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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章 秋蝉 ...

  •   我背着行囊,向大悟寺走去,远远看见南岭,横贯东西,郁郁苍苍。我想起当年六祖大师被人追杀,隐藏在南岭山脉。想起幻游老和尚为法忘躯,九死一生。想起如老父一般的老方丈建寺度僧……
      在深秋的秋风中,寒风不时卷起几片落叶。南方的深秋虽然没有北方那么干冷,但是,阴冷却透入心髓,穿着并不比北方少。寺前的菩提树依然苍翠,只是在秋风中,宽大的叶面好像涂了一层厚厚的腊。我心想,好神奇的大叶榕,它知道自己保护自己。菩提树其实就是大叶榕,在南方很普通的一种树,和北方的大杨树一样。只是它一活就几千年,在寺庙在村头成为人们遮风避雨的所在。兰溪水还在哗哗的流着,较以前清净了许多。
      今天正好是九月十九,香客刚刚散去,寺院前的香炉还有余烟。秋风卷起几片纸屑,飘飘忽忽在空中上下翻飞。老保安远远看到我,接过行李。
      “你外出云游六年,寺里变化可大了。”他手一指,“你看,山下建了大佛,盖了一座大殿。不过,老常住没有几个了,师父们换了一遍,好多你都不认识了。”
      我边走边看,变化真大。寺庙焕然一新,颇有几分皇家气派。我心想,新方丈有能力。
      打开尘封的寮房门,老方丈的照片映入我的眼帘。我急忙用手帕擦掉镜框上的灰尘。他依然慈祥的看着我。我有家的感觉。俗人说:父母在,家就在;父母亡,各东西。出家人,出家无家,以庙为家。方丈就是法身父母。
      谢了老保安,我简单收拾一下床铺,趁着天还早,到方丈寮去礼拜新方丈。我们习惯把接班人叫新方丈。
      新方丈寮,人声鼎沸。他正在送客。等他送走客人,我说:“给方丈销假了。”然后就地一拜。
      他没有还礼,站直腰板说:“这下不云游了吧?安心住下,给常住发心。”
      我应诺着。这才发现,真是人贵长骨,人富长肉。他并不高的个子,丰盈饱满得几乎要炸开来,四十几岁,便迈着鹅王步了。他以前,清瘦清痩,我们和他开玩笑,小心被风吹倒。每当别人品着茶,夸夸其谈的时候,他总是默默地听着,很少表态。有人说这是性格,有人说心机很深。总之,他不会和任何人交心。

      秋空繁星点点,庭院幽幽。林木流萤闪闪,秋虫啁啾。秋多梦,并且多为伤感之梦。阴盛阳衰,心气相交之故。我梦见自己与一群和尚,竟然用高科技手段搞到一大堆银行卡,像是网络诈骗那一种,跑到外面后好像还为分红不均斗气。后来被公安机关跟踪,到处是警察,有男有女,都是便衣,领子里安着通话机,神神秘秘。我们随时都可能被抓走。后来,真的发生了。
      我壮着胆子问:“你们怎么摸得这么清楚?”
      一个戴着大盖帽,长一张娃娃脸的人竟然说:“你们的短信,通话我们都知道,有一张看不见的信息网。”
      唔!原来如此!我说:“是不是像佛教说的因果律或者业力一样,全都有记录,只是什么时候公开而已。”
      这回轮到他惊讶了,“对对对,你说得对,一模一样。”
      梦境一转。我见到南怀瑾先生,在一个别致的讲堂。他飘飘如仙,很难见到。
      他竟然对我说:“你们老会长也就懂一点点世间法,你们就别提了。一群穷苦的孩子,没有经历过官场商场,只是因为往昔的善根获得了宗教身份,可要小心点哈!要玩那个空,不要玩这个空,这个空不好玩的。”他一反常态,没有送我,自己竟然从后门悄悄走了。
      一梦醒来,才三点钟。我索性起床洗漱,等待上殿的梆声。
      ……
      早餐后,趟着湿漉漉的露水,独自一人到老和尚塔前礼拜。荒草凄凄,大理石塔伫立在清风中,背后青山依旧。有一只秋蝉用六条腿,牢牢抓住枯树枝。二只黑晶晶的眼睛,依然注目前方。二扇透明的玻璃一样的簿翼,随时会迎着秋风飞走。然而,它没有飞走。它一生饮风餐露,鸣叫夏秋,依然没有把火红的季节留住,秋天还是过早的来了。它死在秋露里,与其它生命一样,走过了生老病死,走进无常的太虚里。
      和尚坐禅参禅,是在学蝉吗?舍去自己,唤醒百花。蜕变自己,以求来世。不过真的不必悲伤秋天,蝉早已经把自己的种子,和着秋雨,渗透到土里。三年、八年它们又会出土。猴子一样爬到树上,脱去泥衣,飞走。所以,千百年来,在任何地方,你都会听到蝉鸣!生物学家法布尔在他的名著《昆虫记》里,对蝉的生命力的顽强进行了详尽的描述。在中国文字中,有同音同义的法则。难道说仓颉造字时就知道,蝉与禅相通吗?我师父难道会未卜先知,给我起法名:秋蝉,预示着我这一辈子像秋蝉一样,把风饮露,展翅临风,鸣在仲夏,死于严冬。
      ……
      下山的路上,碰到经行的老首座。他老了许多。长长的清瘦的脸上,白胡茬清晰可见。穿一件补了又补的灰大褂,尤其是领子,补一块深蓝,格外显眼。
      他关切地问我,“都云游了什么地方,有什么奇闻?”
