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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章 心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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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牙舍利巡展即将结束,我们坐飞机去了莆甘古城——百万塔之都。如春笋一样的塔林,花色品种之多,艺术之精湛,超出你我的想象。让我大开眼界,我被震撼了。当初举国崇佛、生动沧桑的景象就这样展现在你的面前。我在一个如小山一样的塔内,看到中国明代佛牙就到缅甸巡展盛况的壁画,兴奋地讲给大家。看到镶嵌在塔尖的蓝宝石,又兴奋地指示给丹瑞上将看。我的惊叹就这样裸露出来,也没有人理解。
丹瑞说:“在缅甸,佛是最宝贵的,没有人会动念拿佛寺佛塔里的东西。”但是,英国考古学家的研究结果表明,正是由于砍伐森林,造塔烧砖,造成莆甘古城的沙化,以致荒漠化。
……
五十天佛牙舍利巡展结束了。丹瑞与老校长全家拿了三箱子袈裟、水果到飞铁站来送我。他写给我一个纸条:我等你。我们并含泪告别。短短五十三天,因佛牙的因缘萍水相逢,如此崇敬,真是前世的法缘。从曼德勒到昆明,只需一个多小时的飞铁。每小时八百公里,像一颗流星,像一速光。
当我苏醒过来时,已经是繁星满天。我依然端坐在鸡足山华首门石壁前的石头上。迦叶抱拳站在我面前,枯木一样,袈裟已经风化,像树皮一样开裂,手脚干枯如树根,眉骨突出,长眉拖地。猛然一见,还以为是会说话的老树桩。
他告诉我:“缅甸是古印度的一部分,今人称为黄袍佛国。缅甸之行夯实了你对佛法修行的信心。亲见了轮回与神通。灵山法会,依然未散。所以,不要被汉传佛教的现状,恐怖其心。时空是俗人的错觉。现实存在是心灵的感应。
你的所有出家求道过程中遇到的人事,都是业习所感,所以把它看成修行的顺缘逆缘善缘恶缘。都是增上缘,万不可如俗人一样,贪恋善缘,忌恨恶缘。果位尚不可贪图,何况如梦如烟的经历。
因果不虚,依正不二。努力努力,不可虚掷。这世界本来如是,没有来去、生灭、色空。只是如如,随心所欲。
你已经亲历了2025年佛牙在缅甸的盛况,应该把黄袍佛国的所见所闻,化着度众生的信心,在五浊的池塘里,开出洁白的莲花,用实际行动说明,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的大乘实相,建立人间净土,使佛法之心药能治好众生之心病。”
从定中出来,我搓搓双脸,伸展两臂,身心轻安,充满法喜。我两脚生风,披着晨曦,不知不觉就来到位于半山腰的祝圣寺。
早殿刚刚结束,三十几个法师,披着袈裟,鱼贯而入,进入斋堂用斋。供养咒随着薄雾在山间升起。我找了一个空位,用了早餐。饭后在殿前经行,有香客上前顶礼,我合掌还礼。香客问道:“法师不认识我了?我是刘彩云的丈夫,赤峰的,你忘了?”
我惊奇地问:“你怎么来这了?不近啊!”
他苍老了许多,近六十了吧。黑瘦黑瘦,加上旅途劳顿,显得人很疲惫。一个工人的一个月的工资就这样洒在路上。
他说:“刘居士又跑出来几个月了。起先听说在五台山,我到五台没找着,听人说和几个居士来鸡足山了,我就追过来了。”
“你来几天了?”我问。
“昨天刚到。”他答。
“为什么又跑了,不在家好好过日子?”
“唉!你知道的,说来话长。”杨居士说。
我这才想起来,刘彩云丈夫姓杨,个子虽小,长相一般,人却工作积极,勤劳善良。她认为嫁给我是婚姻不幸,二十多年,一直别别扭扭,一不高兴,就跑庙。
“我父亲中风,在床上躺了一年,她不想伺候他,理由是我老父亲不信佛。我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庄户人,只知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知道什么佛什么鬼的。她说叫我父亲快点死,到西方占个莲花座。我父亲气得要死,说自己不到八十,还想治好病多活几年,现在有吃有住的,日子好过,儿媳却劝他死。他不知道这是学佛学偏了,认为儿媳嫌弃自己。”老泪纵横向我诉说。
“我母亲又神使鬼差的听隔壁老太太劝说,信了基督教,一到星期天一伙人聚在一起又笑又哭又唱。伺候是伺候,还有一帮子姐妹,但目的是教我父亲在死的时候能升天堂,受到上帝的眷顾。更主要的是,不要受儿媳妇的影响,又是临终关怀,又是助念,又是立牌位超度。而且,俩人经常因为信教,在病人面前争吵不休。
我父亲虽是农民,但知情达理。病轻的时候劝她们,做人本分,不偷不抢,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好了。
人死如灯灭。什么西方天堂地狱,谁看见了?谁又去过?我看你们都是吃饱撑的!
