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金刚山》高原松

24、第二十二章 大榕树倒了

　　大悟寺前的大榕树，人称帝王树，有一千五百年的历史。“□□”期间，枝叶枯病，要死不活。说来奇怪，落实政策的第一年便枝繁叶茂。真是枯木逢春，让人称奇。老方丈立碑作诗纪念：古木有灵知人意，逢春新枝有禅机。喜报我佛值盛世，庄严国土同普济。唐山大地震那年，无缘无故，大榕树掉了一个大枝。百姓传说，有伟人殒落。这十几年工夫，大榕树得水得风，茂密得没有了主根，远远望去，就一团绿色的云，里面有多少鸟窝，谁也不知道，只听到早晨黄昏叽叽喳喳。
　　北方人不知道，榕树最大的本事是空中生根，又名汽根，长虫一样一根根从空中垂下来，都长着胡子，一旦触地，便成了名符其实的树根，穿刺一般的进入泥土石缝。你看，空中、泥里、石缝中，没有它不能生根的地方。而且，久而久之，主根副根谁也分不清了。我只清楚地知道，主根空了，临村经常会有小孩在里面玩。也有路人在里面躲雨。其实是很危险的。
　　大榕树是大悟寺的标识。从唐代建寺，一千五百多年来，屡次毁于天灾人祸，屡毁屡建，剩下什么？什么都剩不下，只剩下老榕树。所以老百姓习惯叫大榕寺，大榕树长在老百姓的记忆中。大榕树，是大悟寺的历史见证与形象！

　　我快到大悟寺，老远就看见一群人围着倒掉的大榕树。老保安说，你到山上讲经刚走，一夜台风，将大树连根拔起。这风有多大呀！榕树，榕树不容人。所以，房前屋后不栽榕树。它会把根从房子里冒出来，它会把房子拱倒。它的汽根从四面八方垂地生根，以致你不知道谁是主根。但是，它就这样子，被连根拔起。带出一大坨土。
　　天空仿佛打开了天窗，空旷了许多。仔细察看，才发现主根已经腐烂，而且一开始就长在一块花岗岩上。空心了，枝繁叶茂只是假象。学者说，菩提树就是大叶榕，一般百姓分辨不清。

　　我回到僧房，放下行李，简单洗把脸，把带来的山珍、板栗、红菇、莲子等给老首座送去。老首座的院子，柴门紧闭，院子荒草凄凄。我好生奇怪。一位过路的僧人告诉我，首座搬到塔院去住了。
　　塔院很偏避。我趁着天还不黑，急急忙忙赶到塔院。塔院在兰溪之畔，松竹茂密。只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通向塔院。老远，我就闻到药味，侍者正在煎药。
　　我轻声问：“老首座病了？”
　　侍者说：“从大庙搬到塔院，就咳嗽治不好，已经吃了几十付药了。”
　　塔院阴湿，打过来的饭都是凉的。
　　“为什么要住这？庙里房子很多呀？”我接问。
　　“新方丈说，首座的居士多，开光，开示，人来人往，影响学僧学习，影响常住生活。还有几个神经兮兮的庙油子，赶都赶不走，尤其是他那个叫叶冷兵的弟子，疯疯癫癫，影响不好，所以就让搬到这里。还有，有人写了很长的举报信，说他的方丈是买来的，和几个女的不干净。他查不到人，说是老首座干的。”
　　老首座的房间，墙皮脱落，地下湿潮，一股霉味。我告诉侍者：“要通风采光。”
　　侍者说：“开窗更湿潮，山根下面，到处渗水依苔。”
　　我说：“怎么不去住院？”
　　侍者说：“居士把他送到医院，打了七天针，就普通的伤风感冒，快好了，他自己拔了针，从医院跑回来。”
　　居士说：“师父，为什么不好干净再回来？”
　　他说：“业障病，花常住的钱！就这样，病情开始反复。今天来个居士，明天来个云游僧，今天吃这个药，明天吃那个药，今天这个捏一捏，明天那个按一按，越治越严重，这不躺下了。”
　　他听见我的说话声，从床上坐起来。
　　脸色苍白，胡子拉碴，头发也长了。灰色短褂，灰白的房间，一切显得如此灰暗，没有生机。他强笑着说：“讲经很顺利吧？”
　　我说：“是的，龙天护佑，比丘尼们都很精进。”
　　“是啊！现在比丘尼们都把寺庙管理得如法如律，而比丘们则比较涣散，而且，斗争坚固。”
　　我知道他有所指，要诉说，我立马堵住他的嘴，让他安心静养。
　　“是非以不辩为解脱！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不算什么。”他说。
　　我劝告侍者：“好好侍候老首座，出家一辈子不容易。”
　　小坐片刻，看看天气渐暗，我便匆匆离开。这样无医无药，小病治成大病，无人尽心，六十几岁就死掉的和尚，我三十年，见到七八个。心寒。
　　当丛林制度名存实亡，当管理失序，当失去僧伦，他们就成为最冷漠最可怜的一群人。有地位有学问有道德的和尚相对会好些，有徒弟有居士。如果云游四海，什么都没有，病死在路上的也不是少数。他们又善良又可怜又无能又可恨！有些和尚性格极其古怪。他们会热衷于领导居士热热闹闹的放生，但是，从来没有放生自己。

