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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八章 太虚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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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爷说:“你这次入定恰巧四十九天,打了七个禅七,神游了不少地方,收获很大吧?”
我说:“是的,知道了。佛说‘三界六道,唯心所现,唯业所感’的真实不虚。看来,中华文化的传承需要实证,而不能停留在思想教育的层面。”
“如何说?”唐爷问。
“修行人的实证就是现智慧解脱自在相。具备三明六通。证明生命的实相,并将此弘传出去。如人为道器。”
“什么是人?什么是道?什么是道器?”
“透过实修实证,证明自己,也证明给他人。如果以家为例,修身,和睦,勤俭,传代。如果以国为例,人民安居乐业,天下为公。如此才是中华文化之根本在人世的呈现。”
已经入秋了,凉风习习。柿子泛红,核桃返青。我和唐爷坐在核桃树下的石桌边煮茶。四周一片清寂,只有蟋蟀时远时近地鸣叫。远处的大山,在天光下,隆起苍凉的脊梁。
唐爷说:“修行人都要破三关,才能入道。”
我问道:“是禅门三关吗?”
他回答:“我说的是出世三关。首先是名利关,名利心不断除干净,就像造屋,没有三通一平。其次是色欲关,就是断除男女之事,不然丹炉无火,所以,有百日筑基之法。再其次,就是生死关,住山闭关,必须将生死置之度外。没有这样的大丈夫的决心,不可能成功。”
“所言极是。要冲破名利关就极其困难。有一次在总佛寺为灾区义卖书画。开幕式后合影留念,大家都伸长脖子,掂着脚尖往前挤,启功老先生退到最后。办公室主任过意不去,把启老往前拉。启老说,我们都经历了,让年轻人靠前。我们都经历了,多么深刻的禅机。”
“一个出身贫寒的人,不曾大富大贵、大起大落的人,说放下名利就能放下名利,谈何容易!”
唐爷这一番话,使我再次联想到汉传佛教的修行环境。从历史上看,三教融合,已经是主流。只有极少的人,因情执智低而互相抵触。从佛教所在当时的时局考量,或隐或显,必须依存于当时的政治。不依王法,佛法难立。依于王法,并不等于放弃自己的信仰与修为。恰恰是要用纯净的信仰与修为,得到政府与人民的拥护。
佛法没有疆界,但是,信仰的人则有家国所属。有不少佛教徒,因其心智,不能很好地处理好这种关系。就当下而言,时下的政治文卫,哲学科技也要有正确的开放的态度。不能站在信佛的立场,将自己孤立起来。
我们在生活中见到不少人因为信仰某一宗教而怪异就是这样造成的。三教都是发展的,而不可能固守在某一状态。
……
秋高气爽。秋光似春。山岭上红绿交织,翠绿红黄相间,如锦缎,如彩霞。人间仙境一般。
云游四年,我要回大悟寺了。西翠华有十几处住茅篷的出家人,今天天气凉爽,我四处走走,看能否遇到住山人。于是,我朝迎日峰,往翠华山的最高处攀爬。
白云悠悠。泉水叮咚。块石磊磊。苍松入云。山路崎岖,越来越陡。我终于爬上山峦。几撮黄栌在山崖红得如火,在阳光的映照下,红黄透亮,美得无法言喻。有位住山人,在悬崖下依着岩穴搭了茅蓬。硬是用花岗岩铺了几平米的小院。只有二张床的空间,竟然整齐的摆放了十几本书,一个茶盘。
他五十多岁,头发披肩,胡须花白,见到我爬上来,笑称:“南无无上秋蝉师!”
我问:“你认识我呀?”
“九七年广化寺受戒,一百零八天你是七证,我法名明山。”他说着就地一拜。
我说:“原来你是这场戒呀!”
他忙着泡茶。
我问:“你在这住了几年了?”
“五年了!”他问道,“你在半山腰也住了几个月了?!”
“你怎么知道?”我好奇地问。
“山里寂静,沟口放个屁,山里都能闻到,还别说来了个大活人!”
“你能放下山外的佛教事务来住山,真的了不起。”
“我只是不想辜负出家一场,想真心修炼一下。”我说。
“收获不小吧?”他问。
“入定了二次,有点体会。”我回答,“上天入地,灵觉游历的事我就不说了,说了不好。”
“饮食怎么解决的?”他问。
我说:“农舍有个唐爷,我们有缘,他供给我一切日用。”
他扬起眉头,“没有听说有这么个人呀?我在这住山,上上下下,一年也有几个来回。你住洞的西翠华半山腰,只有三间土房,空空的,我今年夏天还避过雨,没有人住呀?”
