　　2035年是中国人的节点。物联网，大数据，量子中继，倒逼人们进入无我利他的道德状态。不善于学习，没有精神追求，找不到信仰支撑的心灵，会被无价值感，无意义感包围。就像2010年前后大开发时候的雾霾，这次是精神雾霾。邪教如江湖郎中一样到处卖药。”
　　“佛门如何？”我问。我在问佛门，其实是担心自己的晚年。
　　他说：“佛法与佛文化会被越来越多的哲学家、科学家、文化人所认识。这一方面源于禅悟带给人最深层的心灵启迪与安顿。另一方面，是她所主张的无我利他，慈悲喜舍，悲智双运等引导了人心与社会的方向。”
　　“和尚呢？”我追问。
　　“如前所说，如果内部没有大的变革，随着外界环境的变化，僧源不洁，日趋加重，沦为职业，活于夹缝。高僧高道，志心修行者寥若晨星。故此，恪守道心，发明道用，当务之急。当然，要知进退啊！”
　　一阵秋风掠过树梢，黄叶纷纷落下，平静的水面被扰乱，明月不现，六祖大师的法像隐去。我手里拿着一本《六祖大师法宝坛经》，伫立在井畔。当意识到自己想得太远太深时，苦笑一下，摇摇头，告诉自己：国有国运，法有法运，命有命运，各有其运，何必多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