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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七章 佛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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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清楚,把这一网和二十六网放在一起,是一种罪过。可是,社会生活就是这样有戏剧性,就是这样子充满矛盾,心灵就是这样没有疆界,不受时空限制。其实,宗教才是戏台,社会与人心是演员,社会上的人事,最初都会在宗教的戏台上上演。如社会上有较大的人事变动,五台山的香火就会比平时旺些。
如要高考了……这些我都能理解。
这社会就像大海,有时候净若琉璃,有时候浊浪排空,落入海中的苦苦挣扎,站在岸上的只怨风浪太小。小鱼总是浮现在水面,一团泡沫,甚至一唾口水,它们都会跳出水面,而那些大家伙,沉在水下,仰首观天,闻血千里,不到合适的时间绝不露头。
为了生存,人生而浑身带电、带刺、带毒,或者为了活下去,或者活得更好,人们努力学习生存本领,或结盟抱团,或以小示大,或以大装小,或数量取胜,或速度过人,九九归一的计谋,十八般武艺,千八百工具,应有尽有,如恒河沙数。
这无量无边的众生海,如果能看见它们的念头,就可以数清天上的星星,下雨的滴数。由于世界变化太快,页面不断更新,几天不出门,看人看事,犹如做梦一样。现在很多像我这样的老人还活在梦中。
比如,前天新闻中中美两国领导人还在绿草地上相谈甚欢,今天美国军舰就在我南海摇弋,这是什么意思,那有这样做人的?比如,手机不仅仅可以打电话,还可以看大片,可以自己发抖音,什么用意,人以后岂不废了?还有人说,量子通信,可以把人从一个房子送到另一个房间,实现量子传输,这岂不人物不分了么?过几天,就给脑后贴个集成片,一闪念所有知识都有,那学习还有什么用?宗教在社会上还有市场吗?在人心里还有位置吗?我要到海外去看一看,写成文章,有心人自己去比较思考,以获得心灵经验。
从海上孤岛回来后,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繁华都市的大街的小巷的十字路口,雪凡神色慌张的向我走来,身边还有两个小僧。
我问他:“你不是被看管起来了吗?怎么出来的?”
他把我拉到墙角,说:“你帮帮我,我没钱没身份证,很困难。”
我说:“你不是有小庙吗?”
他说:“不可能,太引人注目了。”
我说:“先上山再想办法。”
于是,我们绕开人多的地方,从一条小路上山。在山梁上,我指着前面一片宾馆一样的房子,告诉他,我们都在这培训过。
他发抖,问道:“你怎么把我领到这儿?!”正说着,迎面来了几个人。“哎!?就是他!怎么和你在一起?”那几个人问道。
我赶快洗白自己:“街上碰到的……”
“交给我们吧!”来人说。
我说:“你得给我写个东西,证明我把他交给你们了,以免把我牵扯进去。”
他们把他带走了。我心里很难受,觉得好像是什么地方对不起他。从海上孤岛回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心绪不宁。我都快七十岁的人了,不想多动了。但是,为了安心,我决定去鸡足山朝拜,深度洗涤灵魂——让灵魂不老,新新的,如佛陀住世时一样。
……
鸡足山,如果你站在光明顶光明塔顶鸟瞰,真的像个鸡爪子一样,向三面伸开。我来到迦什入定的华首山崖石门前,在石门下,恭恭敬敬燃三支香,坐在平滑的石头上,深呼吸,用心念轻叩石门:开门吧!迦叶尊者,我二十年遍览大小乘经典,为了弘法深参静悟儒道经典,旁涉医学,心理学,社会学与哲学,但是,我感到无力。汉传佛教眼见着一日不如一日,乱象丛生,成了一盘散沙。我的信心需要社会事实,需要看到佛教具体的形象的生动的社会事实。您加持我,凭借神力,穿越到佛国,增强信心,带回事实。
