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金刚山》高原松

23、第二十一章 莲境

　　兰溪上游，距离大悟寺十公里山路，有一小山，名莲花山，山上有寺名瑞应寺。
　　老方丈同情女人出家，多有不便，在落实政策之初，便向政府申请，恢复了这座明代古刹。四十年来，寺院聚集二百尼众，早晚上殿，中午过堂，过午不食，半月诵戒，冬参夏学，常年培训。尼寺不设方丈，只有当家。当家师明镜，是老和尚九十年代收的弟子，在四川尼众佛学院学习四年归来，持戒清净，统理大众，把个荒山野岭，开垦成一片名符其实的净土。
　　从山梁上望去，青山四围，犹如莲花。红墙黄瓦的寺宇，恰恰成了花心。薄雾从谷底升起，轻纱般笼罩着山间盆地。寺前一池秋荷，子实低垂，倒映水中。数十只白鹭，伫立滩头。
　　从幻游老人建寺到大悟寺老和尚，一律秉持农禅生活，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所以，落实政策初期，就与当地政府协商，为了清修自养，划拨山林土地。而且以沩仰宗为宗风，禅净并修。因为唐朝司马头陀从南岳衡山一路走来，所选寺庙风水，全建在两湖两广的丘陵地带，所以，卧龙伏虎，不刚不柔。寺僧居住在这样的环境，远离喧嚣，山清水秀，六合同居，清净养道。
　　初到此处，恍若置身于香巴拉。开发了四十年后，现在看来，自耕自种的农禅生活，是绿色的优质生活。大殿前的老榕树，几人合抱不住的树身虽然空了，但是枝叶繁茂，气根垂瀑，观者莫不惊喜。两层大殿，黄瓦红墙，雕梁画栋。内供装金三世佛，红木供桌，紫铜香炉，绣花拜凳。及至上殿，比丘尼们，穿袍搭衣，一律茶色，鱼贯而入，燕行而列，见者莫不生起清净庄严之慨。历史上曾经有一皇帝，见到几百僧人，过堂用斋，肃静无声，感叹三代礼仪，于斯足矣！
　　有学者认为，如果讲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非佛道莫属！何故？传统文化的学术思想，可以在院校、研究所进行，但是，我们不仅要问，传统文化仅仅是一种思想吗？传统文化可以以碑寺塔庙等文物展现，但是，传统文化仅仅是建筑吗？至此，我们可得出结论，传统文化的核心是道！而道，需要去问，去学，去修，去证，然后去弘扬！
　　故此，道场要有道，道场要有道人，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除此之外的一切要求，都会让道场成为空心树！名存实亡！而且，如果管理跟不上，没有学风、道风建设，很快就会沦为收容院、养老院！
　　令人惊喜的是，四十年来，比丘尼寺反而管理得井井有条，以戒律为基，以三学为纲，以六合为要。半月诵戒，结夏安居，请法求教，一派正法景象！端应寺，就是千万座正法道场的一个。