月前,我父亲走了。为了丧事,她们俩争吵不休。一个要依佛教的,一个要依基督教的。一个要挂遗像立牌位念经,一个说是偶像崇拜骗人的。整个丧事期间吵吵闹闹,烦上加烦。这不,骨灰还没有入土,人跑了。
俩儿子,都要上班,孙子上学没有人接送,我还有两年才能退休。我想起他们二个知书达理的孩子,便问,你俩儿子怎么样?儿子都很好,他说,学习好,工作也好,婚姻顺利。”
他边走边倾诉,“上大学她不管,她说她没钱供上学,工作她不管,说各有各福,结婚她也不管,说各有因缘。孩子们工作后很孝顺,月月挤出钱给她买保健品,她有糖尿病。她还不领情,说是庙里好,清净,有佛法。
为了她,我没少跑名山大寺,也勉强看看佛书,也接触了不少法师居士,谁也没有像她这样。
法师,我真的被她搞糊涂了。
你说她是神经病吧,她讲起佛法来和尚都说不过她,还一套一套的,真有道理,把我们厂长夫人都说哭了。还说,家里有这么个信佛人是我的福气。
可她讲起自己的不幸,好像进了另一个系统,自己有多苦,多不幸,好像天下人全都对不起她。”
我脱口而出:“宗教精神病!她们信佛,只是指鼻子打眼,猫盖屎,让自我、自私包了一张佛教的包装纸。”“你在佛教界久了,你会发现不少问题。”
清澈的阳光从林薮间洒下斑驳的光影。看着这个瘦小的老头,我突然同情起他来。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还要为不发工资、没有编制的信佛的老婆操心。
我说道:“家是过日子的地方,是桔红色的,它不是民政局,也不是宗教局,更不是研究所。家至少由五个或者多个以上的元素架构:工作(收入),婚姻(亲人),健康(心身),文化(家教),和睦等五要素。如果我们把信仰强行引入家庭,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们国家不是佛教国家,更不是基督教国家,是社会主义国家。如果信仰者认不清这一点,你的信仰将因为脱离现实而处在矛盾与冲突之中。”
真是无巧不成书,我们说话间,刘彩云与几个居士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岁月不饶人,她老了一些,依然年轻美貌,和又瘦又黑的丈夫站在一起,越发显得有几分姿色。但是,我发现她走路一瘸一拐。
我对她说道:“你丈夫来找你的,我们碰到一起,正在说你。”
“我们正在九华寺打佛七,今天放香,到光明顶朝拜,打完七再回。”她说。
杨居士对她说:“儿子需要人帮忙,孙子要接送,你跑庙我不反对,你也得顾家呀!”杨居士显然怕老婆,说起话来唯唯诺诺。
其他几个居士也帮劝,“打佛七要把家里安排好,不然人到庙里,心里也不安呀!回去吧,丈夫这么远来了,一起回去,有机会再来。”可以看出大多数信佛人,以他们的生活经验,会自然而然调节信佛与生活的关系,不会有明显的裂痕。甚至有些人因为信佛关心他人,勤奋自俭,通情达理,毛病减少,受到家人与左邻右舍的好评。
其实,对于在家人而言,这就是以身弘法,自利利他了。而不是强调法事仪式,热衷于放生跑庙。应该将佛法融化于心,表之于形。口佛不如心佛,口素不如心素。而像刘彩云这样,恰好搞反了,把佛法与生活对立起来,佛法成了性格与习气的借口,让生命生活陷入困境。可以看出,就是结婚三十年的夫妻,灵魂也各是各的。大家劝说了半天,也不顶用。
我说:“居士,是居家富贵,崇信佛法叫居士。从来没有说不要家叫居士。再说,是人都有家,家有亲情有人伦有责任有义务,不能错位。寺院不养老不养小,怎么会安排你的生老病死呢?和尚老了病了都得不到很好的照顾,何况你呢?你现在已经行动吃力了,也折腾了近二十年,还不回家养着,病倒在路上怎么办?”我不留情面捅破她的宗教幻想。
刘彩云很有个性,明确表态,必须要打完七个七才回去,理由是,人生苦短,家里的破事没完没了,什么时候是头?她有她的道理。夫妻感情的伤痕,在她心里,打了一个死结,除过她自己,谁也别想解开。西方心理学那一套,可以治疗人们认识与意识层面的病,虽然他们也讲潜意识,其实只是意识的细分而已。对于病人未那识中我执与法执的病,他们是无能为力的。更别说阿赖耶识中藏得很深的业种了。以中华文化三魂七魄的理论,爽灵不爽,谁都没有办法。爱不爱和爽灵有关,与长相、财富、地位无关。
大家看劝不动,便不再言语。赤峰俩口子跟在身后,不再争吵了。
我指着寺前二块大石头,告诉大家,“祝圣寺是幻游老人恢复的,那个年代,山高路长,交通不便,修起个庙是非常不容易的,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两块巨石,屹立寺门口,人工搞不动,是神人夜里推开的。神不神奇?前后只有百年,愿力就变成了美丽的传说,为寺庙平添一道风景。”
有居士问:“这是真的吗?”