　　这片松竹茂密的林子，是塔院所在，除过上大供，平日里很少人来。就是烈日炎炎的夏天，也阴凉无比。虽然已经四月了，竹子已经冒笋，也感觉不到春天的气息。
　　一般胆小的人，天黑以后，自己一个人是不敢来的。不是有什么野生动物，什么鬼，人心是全身最虚最软的地方，它有本事产生幻觉，吓唬自己。其实，有很多人选择宗教，是不敢面对人生的痛苦、烦恼与生死，需要一根保险绳。所以，九十年代学者对日本人的信仰调查很好玩，一亿人有六亿信仰。
　　美国人很是奇怪，带着好奇去爱知县海边调查，结果鱼民告诉他，我们出海都带好几根绳子，信仰宗教，当然应该多几个，一根断了还有另一根。至此，唯一信仰基督教的美国人才恍然大悟，日本人就是聪明。
　　当然，这会有新的问题。就像打井，打得不深，水质不好。所以，通常情况下，人们追求信仰的唯一性。
　　……
　　这松竹林我散步来过几回，不知不觉就走到头了。而今天晚上，走了半个多小时，也没有看到山门口的灯光，心里发慌。我开始胡思乱想，如果碰到一个人就好了。正在边想边走，对面过来一个人影。近前一看，竟然是个老和尚。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老和尚，这么晚去那儿呀？”我问。
　　“睡不着，出来走走。”他答，好像是广东口音。
　　“我怎么没有见过你呀？”我说。
　　“下午刚来，在客堂挂了单。”他嗓子有点哑。
　　“你感冒了。”我说，“春天容易伤风感冒。”
　　他说：“感不感冒，活着就是苦！”和尚在谈到人生的时候，都会这样说。
　　我说”“天黑了，往回走吧！”
　　他说：“是的，往回走！”
　　……
　　我们一前一后，默默往前走。
　　我说：“该到了，今天这路怎么这么长？”
　　他说：“天黑心急，路就长了。人生无常，所以是苦。身内身外，什么都留不住。”
　　我笑着问：“出家呢？”
　　“出家成道，跳出三界，不在五行，就不苦。如果，为了当方丈、会长，如俗人一样，就苦。结了无穷的冤亲债主，造了无量的阴业，不但今生苦，死了也苦。你没有听说，地狱门前僧道多。修道很难的。”
　　“你怕死吗？”我问。
　　“我不怕，死亡是很轻松的事。和开悟一样，咔嚓一下！痛苦是因为恋世，心中的欲望割舍不下。纠结产生痛苦。那些为革命赴汤蹈火的人怕死吗？那些为信仰殉道的人怕死吗？生死是手心手背，是人生的一体两面。不知道死亡的本质，活着就不会快乐，也不知道意义。
　　你明知故问。你在进入终南山之前，就已经将生死看破。你在大悟寺闭关时业已经将名利打破。你到总佛寺，只是为了用人事考查功夫，收集讲经讲学写书的资料。他一口气说出了我的简历与心理。”
　　“你是什么人呀？我的心思你全知道。”我问。
　　“其实，人生是很简单的，大道至简。从上往下，从内到外，上面二寸，下面二两，为什么要那么复杂呢？”
　　我说：“复杂是因为人心。”
　　“人心又是什么呢？找不着心啊！”他说，“不信我带你去看看！你现在想念极乐世界。”
　　“啊？”真的，在竹林的空隙处，我眼前竟然真的是七宝池，八功德水，池中莲花，大如车轮，微妙香洁，自已看见自己也坐在莲花中。人间的争斗，雾霾，纠结都一扫而光。轻风吹动，鸟树都在演扬妙法。——这是真的吗？这么妙不可言的地方。我终于找回人间的桃花园，我想。
　　我念头未歇，他就说：“你必须回去，等到一万八千功成，才能来。”
　　“什么是一万八千功呀？”
　　“眼鼻身各八百，舌耳意分别一千二，三乘八，二千四，三乘一千二，三千六。二千四加三千六，六千。六千功德乘以三世，一万八千功德。六根门头，头头是道。也是净土的所在。到时候，有您的莲花座。”
　　他竟然用了您的敬语。
　　“为了你真修实证，圆解佛法，我再领你见证一下地狱。”他说。
　　我一动念，真的在竹林深处，看到地狱。先是中华本土地狱，从字形看，在山中，此山即东海之泰山，有地狱入口，其上多生桃树。而其名字，多与人间苦难有关。
