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金刚山》高原松

21、第十九章 缘分

　　李居士心疼我，说我住山瘦了，坚持给我卖了一张卧铺票，备了吃喝，送我上车。一路上，从车窗望去，雾霾中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如雨后春笋。城市在扩大，桥路在拓宽。沿途都是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
　　火车是一个移动的社会。七十年代、八十年代，人们在车上会互相打听去哪里，认老乡。九十年代在火车上，大家会谈生意，找商机。二千年到二千一零年大家会在火车上，看传奇与黄色报刊，神侃明星徘闻，政治八卦。二千一零年到今天，在动车或者高铁上，大家各看各的手机，人们不再交流。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变成了历史的奢侈品。物理世界在改变人们的精神世界。
　　我所在的硬卧车厢，六张铺，五人同行，就我一个和尚。刚刚放下行车，年龄较大，戴眼镜，学者模样的人便开问：“法师去哪里？”
　　我一听还挺专业，知道叫法师，一下放心了许多。“我去广东，我回答。”
　　“唔！正好一路。什么寺呀？”
　　“大悟寺！”我回答。
　　“知道！知道！南宗顿悟法门。”一个年轻人插话说，一般信佛人都是迷信。
　　“是的！不过迷信比什么都不信好，至少他心中有所敬畏。如果一种理论说，天上没有神，地下没有鬼，人死如灯灭，后果会如何？”我说。
　　年轻人说：“个体是消灭了，整个社会在向前发展。”
　　我心里非常清楚，通常人们如果没有受过严格的学术训练，讲话时会不断偷换概念，自说自话。
　　“唔！我们五个都是中山大学教研室的。”年长者自我介绍。
　　我本来不想讲得太深入，一听说是一群知识分子，倒激起我的兴趣。
　　“信与不信在中华传统文化中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各大名山都有“信则灵”的石刻。一般人理解，你信则有，不信则无。孔子的仁义礼智信。佛教讲信为桥梁等。
　　如果我们把信当成一种方法，一种状态，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一个人的心态是信的状态，对人与社会以及自然是开放的状态。一个人抱有怀疑的心态，就是对自己与他人以及社会、自然是关闭的状态。从方法论来说，信是全息的思维，疑是线性的思维。西方人在哲学与科学上是从怀疑出发，线性推理，用事实证明。而东方文化不是。不过，天主教也有‘因信称义’的提法。信，从某种程度上讲，是中华文化的特质。你们拿的手机，叫信号，信道，信息。可以说，百姓日用而不知呀！”
　　年轻人说：“那为什么信佛的国家都很穷？信佛的都是老头老太太，而且女人居多？”
　　“问得好，这确实需要想明白，不过没有那么简单。”我说。“简而言之，国家的贫富，从根本上讲，取决于制度，而不是宗教。亚洲四小龙国家，有一半是信仰为精神主导的国家，并没有因为信仰而贫穷。至于老头老太与女人信佛，这可能与他们善良的心，较丰富的人生经历，生存的弱势，以及文化历史有关。马克思说，他们需要精神抚慰，如面对痛苦与死亡。”
　　“你承认马克思对宗教的论断？”年轻人问。
　　“平心静气的探讨学问，实事求是的审视宗教活动，马克思的有些论断是准确的。”我说。
　　“比如……？”年轻人认真起来。
　　“比如宗教是鸦片。鸦片当时是医用麻醉剂，社会或者自然给人造成的痛苦需要麻醉。当时特指西方的宗教。因为东方宗教的本质还不一样！”我尽量概括一点。我知道讲得越细，论述得越缜密，对方越听不懂。
　　老年人插话说：“有意思！宗教的社会作用呢？你看，经济科技发展了，信仰宗教的人还是有增加的趋势，城市里年轻人进入教堂的也不少。”
　　“我想这里有三个层次的原因：一是，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在碎片化的城市生活中，人们需要精神安顿。这和宗教心理学有关。二是，人们需要道德规劝。儒释道都有一套完整的道德体系，而我们的社会教育恰恰是缺失的，或者，经不起追问的。如，我们学英雄模范，那英雄模范的精神道德源头在哪里呢？如医务人员要学南丁格尔精神，南丁格尔精神的源泉在哪里呢？三是，宗教的道理。儒家与道家奠定了中国文化的基础，这不必论述。佛家讲的四圣谛八正道，四摄六度，三学等教义，对人生与社会都有理论意义。中华禅对唐宋以后的中华文化是不可或缺的。