我说:“佛教讲五眼六通,三身四智,四无畏十八不共法,你们现在表面上在信佛,其实,佛法对于你们只是清凉油而已。只有让生命的五欲之身与人间五浊恶世发生质的变化,佛法才是有力量的。”
她们几个本来是要上山的,因为碰到我,她们说:“上山有的是机会,愿意多待会,听我讲开示,不然,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到底是一头雾水。”
我借机说:“是的,人心、社会、自然是一本大经。佛说,所说法如爪上尘,未所说法如大地土。佛当时讲经,也是六缘成就,所谓信成就、闻成就、时成就、主成就、处成就、众成就,缺一不可。但是,人心如海,世界如海,众生如海,真如性海,语言怎么可以穷尽?所以,我们只好靠悟性,也就是佛性,问道、求道、修道、证道。
人不能拘泥于文字与经书,乃至自己信仰的宗教。让人要放开心眼,参天悟地,才可贯通。对了!你们信佛也好,学传统文化也好,千万不要离开人心与社会。离开人心与社会很容易出问题。”
我终于想起来刘彩云在赤峰的家和她信佛后的所作所为,我说:“像刘彩云这样跑庙是没有用的,法义不明,越跑心越乱,到头来,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有同行居士问:“海空法师说,只拜一个老师,只读一本经,只念一个佛,其他都是杂修!?”
我忍着性子解释道:“如果在某种情况下,针对老年人说,这话还可以,因为老人时日不多,精神不济。如果把它当成唯一的真理,则误人不浅。佛在往昔为了悟道,参拜过很多老师。善财童子五十三参。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佛法说,依法不依人,你们怎么成了依人不依法?长此以往,形成宗教感情与信仰窄化,很容易导致佛教分歧与宗教分裂的。如果只念一本经,佛还有必要讲三藏十二部吗?只念一个佛,会不会是他力宗教,从而割裂佛教,形成新的一神宗教呢?”想到他们起个大早,赶个晚集,没有觉悟人生,人生更加疑惑,我有点愠怒。“名山大川你们游了,大寺法会你们参加了,高僧大德你们拜了!但是,你们的心开了吗?没有。你们像逛菜市场逛商场一样在跑庙!本心不明,学法无益。”
想到经济科技长足发展,生活物资不缺,宗教政策稳定,人民需要传统文化与佛法,而佛道教却日渐式微。为了把他们从沉醉的宗教社会中叫醒,我说:“别说你们在佛道教界活不明白,近几年,和尚道士有多少被开除软禁,你们也不搬着手指算算。将来,随着各行各业的条例化与归位,在社会治理上,所有人物都会水落石出。大数据时代很容易做到。现在的和尚道士有三分之一会被劝退或开除。
但是,道法、佛法却是社会的刚需,因为,随着社会文明的发展,《道德经》、《阴符经》、《素书》等道家经典会成为人们心理、养生的理论依据,社会发展的司南,《心经》、《金刚经》、《楞严经》、《华严经》等会被哲学认同,被科学证明。寺院与和尚,道观与道士必须完成知识与文化内证与外弘的升级,才能安住社会一隅。”
年轻居士问:“法师,人间佛教是出路吗?”