      我简单告诉他:“我到了总佛寺,又到东北西北乡下,到终南山。”
      他说:“你走后,争方丈可激烈了,互相写告状信。有的拉拢了公安局,有的拉拢了宗教局,分成三派,汕潮派势力最大。表面上看,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唐代大庙,实际上被分成三块,各自为政。渐渐的,新方丈占了上风。一是会政治表态,二是群众路线,三是手段。”
      他仿佛找到知音,生怕我不知道内幕。其实,几次闭关住山后,我看人已经像玻璃瓶一样了。一般情况下,如车上、广场,我只须闻气味,便知道这人的心身状况。如果瞥一眼,这人的福慧就写在脸上了。梦也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它会在关键的时候给我暗示。只是为了少惹麻烦,我会让自已进入不分别的定境中,让人我是非随风。如果养成这样的思维模式,是非的灰尘很难落脚。就像现在,我住在虚空境中,听一个和尚讲寺庙的故事。
      我人住在这大悟寺,就像刚才看到的蝉,树枝会干,蝉也会死,花花绿绿的世界,都会在秋天来临之际,还它自己本来的因果。我穿着和尚衣服,但我总是旁观宗教活动。首座把我当成知音。
      ……
      雪凡方丈的师弟雪相师任僧值,偷着在寮房吃肉喝酒。有个叫妙音的小沙弥,把这事说了出去。下早殿后,他一香板,就打烂了妙音师的脾,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
      那小子,身虽出家,心还在家,开口闭口,都是人我是非,一言不合,就想动手。不知雪凡方丈有意安排在自己身边,还是认准老乡?一般僧人早都迁单了,还会叫当僧值?
      妙音师被打后,家人从青海赶来报了案。他师兄(新方丈)竟然以方丈的名义,联系上百群众,押手印,保师弟。有关部门不知宗教内部的猫腻,一看这么多人签名,便稀里糊涂把人放了。他师弟保出来了,其他僧人害怕,都背着包走了。结果不到三月,这小子又醉驾,被交警捉个正着,方丈又故技重演,走路子,托关系,并以稳定压倒一切,保护宗教的合法权益为幌子,把事情压了下去。而且,政治地位越来越高,一般僧人摄于他的淫威,敢怒不敢言。
      信众趴在门缝里看寺院,早被尊敬三宝、不谈四众过、业力、因果报应等教条恐吓得没了思想,哪里知道,在宗教政策的掩护下,在袈裟的包装下,有些僧人,早已经不是和尚,心毒手辣,佛面曽心,阴毒险恶,玩弄权术,甚至于学会抓住官人贪财好色的把柄,进行权利寻租。后来,他竟然把他的师弟,那个鲁夫,派到另一个寺庙当了方丈。妙音师含泪去了西藏。
      才十六岁的少年,长得清秀可爱,在佛门竟遭遇了这样的不幸,心里会留下多大的阴影?宗教在发展过程中,因山头宗派,不同知见,引起的争端,酿造的苦难,足可以产生新的宗教。他最后这句具有学术思想的话,还是像硫酸一样吞噬了我的心。虽然,我的心已经如金刚一样。
      首座很兴奋,看来压抑了退久,像汇报工作一样。“山后三十米的大佛,表面上是建佛,实际上是项目投资,门票五十五。私下分了。佛教信仰进一步被过度开发,善心再一次被利用。政府三令五申,不许乱建露天大佛,屡禁不止。他又利用这一政策,想撵走投资的企业家,结果,导致大佛落成三、四年不能开光。在上级的追查下,还处理了三位干部。三、四年后利用代表身份,上交报告,要求开光云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这样的阴谋,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有自己还蒙在鼓里。现在大佛,还不归大悟寺经管。”
      我说:“我看寺庙上殿过堂坐香念佛,一切正常呀!”
      首座说:“大多数出家人,本份善良,以办道为务,才不管这些俗务哩!修行人当如莲花,出污泥而不染,就是秋冬,藕在泥中,犹如珂玉,不受寒邪。莲子是因也是果,因果不虚,因果同时。佛门也在因果之中。有些人,没有道心,热心俗务,一天忙忙碌碌。我看忙也是瞎忙,看不清形势。”
      老首座十年浩劫之时,曾经被下放劳动。北平大雄麻袋厂,设在广化寺,和尚尼姑,老道道姑,教职人员,融入一炉,同吃同住,空前团结。他知道,人生走入沼泽,或卷入沙尘暴,知道时,已经不能脱身了。没有经历过世事的人是无法知道的。他的言谈话语中经常流露出来雪凡方丈早晚要出事的预言。
      ……
      午饭后,我在外面晒太阳。老保安拎着黄橙橙的香蕉来看我。一路劳顿,我从家里带些香蕉过来,防止秋燥。他是老方丈的皈依弟子,退休后来寺里当了保安。心直口快的人。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你身体还不错,不见老。”我说。
      “七十了,再干一年,回家了。”他用湖南口音说,“你们佛门与从前大不一样了,争名夺利很坚固,出家越来越难了。”
      我说:“一要有道心,就不难,二要生死随缘,就不难。”
      他说:“真看破了红尘,什么事都不是事!关键是真看破还是假看破。他们为了争方丈,竟然在车里放炸药包,好在车毁了,人没事。最后还是拿钱摆平了。但是,这在信众心中永远是块疤。佛教世俗化已经相当严重,不能自我审省,不久的将来,必将导致政府的严管。报纸上常说没有法外之地。”
      真是退休干部,他啥都知道。临走,他还叮嘱我:“唔!对了,我知道你什么都不要,无牵无挂,也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我说:“谢谢你的关心,我会的。”
      国有国运,教有教运。法运并不需要算命与占卜,而在于一群人干什么事走什么路。在朝代更替,变幻莫测之季,幻游老人带领弟子,一样走出了一条正法之路。
      秋天来了,要么结果,要么落叶,要么就在枯枝上做一只秋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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