　　更深的是中道思想，不一不异，不生不灭，不常不断……很深，对我们认识社会与自然有很大帮助。知识分子往往沿着这条路径走进佛教。”
　　我喝口茶，眼睛透过车窗，看到收割后的农田，农人正在耕耘土地，深有感触地说：“我们谈论宗教或者社会问题，不能忽略它的社会土壤。宗教的土壤很深，不是通过政治手段说解决就可以解决的。有位宗教领袖说，宗教具有长期性、民族性、世界性、复杂性与群众性。这都是很不错的论断。”
　　一个三十多岁，文质彬彬的女老师插话说：“佛教主要讲三世因果，一般来说，人们说佛教迷信指的是这一块。来世看不见，凭什么信？”
　　男老师说：“唯物论也讲因果！”
　　女老师说：“唯物论讲的是社会因果，就是一个人的思想行为会带来一定的原因与结果。决不相信有来世。”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我说，“我们在动物植物界不难发现因果。佛教讲三世，当然讲三世因果，这既涉及人的来源，又涉及人为什么轮回。主要因为业。业是我们身口心作为之后留下的痕迹，它很像火车的轨迹。每一个生命沿着自己已经有的轨道前进。”
　　男老师问道：“难道不可以改吗？”
　　我回答说：“问对了！一般信众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们认为信佛就是信命，命是天注定的。所以，信佛信成宿命论。佛教要人修行身口心三业，就是改变命运。”
　　男老师说：“依你这样说来，佛教既不消极，也不迷信。”
　　“因为你没有宗教知识，也没有获得宗教知识的渠道，所以，产生误解是非常正常的。”在交谈中，我已经知道老年人是他们教研室的主任。
　　他表扬我说：“你年龄不大，对佛教研究得挺透，什么学历？”
　　我回答：“五十了，博士！”
　　他们都惊讶得异口同声地问：“佛教有博士？”
　　“目前博士有十几个，研究生有三百多，佛学院也有五十几所！”
　　女老师说：“难怪网传北京西山某寺庙又是博士又是高科技！”
　　“这都不是实相，也不是佛教要解决的问题，更不是价值所在。”我说，“从博士出家到佛门高科技后面有更深刻的原因，以后你们会知道真相。”
　　“唉？少林寺都上市了！”男老师发现了新大陆，“他们想借与和尚近距离接触的机会，释怀所有问题。”
　　“那已经是过去时了！”我说，“政府已经针对佛教商业化进行整治了。有些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水落石出的。学历、文凭、乃至成果，与人品、人格并不是正比率关系。传统文化的经典中，更注重一个人当下的状态与人品、人格，这正是西化的知识教育缺失的。”
　　“哎！听说大悟寺解放初年曾经发生过一个大事件？”女老师问。
　　“唔！是的，是一个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一个老和尚，自称幻游老人，我曾经追寻他求法。”
　　“哎！等等，你才多大呀？年龄对不上。”女老师打断我。
　　“所以，我说是一个故事。至于我这样的年龄为什么可以追寻他，你就别深究了，我说了你也不会信，你就当故事听吧！我这可是第一手资料。
　　当时，五十年代，湖南一带剿匪进入尾声，有些土匪无路可逃，到寺院杀了和尚，换上衣服，改涂戒牒，逃往广东，拟找时机去香港、台湾。解放军获取了情报，追踪到广东一带。大悟寺也有潜伏的解放军。晚上，他们听到发电报的滴滴声。
　　天濛濛亮，一个团的兵力包围了大悟寺。正准备上早殿的幻游老和尚被五花大绑，拉到一个房间，叫他交代土匪窝藏在哪里。幻游老和尚一头雾水，只说不知。他被打昏了过去，七天不省人事。醒来后，派弟子发密信给军中任要职的皈依弟子。说明是冤枉的，赶快派人保护大悟寺。最后查清了。是半夜在竹筒尿尿，竹节发出滴滴的声音。幻游老和尚的传奇故事很多，可以拍电影，写小说。他的弟子护六祖大师的肉身，更是传奇。
　　六祖大师的肉身现在供在曹溪南华寺，你们没有见过吗？”
　　老教授连忙说：“见过！见过！真是奇迹，肉身怎么可以不烂呢？”
　　……
　　开饭时间到了，他们去餐车吃饭。我拿出锅盔（饼）、黄瓜、西红柿也开始午餐。这是一趟朝发夕至的列车，很快。能在车上邂逅几个有文化的人，时间过得更快。
　　我们是凡夫，眼开了才能心开。托钵云游，我们才能更好地了解社会。人生觉悟，社会觉悟，政治觉悟构成了新时代僧人的精神素养，缺一不可。其中社会觉悟的提高，是佛教的形象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