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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面具(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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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对于信仰、道德与文化是陌生的,因为它们相对于物质与权利是虚的软的存在。我们对于物质与权力是熟悉的,因为它们相对于信仰、道德是实实在在的。前者需要濡养,急不得!后者需要手段,可以直取。
有个老文人用《心经》骗小媳妇儿说:“不必计较,色即是空。”小媳妇儿当着我的面反驳他说:“□□。”老文人风流,喜欢美色又喜欢谈禅论道,有时候弯拐不过来。
在社会生活中,我们人类大小多少都会有面具。面且是人格在学术上最早的表述,是一回事。别的不说,就说信佛。信佛就信佛,不信就不信,很自由,为什么要戴面具呢?这事,要平心静气地说说。
首先,宗教久远之前的起源与面具有关。这面具有时候是一个人的,如傩人头面上戴的,扮演着一种角色,本初就带着恐吓的成分。有时候是一群人的欲望。而这种欲望又不好明说,于是,我们的先人,就用木头或者石头,夸张的造个男性生殖器,或者女阴,稍微美化一下,免得起邪念,图腾就产生了。文化人说,那叫生殖崇拜!生殖就生殖,为什么要崇拜呢?面具由来已久。各行各业都有面具。戴着面具生活,我们已经习以为常。
修佛要“三皈五戒”,在现实中,真正要做到“三皈五戒”谈何容易。不杀生,不邪淫,不偷盗,不妄语,不饮酒,三分钟说完的话,一辈子做不到。
当年白乐天在杭州当官,听说孤山上住着一位鸟巢禅师,便前去拜访。这鸟巢禅师,乃一异人也,住在一棵摩天松上,像鸟筑巢一样,故而得名。白乐天来到树下问:“请问禅师什么是佛法?”鸟巢禅师从袈裟上拔下一根毛,用嘴一吹:“会么?!”这满腹经纶的白乐天居士蒙圈了!
这太高妙了,中间省略了太多的论证过程,知识分子最怕和尚搞这个。有料!白乐天知道这禅师肚子有货,当然不死心。过了几天又去了。仰望树梢,“老禅师,到底什么是佛法呢?”白乐天问道。鸟巢禅师说:“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这狗屁话,谁都知道。他心里不满,口里还是客气地说:“这谁都知道的呀!”鸟巢禅师说:“八岁的小孩说得,八十岁的老人却行不得!”白居士语塞。从此以后,他不再谈玄说妙,而是老老实实读书作文,勤勤恳恳为官行善。他明白,道不离人,在平常日用。
人有七情六欲,社会有五花八门,谁可以把自己弄得像琉璃一样干净?做不到,就要装,一装就形成面具。百姓说,依照戒律别出家,按照法律莫做人。直说了吧,这五浊恶世,共业所成,不是那一个人的。老百姓骂人,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人生就是这么尴尬。
在“面具”这一网,我们会讲几个人的故事,以引起你的警觉。如果你身边有人信仰某种宗教,你要格外小心,不要被他的光头和手里油亮的佛珠欺骗。通常情况下,宗教会成为社会的托盘,让人事、物质关系协调得各归其位,让人心理有恪守,有底线,行为有边界。但是,在某件事、某个人身上会成为包装。
历史上有不少大学问家,如朱熹、王阳明被人骂成伪道学,有些宗教徒被骂成伪善人,都反映了人们不能知行合一,或者是知行合一太难。或者,“佛、道”的标的太高,一般人做不到。
刘彩云居士,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她把学佛当成职业,导致了一系列的家庭紊乱。林增,一个不大不小的香厂老板。因为香的缘故,他走近了佛教。于是,他在挣钱与信佛之间开始走钢丝绳,心里不断纠结。如果,你在宗教的圈子里混上十年八年,不难发现,信仰者在空有之间,出世入世之间,修行生活之间纠结。
刘彩云到总佛寺当义工,一住就是一年,我们大家都认识了。离开总佛寺后,我用了一年时间,把自己想去而没有空去的名山大川游了一遍。如青城后山,三清山,恒山等,这是当和尚的优势——云游。大小佛寺,尼庵,宫观都可以挂单。所以,我常说,你不会修行,没有学问,云游也可以。不要那么俗,那么耍手段,整人害人。出家人品茶论道,洒脱自在也是一种活法。和尚入世太深,就有俗气。你看人家徐霞客,高鹤年多有意思。那是什么境界。在家人也一样。如果领导不重用你,离婚了没有老婆,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也是很不错的选择嘛!人生百年,何必苦恼!逍遥一点多好,愁眉苦脸的,叫人看不起。