　　我应邀前去讲《维摩诘经》，为期四个月。两序大众到山门口迎接，五百多人，穿袍搭衣，秉炉举幡，梵音清扬。一股股暖流涌遍我的全身。虽已入冬，青山四围，稻谷金黄，菜园翠绿。大殿后三层讲堂，在夕阳下，庄严雄伟。殿前一株千年菩提树，远远望去，如绿色的伞盖一样伸展开来。法堂布置得极其庄严：背后是二个大背投，一个以显示经文，一个展示讲经实况。高广宝座前香花陈设，珍果如塔。整个讲堂呈现庄严热情的橙色。
　　明镜当家说：“为了这次法会，筹备几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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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会开始了。明镜尼师带领两序大众持具拈香，伞盖幢幡。在众目瞻仰，经声佛号中，我登上了法座。
　　清净温馨，分明是一池荷花，迎着朝阳；分明是久旱逢甘霖的禾苗。我看到法雨普润下的心苗伸展开了叶片，如阵阵秋风吹开天空的雾霾。
　　维摩诘大士出身富贵之家，崇信佛法，出入闹市，而心常清净，良田万顷，珠宝盈库，而乐于施舍。他是火中金莲。他入于不二法门。他是大乘佛法的模范人物。庄严的法会，现前的四众，还有看不见的天龙八部，他们也隐身法会，护持道场。
　　众多罗汉、众多菩萨也来到法会，层层叠叠，一多无碍，大小无碍，身如琉璃，相交相切，依次行列。更有鬼神之类，或化着一缕清风，或乘着一缕阳光，或附在梁柱，翘首盼望，法音入耳，打开冤结，得以超度。
　　我打开喉结轮，打开心轮，打开海底轮，三轮共运，百脉互通。一会儿化着金毛狮子，一吼之下，百曽脑裂。一会儿化着春风春雨，普降细雨，良苗怀欣。一会儿像哲学家一样，分析判断，深入实相。一会儿象科学家一样，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我知道，我只是光头百姓，我一定要把形而上的佛法，变成形而下的人生。佛在僧数，在人间成佛，绝不在天上。佛即是心，心即是道，道即是禅！
　　佛国品中宏言大略，阐述了心净则佛国净的不二思想，把心与身，人与社会，人与自然完美的融合在一起。这是东方的人文观念。在这种观念的基础上，人不会把自己与自然对立起来。有知识有文化，关心人类命运的人们，自然会联想到我们的前途命运。
　　维摩诘为了演扬妙法，叹大褒圆，诃斥小乘，装病示疾。这一病，天塌地陷，拉开了十大弟子，四大菩萨，受佛委托，前去探望的多幕话剧，一场比一场精彩，故事性，思想性都很强。其中，借座灯王，借饭香积，打开了四维以上，乃至十一维的时空观，对人生与哲学与科学都有不同凡响的启迪作用。
　　方丈之室，十万高广大座，不挤不杂，一多相容，理事无碍，对我们了解多维空间，以及高维空间，建立人类命运共同体，完成共生共荣的社会，具有社会学与心理学的意义。信佛人在有了这样的宇宙观、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之后，将是怎样的光明自在！
　　可是，我们总是在入世与出世之间纠结，我们总是把空有对立起来……佛教在丢失大乘佛法之后，浅表化成了一种心灵鸡汤，窄化成了一神论（他们以为阿弥陀佛是神），他们以为只有坐在禅堂才能开悟！
　　维摩诘大士，通过一个个故事，展示了大乘佛法的精神与境界，对修行中的种种思想，种种行为，种种境界，都进行了生动的刻画与罗列。像一面面的镜子，照见了修行路上的歧途与魔境。
　　不二法门品，雄辩之后，维摩诘大士一默如雷，如琴断弦，戛然而止，余音绕梁，让人回味无穷。慧根成熟者，就路还乡，普度众生。维摩诘大士，不舍人间，而大作佛事。其方便智慧，境界手段，都是人生与社会学家应该学习的，从中会得到有益的启示。
　　中华文化的自信，源于它的包容性，与它对道德的深刻领悟与全体实证性。人类哲学的所有思考与科学实验都不会超出道的范围。在物质与科学昌明的今天，大乘佛法对于提升自我，自利利他都有其他学科不可替代的作用。
　　三界之内，寰宇之中，何处不是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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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四个月，每天如法如律，游心法海。在佛法的滋润下，烦恼的心得以清凉，愚昧的心得以开启，是非的心得以平息。自私的人，得到增容。嗔怒的人，学会慈悲。港台地区的居士知道有这样殊胜的法会，送来钱粮，每日供众。僧团在法会中，不但学到了仪式，而且，提升了境界，深化了见地。更主要的是，他们知道了佛法对于众生的意义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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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菩提树下，成了大法会后的小法会。各种问题，各种观点，会在此呈现。玄义与玄言，一个出家，一个在家。玄义师，三十多岁，中医学院毕业，因为爱好气功与传统文化，寻求开悟而出家，住山三年，到各大名山宝刹参学。他性格刚直。玄言居士，玄义师的亲哥哥，新闻记者，追随青海无上师。他们当着我的面，展开了三个小时的辩论。
　　维摩诘的法会，搬到了菩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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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即刻开悟，吸引了不少知识分子。一会儿是美女，一会儿是观音。天食素餐是其实业，全世界就有三百多家。很多邪教以社会势力旁证自己的强大，以回应俗人潜意识中对欲望的渴望与满足。
　　她们赋予普通珠宝以所谓的能量。水晶，我国东海盛产，全国矿产资源丰富。其成份以透闪石、石英石、长纹石为主。中学化学物理学得好的学生都知道。
　　“难道政府不比你更了解邪教的目的与本质？政府已经定性，你还强什么强？你还一根指头剥葱，能得不行！”玄义师连一杯茶都没有让哥哥，就发起了迫击炮式的进攻。他们已经论辩了一年多了。有人看弟兄俩一见面就争论，而且互不相让，捂着嘴笑。
　　玄言居士不甘示弱：“我看你出家就是逃避现实！有餐厅有实业才叫普度众生！你们净放空炮！开悟不是佛教徒追求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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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义打断了他的话：“你不要说现象，要知道邪教的本质！开悟像她说的那么简单？不是九朝天子，三朝宰相，门都没有！还即刻开悟？开瓢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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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得！得！叫法师评评，大家听着！”玄言说。
　　我本来想劝劝双方，兄弟以和为贵，可是，看来不能和稀泥了，必须站在正法的立场，旗帜鲜明的表态了。
　　我说：“首先佛法有四法印，这是验证是不是正法的第一关。其次，是四依法。其中依法不依人很重要。青海无上师显然有个人崇拜的色彩！再其次，如果其理论不成体统，只是五大宗教的只言片语，并以满足自我的私欲而巧言令色，不择手段的敛财，显然是邪教。政府对邪教有五大定义，大家了解一下，免得上当！”
　　玄言居士以为我会为他帮腔，因为他是知识分子，我曾经表扬过他。现在听我这样一说，脸红得火辣辣的。他借口有事，饭都不吃，下山了。
　　饭后散步，又有居士问海空法师的净土法门。我总结了几点，以辨邪正：一、不能宣传末世论，恐怖众生。二、五教共存，互相尊重。五教同源，只是一种学术观点。三、不可站在自宗立场，排斥他宗。排斥性很强的教派，从长远看，都没有出路。四、万万不可个人崇拜，自立教主。五、信仰自由，不等于信仰自流。车有车道，马有马道。六、邪教都有自己产生的土壤，所以，引导信众正信智信非常重要。
　　“□□为什么在福建难以立足，因为没有土壤，客家文化，佛教信仰，妈祖信仰已经根深蒂固了。当然，宗教知识的不足，也是重要原因之一。”明镜师不亏是当家师，佛学院的毕业生，她想的问题要深远的多！她递给我一杯咖啡。
　　我笑说：“我成洋和尚了！”
　　她说：“提提神，大家爱听，比讲经生动。”
　　我说：“我讲经不生动吗？”
　　她连忙说：“不是的，讲经受文字的局限，开示针对性更强。”
　　我说：“你有什么好问题，尽管问，反正我是答题机。”