人事渐渐淡去,明月渐渐升起。山风习习,拂去我在人间沾染上的尘烟,一轮圆月照亮心湖。迦叶打开石门。石门发出沉重的声音。
他像老朋友一样指示我:“你很久不来了,黄袍佛国,佛法依然兴盛,表面上人间权利分割了古印度,但是,佛法如阳光一般依旧温暖人心,不曾分离。人间的权利,如同野火烧草,大火不可竟月竟年燃烧,终有尽时,而野草逢雨便生。世间人我争斗,如同野草,而众生的佛性,人的良心却不能尽灭。又如同海水,因风起浪,因潮流鼓荡,而大海水体,本自如如,浪息归海,潮退水平。众生如水,无人能断,无人能灭,因遍三界,种遍十方,因缘而生,因缘而灭。你沿着这条金色的甬道,于弹指顷,便可到达缅甸,那里正在进行佛牙巡展,你可以化现成比丘,亲历盛况。”
……
异域风情,人山人海。红地毯,花雨缤纷。缅甸国家领导人全部出动,印度人也来了。机场全开放,人山人海。但是,展现在你面前的,是秩序井然。你如果没有去过佛教国家,你无法想象人们对佛的虔诚,外现出来的文明与秩序,语言不好表达,你明白的。他们把迷信当成最好的表扬。
从机场到供奉的大石窟要走五个小时。我坐在佛牙舍利塔旁,目睹了他们在四十度的高温下步行五小时。彩车前后,歌声不断。他们把金银珠宝都抛向彩车。三小时后,我就坐拥珠宝了。不知是汗,是泪,在我脸上流淌着。我想到佛教在中国的林林总总,三武一宗灭佛……佛教到现在还被人们看成封建迷信。我要借这难得的机会,考察佛教在缅甸国家与社会的发展状况。
佛牙舍利供奉在大石窟。大石窟其空间感类似人民大会堂,后方正中平时供释迦牟尼禅定像。禅定在南传佛教国家应该是佛教修行中心的重心。现在佛牙舍利塔就供在那儿。
舍利塔高一点二米,铜锍金,镶嵌三百多个珠宝,开窗,可以看到一寸多长,枣红色的佛牙横卧在金莲花心中。有人大胆问我,有这么长的牙吗?我告诉他,佛巍巍丈六金身,合现在的度量衡是二米四高,你说他的牙该多长?!我们现在自己拔牙,也会把自己吓一跳:这么长!
舍利子是佛陀或者他的弟子火化(荼毘)后的骨灰的总称。它分几种情况:一种是全身舍利,即肉身。不烂的肉身又叫金刚身,又分干尸、湿尸、腊尸。腊尸是透明的,连血管都可以看到。
第二种是分身舍利:火化后的骨舍利,发舍利,血舍利,肉舍利,乃至部分器官不烂的舍利,如牙舍利、舌舍利。法门寺供奉的是手指骨舍利,即中指三节中最后一节,空心而半透明,如象牙白或玉石白。北京佛牙塔供奉的则是牙舍利,显然是槽牙。它历史记载最悠久最完整的舍利,有石函铭文为证,可以上溯到法显西行求法的文本《佛国记》。山东汶上的佛牙九十年代被发现后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南传佛教历史记载,佛牙四枚,一枚在天宫,一枚在龙宫,一枚在斯里兰卡,一枚在中国。现在出现了第五枚。我和周绍良秘书长,也是故宫博物院的考古专家,佛学家周叔迦之子,还有明哲法师出席了发掘发布大会。回来后受到严厉批评。理由是,她是东南亚人民的信仰,不是考古,不是学术,如果考伪,将无情的摧毁亚洲人民的佛教信仰。
辩论进行了一个上午。总佛寺老会长坚持高层领导的批示,关于佛牙的说明,一个字也不能改。杨县长与周秘书长站在考古发掘工作的立场,寸步不让。甚至说,如果谈信仰,就是A牙B牙都可以膜拜,什么也不说了。如果考古,就必须实事求是。我第一次亲历了信仰的社会需求与学术考古的人事冲突。最终以信仰无须证明而胜利——不欢而散。
发舍利是黑色的,血舍利是红色的,骨舍利是白色的。舍利也有花色的,比如海灯法师的舍利。舍利也有雪白的,如幻游老人的舍利。有舍利花,状如雪花。舍利棒,状如火柴。它们的标准定义是半透明,胶质状,如米粒大小,五彩如玉。