“因为不是在课堂,我只能简单说一下。太虚大师提倡的人生佛教,是民国时期佛教的一线曙光。首先,是在全面西化的社会环境下的一种方便。源于当时佛教界存在的问题,如子孙庙,经忏,鬼神等现象,违背了佛陀出世的本怀。受过高等教育的太虚大师极为不满。他要改变这一现象。但是,他处在全面西化的社会背景下。他提出教制革命,因为制度建设很重要,没有制度保障,一切都会落空。教理革命,其核心是人生佛教,人成即佛成,夯实人生的基础,让人生趋向圆满。
这一主张,现在也没有过时。一个疲软涣散的僧团,在社会上是没有形象的。一个由弱势群体、病态人群组成的社会团体,是没有力量的。教产革命,即每个僧人都有份,类似大集体。人生佛教后来虽有赵朴初举张,星云大师实践,印顺导师鼓吹,但是,现在看来,还是滑向了世俗主义,至少,有人以此为借口。我们不禁要问,佛学院能培养出高僧吗?名存实亡的丛林能培养出高僧吗?佛教在传统与西化的制度之间纠结。中国人信仰宗教,学习传统文化也在纠结。这些人也包括你们。你们外出参学,一定要顶门长眼,不然四大名山,八小名山跑下来,眼里揉的全是沙子。甚至连三皈依都丢了。”
鸡足山故事很多。光明顶经常放光。华首门是迦叶入定的地方。明代旅行家徐霞客在游记中,对鸡足山情有独钟。有一朝拜鸡足山的和尚,与他结伴而行,病死在半途,他将骨灰背到鸡足山,满了他的遗愿。
“看!那就是那个僧人的石塔!”我指给大家。
在茂密的森林中,有一座二米高,覆钵式石塔,长满青苔。我们随手拔了些野花,以示供养。伫立塔前,我告诉大家,“古人为法忘躯的精神,恰恰是物质生活丰富的今天的人们所缺失的。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们今天虽然皈依佛门,我们求道的心并不炽烈!”
中午到了,我们在路边农家乐,点了些野菜杂粮。山风习习,犹如初春。
我问老板娘:“弘道法师你认识吗?”
她说:“早几年前就下山了,因为门票问题,被人打断了胳膊,又受到佛协不公道的批评,心死了,早不知云游到哪去了!”
我笑着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她说:“我是他的皈依弟子,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师父!为佛教受的委屈大了。”
有几个披着桔红色袈裟的僧人,排成整齐的列队从山下走上来,他们很端庄。在苍茫的林木的映衬下,格外有画画感。
随行的居士说:“看!外国和尚!”
我说:“你真外行,就云南本省的。中国佛教的南传佛教,除汉传外还有藏传佛教,云南都有。受戒后俗称佛爷,整个傣族都信仰佛教,是一种文化,一种生活,每个男子八岁都要出家一次。
一九九一年我在总佛寺时,和老会长去西双版纳召开上座部佛教教育工作会议,调研了五十多天。前往寺庙的小孩子,吸毒率百分之一。在民族学校上学,而没有接受寺院教育的,吸毒率百分之八十左右。由此可见,佛教在瑞丽、版纳的社会作用。
这个作用是历史形成的,人文地理形成的。小沙弥叫嘎比,在寺院学文化学做人。与汉地相比,形成了不同的佛教特色。所以,专门成立了中国佛教协会云南分会。会长姓召,是一个土司,年轻时,为民族团结作出了重要贡献,活着的话快一百岁了。
在总佛寺时,在工作上,我与他有过交集。虽然经历了漫长的社会工作经历,又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培训与培养,但是,土司贵族打在心身上的烙印是褪不去的,或者说很难。他信佛信得很高贵,只认上座部长老。这些习气他们会带入工作中,表现为一种狭隘性与排他性,我知道这是因为知识、文化、民族感情的原因,形成一种天然的局限。
有些人甚至形成一种对于社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分裂型性格。在总佛寺工作期间,我碰到了几个。中国已经是一个强盛的中国,海外华侨莫不为祖国的强盛而自豪,所以,在佛牙出访期间,华僧也表现出空前的热情,但是,他们却受到了与上座部长老不一样的待遇。这引起了我深深的思考。
我想告诉你们的是,一个民族的文化可以滋养一个人成长,也可能给你带来局限。信仰某一宗教也一样,她可能提升了你的道德,也有可能束缚了你的心灵。”
行将分手,我要下山了。刘彩云告诉我,她决定和我一起下山,订明天的飞机,和丈夫一起回家。她说:“《心经》并不难念,只是你要拿到钥匙。”
我说:“这就对了,法住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