　　她说：“第一个问题：宗教与科学的关系是怎样的”
　　我回答道：“因为每个问题，都是一本书！有人认为，宗教与科学是二条平铺的钢轨，永远不会相交。有人认为，科学会逐渐证伪宗教，揭开人生与宇宙的奥秘。有人认为，这是前沿的，也是最受质疑的，宗教与科学最终会殊途同归，就像二个人爬山，一个从东，一个从西，最后在山顶相会。他们自豪地说，当科学家与哲学家爬到山顶时，老子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例如国内的科学家朱清时，潘宗光，李淖芬，李嗣岑等，国外科学家如爱因斯坦，波尔，香浓，罗伯茨，托马斯·聚德霍夫等，他们热衷于大乘经典，并从中得到启发。太多了，说不完。”
　　明镜师感慨道：“法师记忆力怎么这么好？”
　　“一是要静、净、敬，做到三静（音），心水妙湛，记忆力自然会好。二是要定，不被尘劳所扰，心泉自然流露。三是要对道文化有终生的持之以恒的兴趣，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四是勤于学习与思考。我从十四岁至今，无论境遇如何，都没有停止学习。最后，给你来一点玄的，苏格拉底说，今生的学习，只是过去的记忆，他相信灵魂。”我接着问，“还有什么问题？”我谈兴浓烈，找到了好学生。

　　明镜师说：“第二个问题：互联网时代，佛教寺院的功能是什么？”
　　“佛教寺院的功能，从内往外说。第一是修道功能。第二是文化教育功能。第三是慈善功能。第四是旅游功能。当然还有其它功能。其中，修道功能是中心的中心。不能本末倒置。《大学》说，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在互联网时代，佛寺的有些功能将被消解。如白衣不能看戒本，不说众过，家丑不可外扬等。因为去中心化时代已经到来，每个人都是麦克风，你堵不住别人的眼耳。僧人素养，僧团素质变得十二万分重要。”

　　“第三个问题：如何看待白衣说法？第四个问题：戒与法的根本关系？”明镜师又问了二个问题。
　　我说：“问题是问不完的。我休息一下，四点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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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四个月的相处中，我突然意识到了在人群中，我有破邪显正的责任，而不是一味的自修。我是牧羊人，禅歌虽然悦耳，草原虽然悦目，我还要看管好羊群，不能被狼叼走。我是摆渡人，但我不住此岸，不住彼岸，不住中流。我不建大佛，不建大庙，我要把庙建在人心里。让道像水一样滋润千家万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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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点钟，我要下山了。明镜师穿袍搭衣，领着四众，唱着自己谱写的梵歌，送我到山门口。巍巍群山，耸立天边。白云如莲，朵朵盛开。我们合掌，祈祷法师再来。为了众生，风尘仆仆。只愿人间，脱离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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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泪眼朦胧中，我看到莲池中佛光显影，薄雾笼罩，夕阳余晖，金光灿灿。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同行的老居士感慨地说。
　　优美的风景，庄严的寺宇，清净六和的僧团，就是一方莫大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