我一愣,“怎么可能?唐爷年近八十,几十年前从南岳衡山过来,买了民房,一直住在那儿。”
他略有所思,“那就奇了!一会儿我和你下山看看。”
在山崖下喝茶,茶气格外饱满。
“用水怎么解决?”我端着茶杯问。
“居士们在山巅修了蓄水池,下次雨可以用半年。”
“唔!难怪茶气这么足。无根水如同甘露。”
我问他感通的事。他说:“住山人心中要有无神论思想。如果疑神疑鬼,自己就把自己吓死了。野兽是有的,它们也不想伤人,伤人是因为受了惊吓。它们也通人性。你如果在山里混日子,躲清闲,黄羊会破坏你的水源,豹子也会来吓你。如果你真修,它们都会来护持你。”
“难道你没有遇上古灵精怪?”我追问。
“你是老师,应该知道,各有各界,互不干涉。山神精怪,土地诸天,他们也在努力修行。你有没有道心,发心清不清净,他们一目了然。”
秋阳当空,秋空万里。秦岭发轫于昆仑,昆仑玉虚峰是西王母所在,中华龙脉。这几十年大开发,开山采石,建别墅,剔除龙鳞,剁了龙瓜,毁灭山林,污染水源。
“自古终南出道人,现在精神病患者全进山了,雾霾一样。”他很感慨。
“几年前,你说的三间土房,就住了几个爱好国学的,男男女女,挤在一起,弹琴唱歌,附庸风雅。有一个女人,还带个孩子。山民心清,容不得半点尘垢。借着整顿终南乱象,把他们赶走了。所以,一直空着。”
我问:“那女的是不是上海口音,中年,短发,孩子十多岁?”我怀疑是神通二号,离婚之后漂泊至此。
“男孩二十岁的样子”他说。
我说:“那孩子,算起来也差不多二十岁了。”
改革开放四十年,很多人不在其位,人在漂泊,精神在流浪。这一个经济浪头,比“□□”的文化浪潮,来得更猛更彻底。
“天不早了,我要下山,明天回大悟寺。”我说。
“我顺便送送你,难得一见。”
只一个小时,我们便到了西翠华农舍。
“唐爷!我给你领了个同修!我叫着推开门。”一瞬间我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房间一无所有,哪有什么唐爷。只有我的背包放在光板炕上。太奇怪了。
“这并不奇怪!”他说,“因为你从烦恼是非的火坑中,发起了无上的出离心,所以,你独自一人来住山,感动得土地神为你护关。
为什么叫唐爷?唐是大唐,代表中华之大唐盛世。也即,只有文化振兴,真正的盛世才会来到。而文化的核心,是修道弘道。什么是爷?水有源,木有本。道的代言人是老子,老子在民间就是爷,为大为尊为根之意。唐爷这个名字含义极其深刻。
佛道一家。佛人一家。心佛不二。中国化就是化中国。唐爷因为护持你住山,圆满了一千二百心意功德,晋升阶位,由仙人成为了真人。
一人得道 ,九族升天呀!”
“你怎么知道的?”我疑问。
“那你这活生生的经历怎么解释?不信你问山下村里的山民,这山上有没有唐爷这个人?对我们住山的人来说,应化道场的事多得很。”
人们长期生活在意识分别的三维空间,我到的定境中的五维世界是不一样的。唯物论与进化论在潜意识里成了人们衡量万物的尺度,意识如大棚蔬菜,笼罩在一张塑料薄膜中……
我在山下大庙,看到不少出家人,他们身虽出家,心不入道,对于感应、神通等事,甚至因果都不曾生信,在政治与商业的洪流中周旋,极其危险。总佛寺的那位,虽然思想深刻,管理有序,行持严肃,是难得的僧才,但是,如果机心不死,不能以德润身,最终不会善终。
何也?为一国忘一家,为一家忘一人,为弘道忘自己。自己是什么?四大五藴,假合而已。老会长之后,连续过渡二人,不足十年。他们虽然文化水平低,能力差,甚至不能处理复杂的人事,但是,经过了新旧社会,十年浩劫,道心坚固,德高腊长,众望所归。而年轻人,不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锐气十足,在刀刃上舞蹈。有些人,还以宗教身份与地位在政府官员面前玩弄权术,自以为聪明,实则糊涂得一败涂地。
三维之内,尚有站位高低之分,何况更高维次?所以,宗教经验是宗教的内质,没有高层次的宗教体验,宗教身份只能是一种生活。
……
明山师依依不舍拉着我的手说:“我很想让你留下,我们作个伴,但是,秋凉了,万物收藏。再一月,就入冬了。终南山,最冷的时候,零下二十多度,大雪封山少则十几天,多则成月。所以,我们就此告别,开春还可以来,与我结伴住山。”
走到山下村庄,看到炊烟,黄橙橙的苞米,红火火的柿子,鸡鸣狗吠,我这才回过神来——我终于回到人间。
人间是情爱与物欲织成的网!我是漏网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