对更有神奇的感生舍利,古书多有记载。诵经讲经天降舍利。刻经板迸出舍利。我曾专门为《神奇的舍利》一书写了书评。我只能说,舍利是神奇的生命现象。它是信仰?它是物质?它是精神?它是如何产生的?它是如何构成的?舍利背后的传奇故事说不能尽。
我们在专机上,看到佛光一路相随。我们仔细观察,佛牙舍利上显现观音佛像,惟妙惟肖,庄严无比。拿佛牙舍利塔钥匙的王女士,有一次陪同外国友人参观佛牙,塔内月光如昼。她逢人就说,领导找她谈话了。从此以后,她极其虔诚,不再是工作,而是奉献了,随叫随到,热情高涨。
说不尽的佛牙感应,一次次冲击我们的理性。我们十几个穿袍搭衣每天轮流守护佛牙,接受人民的供养。大石窟两边是一层层高起来的座位,电影院一样,这是长老们结集时安坐的地方。群众则一排排,一行行席地而坐。或诵经,或礼拜,或唱诵,如风,如云,如花,如波。
半个月来,白天晚上,四路纵队,秩序井然。没有警察,没有武装,穿制服的人在忙着扶老携幼,我亲眼看到的。我每天都在被激动、被感染的状态中。
奇迹出现了。大石窟前的一株菩提树,全树的叶子都被虫子咬成佛牙舍利塔的形状,没有一片例外,从上到下,整齐划一。人工是做不到的,偶然也不可能。我看了半天,想了半天,只有激动这神奇的现象。
丹瑞上将会汉语,经常和我交流。问我过去七佛、三皈五戒八正道。他怀疑我们是剃了头的军人。可能西方媒体就是这么宣传的,他们不相信中国有信仰自由,有真正的出家人。甚至认为我们的佛牙也是假的,所以,才出现了后面一次次无声无息的考验。
我们被安排去一个叫解脱县的地方参观。一块重达二十吨的水晶石上是佛陀的发舍利。当年佛讲经,目犍连怀疑后世无人相信佛说所法,佛遣目犍连以神通力从甚深海底捞出不可思议的金刚石,以发为证。解脱县全是蒙古人,成吉思汗东征时留下的。
我们十二个人坐在吊篮一样的直升飞机里。四处透风,噪音极大。二个小时后,丹瑞上将让我告诉刀秘书长,飞机飞错了方向,本来要向西飞,我们却飞到东边来了。没有油了,可能要迫降。
刀秘书长问不能赶紧落下去加油吗?一脸严肃。我在对着窗外悠然自在的拍照。底下是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就是没油了,落下去也没有问题。
我们是贵宾,我们是出家人,对于生死,训练有素。飞行员与丹瑞上将看我们没有什么反应,又向西飞了半个小时,一次次盘旋着,马达轰鸣着,降落在山顶。飞机距离山崖边最多二米。山顶有一个团的驻兵。
唔!忘了告诉你,缅甸是军方执政。军营里也有佛堂。你想不明白他们怎样把握枪和拿念珠统一起来。我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他们的佛珠比你我的都讲究、都亮。迷信是最高的赞赏。
稍微休息后,他们给我们安排了一项重要活动。丹瑞说:“这是佛陀留下的圣迹,缅甸四大圣迹之一,很灵,真信者念经绳子就可以从巨石下穿过,而假信者……”
这巨大的水晶石真的不可思议,它就在悬崖边上,重心完全在空中,而且,只有一两个小点与山崖相接。透光,可以看过去。
在四十度的高温下,我们念了四十分钟《心经》,汗水湿透了僧袍。身边传来私语与叹息……突然,人群欢呼起来:“过去了!过去了!”
丹瑞说:“这是今年第二次穿过。”
他们说:“你们是真和尚!真和尚!”
这是神奇的山顶,平坦而奇石林立。在返回的路上,丹瑞告诉我,你在任何时候,以任何方式来缅甸,我都会像贵宾一样接待你。
我想起了上午飞机飞错方向,没有油的紧张气氛,又发现在山上他们也没有加油,往回飞不要油吗?便问丹瑞上将:“油快没了,我们能飞回去吗?”他笑而不答。从此以后,我们逐渐成了朋友。
我问他:“你又当兵,又信佛不矛盾吗?”窃喜,好大的问题。
“不矛盾呀!”他对我问他的问题表示惊讶,“打仗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和平,佛教教导人们学习和平,矛盾什么呢?”