　　“为什么这样，最后再给你揭示。五大宗教乃至□□，犹太教都有地狱。为什么这么一致，我最后给你揭示。佛教地狱大致四层，你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清楚地看到了四层地狱，都是铁黑色的。
　　我问：“不是十八层地狱吗？怎么四层？”
　　他说：“四层是略分，十八层是细分。分得太细众生记不住，看不清。你看第一层：八寒地狱。黑冰铜铁所凝，故呈铁黑色，极其寒冷。人情之冷，人心之冷，冰雪之寒，故现八寒地狱。其本质是外在的霜雪之寒在人心上的呈现，内寒外寒交加形成八寒地狱。不过，对于现实的人们，它以气态存在，八寒地狱只是一种托辞而已。
　　你看第二层：八热地狱。一层比一层热。何故？内在的五欲之火，外在的太空之火，地心之火，生灵涂炭般，呈现炭黑色，炙手可热。依报正报交感之后的产物，也是不可见的，是意欲的呈现，以气态呈现。
　　我为什么知道，而你不知道，要借我的神力？我是一种阴气的存在，为了你的彻底觉悟，不是将信将疑，我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追了出来。至于近边地狱，孤独地狱，一层更比一层黑，空间狭小，空气轻薄，心灵压迫，极度恐惧，生不如死。
　　十八层地狱，是基本的佛教教义，对你来说已经太熟知了。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金刚地狱。一般来说，经书里是看不到的。整个地狱对受罪者来说，坚固如金刚，其自身的心智很难击破。
　　十八层地狱，最深处，是金刚地狱，是我们的恶念感生的。也就是说，我们的恶念私欲如金刚一样，极其坚固。意识如金刚一样，累积如珠峰，十三座山峰，从海底隆起，各自成立。你们学的《金刚经》，金刚是双暗喻，既比喻智慧之锋利，也比喻业力之坚固。文化与宗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是一张包装纸。认识到这一点，心理学、生理学、人类学、宗教学的意义非常重大。
　　为什么名字都像人间的感受？其一，劝众生向善，有心理学意义。其二，人间苦难的生动概括与描写，有社会学意义。不信你到医院、牢房去看看，是不是八寒地狱，八热地狱，远边地狱，孤独地狱。
　　其三，给你彻底揭示——四大地狱，十八地狱，都是人心的投影，源于一念六毒之心。所以经中说：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空时罪亦亡。
　　我反驳道：“这么说天堂地狱都是唯心的了？”
　　“非也！非也！”他竟然自得而又拿腔作调地说，“我一再告诉你，是气，聚而成形，散而为气，升阳为人，降阴成鬼！气也是物质，古人用阴阳表示！你现在是阳，我现在是阴，我们只能此时此刻相遇。”
　　“啊！你是鬼？”我惊掉了下巴，浑身打哆嗦，一闪念想起庐山的恶梦。
　　“非也非也，我是魂，三魂七魄的魂。你来看我，我们法缘深厚，都是幻游老人的法系，来送送你，并就此告别！”
　　“最后预告您，大悟寺会出大事。”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追问。
　　他说：“我病重时，天王告诉我的，说在天庭听到大悟寺钟鼓已乱。钟鼓是龙天的耳目。并且，压在榕树下一条等待渡劫的恶龙借着狂风已经溜出，这几天一直盘旋在大悟寺上空，血口利爪，随时准备抓人。”他把我说得后背发凉。
　　……
　　一个激灵，我这才发现自己站在山门口发愣。一阵风起，松竹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一闪身，进了庙门。
　　老保安问：“你一个人在竹林转了那么久，不怕呀？！”
　　“怕啥？人比鬼可怕！”我脱口而出，竟把自己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