人都会生病。生病了,把心放平,上帝给你放假了。病苦难受,受着是一种体验。面对死亡,也要坦然,这是光荣退休。谁不退休?当然,大限将至,无可奈何!如果相信来世,相信西方极乐世界,可以说是非常好的选择!就像射出去的箭,总会落在一个地方。
第二年,我决定到东北、西北信众中去。一方面重建讲学平台,另一方面对基层佛教信仰深入探讨与思考,让信仰生活落地,讲经写文章不脱离人生与社会。于是,我应邀去了朝阳宝惠寺。
宝惠寺原来是喇嘛庙,落实政策时恢复成了尼姑庙。住了十几个尼姑。老师太八十多了,本地人,女人男相。心愿真大,硬是一块砖一块瓦盖起了大庙。知道她道心的人无不被她感动。庙是盖起来了,但是没有人弘法。于是,狐仙信仰到处都是,在一条街上,竟然有上千个营业执照。而且彼此竞争,斗法。
我一下车,请我吃饭的一桌三十多人,竟然一大半是干这个行当的。所以,宗教知识不足、正信不立与东北邪教的屡禁不止,是正比例关联。而且,东北宗教的根柢是萨满教。在福建,轮子教等邪教决没有市场。因为,妈祖信仰、佛教信仰、祖先信仰已经饱和了。甚至我认为福建人的和善、内敛、安分,都与这些文化因素有关。
你们坐在办公室,躲在研究所,看材料,听学术报告,哪里会知道宗教信仰对一方百姓的心灵滋养与安顿?哪里知道邪教屡禁不止是因为有它滋生的土壤?
有垃圾堆就会有苍蝇。甚至在问题出现后,会犯狗咬耗子的低级错误。猫捉老鼠才是对的。当然,你不信任猫,猫也没有办法。所以,摁下葫芦起了瓢。
有位超缘法师,在我来的前一天,拜地藏,捉鬼,一下午就搞了几十万。捉一只鬼一万。有一家共有八只鬼,他抓了七只。还留下一只。宗教局长对我说,你讲的道理太深了,百姓听不懂,一百来号人听,可能路费都不够。
“□□”之后,改革开放,很多人有矿山,腰包鼓起来了,但脑袋里面却是空的。如果社会太复杂,人心太混乱你看不清,我就告诉你一个标识。发了财的,是老大的东北人会在脖子上戴个大金链子,狗链子差不多,里面是空的。起先我以为是实心的,一拿轻飘飘,才知道。这美吗?这牛吗?这……?这反映了我们的家教与修养,这反映了我们的文化与信仰。不必相面,见物即见心,老方丈说的。
老百姓有迷信思想行为还情有可原,如果一个官人,一个商人迷信这一套,就反应出社会出问题了。有俩狐仙附在俩女子身上。她们披红戴绿,不说人话,尽说胡话。百货公司的张老板很信她们,竟然开展业务,选用人才全听这俩货的。仙家也很讲义气,收了钱,搞不定,再把冤家债主送到庙里,形成生意链条。在白山黑水之间讲学云游的半年,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活在二十一世纪。
在宝惠寺讲完学,我被她们接到很远很远的乡下。一眼望去,广阔无垠的黑土地,插根筷子会发芽的地方。低矮的泥土房,房顶是天线,电视锅。饮烟袅袅,表示生命的温度。她们租了农民的房子,开始了宗教生活。吃大锅饭,收钱放生,组织起来念佛。一张张苦难的脸,一双双劳动的手,一对对浑浊的眼睛——她们在渴望生活的美好与善良。她们本身就纯朴而善良。一个故事,一句名言,就是一勺甘露。
我就教她们念: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她们异常欢喜。但是,这样的场所显然是不合法的,隐藏着一种危险。政府肯定不会允许没有宗教活动场所登记证的聚会活动,早晚取缔。城乡结合部的聪明人会借机骗财骗色。邪教组织会趁机而入。
还有一种,是最理不清的——类似于旧中国的会道门。他们是农村的庄户秀才,有点文化,读了些经书,然后,儒释道各抓一点,大杂烩。像北方人冬天吃的烩菜一样,很合农村人的胃口。他们不贪财色,而且以身作则。
那你会问,这样图啥呢?这一问就深了,说不定把和尚道士都带进去了!潜意识是想创教,当教主。你想不到吧?他们自己也想不到,被群众裹携着,一步步,庄严地走向神坛的。
还有,宗教确实给他们带来了觉悟与超越,那是一种内在的精神的愉悦,而这种精神的愉悦,可能就是马哲说的自我麻醉。社会是个放生池,长什么鱼,不仅仅和鱼有关,更多的是和放生池有关。改革开放以来,社教缺失,显然易见。梁漱溟搞社教虽然失败了,但影响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