我说:“打仗要杀人,佛教不杀生。”
“你信偏了,不杀好人,杀坏人。”
我以沉默表达同意。如果再辩论下去,不但没有结论,伤了和气,而且成了钻牛角尖。我心想,只要你在心上统一起来就好。反正坐在这儿没事,我接着说:“因为信佛,人就消极,导致社会落后,所以,你们的楼房、道路、高铁、飞铁、飞机、互联网、经济、科技都不如中国。我们实现物联网之后,已经迎接量子时代,将量子技术普遍用于医疗、通信、生活等领域。”
我明显看到他脸上紧了一下。“进步与落后人民说了算,我们的人民很幸福。村村寨寨有佛,衣食不缺。人与人,人与自然和睦相处。我们军政府也很迷信(信仰佛教很深的意思),这不,把佛牙请来了!在幸福不幸福的问题上,物质是基础,主要是心灵意愿,就是物质多么丰富,科技多么发达,并不代表幸福。发达国家人的心理健康问题,已经是普遍现象。”
我感到又不能深谈了,再谈下去一个社会的价值观就会显露出来。一谈到价值观,就无法谈好坏优劣,非谈好坏优劣就会争论。结果,谁也不能说服谁。东西方人的根本不同,是价值观的不同。古人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关键是东西方的价值观正在互换之中,这给我们对话带来机会,这个机会,在汉代帛书《老子》中已经公示了。
我们要实现自己的价值观,必须从那儿找到文本,并正确解读,只有这样,科技与经济才会让我们真正幸福。
他教我念三皈依、大悲咒,教我学缅语。苹果叫毒人的(音译),因为这简单的语言,我可以吃上苹果。香蕉叫达标的(音译),穿白衣的老居士会剥好香蕉,笑着送供奉给我。他们见到长老,就像见到皇上一样,不抬头看,不乱问话,不平起平坐,总是那么谦逊,那么和蔼!
从海滨城市到仰光,他们要坐六天的车。拜佛牙的队伍排起长龙。但是,没有拥挤,没有插队,没有喧闹!
我们住在专门为长老建筑的小小精致的精舍。草坪,水池,干干净净。打开窗,和风吹拂,波光粼粼。
每天早晨,打开电视,三个长老在传授三皈五戒。西方电影节目是看不到的,只有民族传统节目,他们在抵制西化,我想。
到大石窟的路上,要经过清净漂亮的僧伽医院。丹瑞介绍说:“像你们只要有病,走进去就可以了。”
我问:“不要什么手续吗?”
他说:“不要!就是坐拖拉机你们都得坐在前头。”
“笑死我了,我说怎么坐呀?”
他说:“长老在缅甸社会地位很高,不信,后面来了几个人,你们把鞋子脱掉,看他们捧不捧着。”于是,我们真的脱了僧鞋(一种拖鞋一样,用大脚趾夹着的)。他们真的捧着鞋子跟着我们,一直到大石窟。
有天下午,我们去市场。这里有粗布、花伞、水果,还有不少没有见过的东西。我们东张西望,坐下来休息的时候,很多人拿着东西送到我们面前,水果、鞋子、粗布、雨伞。我连忙请丹瑞上将解释:“我们用不着,也拿不动。”
丹瑞上将说:“在缅甸,僧人走路只看眼前四块砖,专注,不旁视。你看了东西,他们以为你需要。”
我请丹瑞给群众解释,我感到非常羞愧。我们在汉地,身虽出家,心末入道。染缘易就,道业难成。俗气会从言谈举止之间,自觉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缅甸是佛教国家。在缅甸五十天的时间里,我像一条咸水鱼,跑到了淡水里。每时每刻体会到,佛教是世界的。佛教在这里,是一种生活,而不是宗教。出家是高贵的,而不是逃避生活。
我们不谈政治,但表现了中国的信仰自由政策,我们的佛学造诣与修养,是佛学与中华优秀文化的有机结合,展示了大乘佛法在异域他乡的风采。
我想把看到的这一切告诉迦叶,希望他不要在鸡足山入定,和我一起经历盛况。刚一动念,一个九十多岁的长老,光头赤脚,就庄严的走近佛牙舍利塔前礼拜合掌。我惊掉了下巴。他头上有光环,淡淡的,如月光。他的眼睛深陷,长眉如雪,血管透明,体香四溢,神态安详。桔黄色的袈裟,如勾线一样,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他礼拜完佛牙,向我微微一笑。而我,却不敢对视他清澈的眼神。但是,好奇心驱使我问道:“您怎么来的?”
他也笑问:“你怎么来的?”
我说:“我入定就来了!”
他说:“法身化身与报身,三身原来是一身!”
“这不是《六祖大师法宝坛经》中的法语吗?”
他微笑,“修行人,切莫骑驴找驴!”忽然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