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金刚山》高原松

25、第二十三章 大坑

　　大榕树倒了，树也被伐了，只留下一个大大的坑。刚上完早殿，又打板了。我问侍者：“有佛事啊？还没吃饭！”
　　侍者说：“昨天晚上，老首座往生了，现在荼毗。”
　　“啊！这么快。”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道：“不念佛三天吗？”
　　方丈说：“天热，放不住。”
　　“刚开春，不热啊？”我问道。

　　于是，大家打着法器，念着佛，把老首座放入化身窑。方丈穿袍搭衣，口占偈语，一把无明火，烧却臭皮馕之类，举火入窑。它立即化身窑冒起浓烟，炉里传出哔哩叭啦的燃烧声。这里没有哭声，也看不出有谁悲伤，像往火塘里扔了一根干柴。只有我，像做梦一样，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只是，与名山古刹的老方丈相比，这场面也太冷清了点。他没有任何社会地位，也没有庙，也没有几个像样的徒弟，云游挂单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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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老首座的在家弟子叶冷兵就莫名其妙地疯了。他站在山门口放生池边要跳池自杀。老保安拉他，他突然大笑。
　　“我才不会死，他害死我师父，他要倒大霉了！我师父昨天晚上给我说了，秘密都给我说了。他是假和尚，政治和尚，当面是人，背后是鬼。”
　　老保安明知故问：“你说谁呀？”
　　“你还不知道我说谁呀？举报他的是他身边的人，他赖我师父。我师父……是冤枉死的，是被害死的。我要砍死他，我再死。”
　　僧值把他往外推，叫他离开！别人在手旁观。
　　他开口大骂，“你是一伙的，吃肉喝酒……”
　　僧值红着脸继续往外推，边推边说：“他家被强拆，受刺激了。”
　　他听懂了，哈哈大笑：“庙也会拆，关住你，抓住你！”
　　110来了，他被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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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110对这种神经病毫无办法。中午带走，傍晚又来了。他跳到倒掉的榕树的大坑里大喊大叫，引得一群人来围观。
　　“来呀来呀！来抓我呀！我是冷兵！抓不着！抓不着！我是鬼！我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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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上殿，法器打乱了，维那师很生气，告诉了方丈。老首座的弟子，要求给老首座建塔。根据本寺传统，首座不能建塔。当家师因为财务开支与会计账目对不上，与方丈吵了一架。外面流言说，方丈把常住的钱，建了小庙。
　　很多方丈都有小庙，其实是给自己留条后路。方丈招集僧团召开会议。因为四月初八就要到了，很多工作需要安排。会上，方丈的脾气很大，语无伦次。他强调以戒为师，加强自身建设，高举人间佛教旗帜，爱国爱教，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他说的全都是官话。一会说当方丈好，是住持佛法。一会儿又说弘法好，省心省力。总之，都是平时学习的，常挂在口头的东西。会听话的，早听出他的心思早乱了。最后，为了显摆势力，竟然当着执事的面，说自己脖子上挂的玉牌是从拍卖会上拍来的，值三百万，是慈禧戴过的。
　　由于佛教在商业社会的世俗化，僧人们不顾形象的开好车，戴名表，甚至比挂珠已经成为风气。成为风气也就习以为常了。在会议上、饭桌上以政治地位排位，僧腊僧戒早已抛在脑后——但那毕竟是少数。和尚们有绝招：禅和子不开口，诸佛菩萨难入手。他们像坐禅一样，闭目，没有表情，如泥塑木雕一般坐着。如果把镜头放大，只有方丈一个人在自说自话，自导自演。他讲话时，口角流着白沫。曾经有人私聊，这是精神病的征兆。整个会议，气氛沉闷，像暴雨前的郁闷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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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年改革开放，有人在拼命挖矿，财是发了，留下一个大坑。有人拼命挖坑，挖了一个大大的坑，一看没有人跳，自己跳进去示范一下，结果出不来了。和尚是出家人，出家人慈悲为怀，悲天悯人，为什么要给别人挖坑呢？无儿无女，争什么夺什么呢？
　　九十年代，老秘书长周叔迦之子周绍良说，俗人有所不知，出家无家，以庙为家。你也以庙为家，我也以庙为家，不就打起来了。更何况自己无知无识，无道无德，还以住持佛法，以戒为师，护持正法自喻，把自家早装进去了。加之政府实行信仰自由政策，又有一帮愚夫愚妇跟在身后，戴顶纸糊的乌纱帽，以为自己是皇帝，早丢了出家的修行的初心了。一位司法人员说得更讽刺：有法可护，没有法不成了护短。
　　我在总佛寺看到的那个和尚，初中文化，说起话来拿腔作调，装出德高望重的样子，一肚子贪厌之气，借工作之便，把总佛寺的古籍佛像，趁乱据为己有，动不动也是以护法自喻。我在他身上，摘掉了信仰的有色眼镜。他是人，不是神！人想要的，只要可能，他都想要。可怜不少学佛人，僧青年，因为太单纯太善良，八年十年都交了学费。如果说地狱也是个坑，谁挖的！？自己挖的。
　　邪人邪教用地狱、业力、因果恐吓别人，你留心一下他们的名利心、慈悲心，或者观察人心与社会，就不会麻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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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八号左右，一条消息不胫而走，有人把方丈举报了，有图有真相，材料详实，论文一样。这消息在佛教上层悄悄转发。情形就像农村人说悄悄话。
　　一个村妇告诉另一个村妇，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千万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但结果是，不到半天全村人都知道了。只有一个人不知道，就是村长。大家迫于他的权势，对他封锁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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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大家如惯性思维，这是教界争权夺利，不用多想，诬告。七天过后，方丈被叫去喝茶，三天没有回来。消息已经全部公开，可是谁也不知道真相。又过了几天，真相来了：挪用公款、违规建筑、行为不端、信教群众不相信，理由是——反对商业化，动了别人的奶酪，被争夺地位的人设计了，用了忘恩负义的人，也有人说——得罪了大领导，还有更有恐惧的说法——与海外反华势力勾结。我就是不相信方丈犯戒，因为他作风严谨，很有思想，很会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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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有自称消息灵通的人士说，他是替罪羊！总之，大悟寺的大榕树倒了，留下一个大大的坑。那神经病说来奇怪，从此以后，也不再到寺里转悠，就在坑里坑外玩，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而且引来好几个精神出问题的人，整天围着大坑胡思乱想，争争吵吵。
　　饭后散步，有人给我出主意，兴许给神经病多念几遍《心经》，能打开他的心结。懂中医的居士说，那叫话疗。其实我心里有话，不敢对和尚说，念念《道德经》，或许保条小命。但是，他们站在宗教的感情立场立马反对我，你怎么叫和尚念《道德经》？！
　　这世界是海，也是一张网——因果之网。哲学家说是因果律。科学家说是宇宙法则。佛讲三世因果。奇怪的是，我们讲因果时头头是道，百般论证。可自己遇到事，把因果全忘了。在我心里矛盾时，老首座曾说，深信因果，大地平沉。
　　我见过残忍的和尚，见过阴毒的和尚，见过疑心重的和尚，也见过慈悲的，不争不贪不求，像弥勒菩萨一样的和尚，我都用“深信因果，大地平沉”勉励自己。
　　当别人问起，佛门好人多，还是坏人多？我会答非所问，随心所现，随应取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