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金刚山》高原松

11、第十章 电巢

　　不知什么原因，从九十年代开始，我们就可以发现，有越来越多的喜雀把窝做在高压电线的电杆上。每次坐车看到，我都会赞叹一番。太有灵性了。起先，它们选择高枝筑巢。聪明是聪明，但是，刮大风会摇晃，甚至折枝。也可能被伐掉。也可能被掏掉。但是，把窝做在高压电线杆上，多安全。没有人敢掏，风刮不动，没人敢伐，安全，安全，真的安全。
　　说实话，宗教信仰自由政策就像高压电线，在大开发的环境下，还是起到了有效的保护作用。不然的话，山林土地，如同一块流油的大肥肉，分分秒秒都会被吞食。至于和尚社会经验不足，能力有限，引狼入室，偷鸡不着蚀把米，那没有办法。
　　新方丈有一定的代表性，在没有陈述新方丈之前，先给大家陈述一下“□□”前那批老方丈。他们基本上都是苦出身。
　　有的是家里养不起的，有的是死了父母的，有的是木匠泥瓦匠石匠，总之，很苦。这有利于你们对佛教的正确认识。只有少数出身高贵的。如地主资本家军阀家庭。但是，那是过去时。
　　解放，土改，“□□”……他们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考验。他们选择出家，是人生太苦。他们慈悲，是推己及人。他们不爱名利，是经过了、见过了。他们建寺度僧，除了善根慧根外，他们想续佛慧命。所以，他们爱才而不妒才。所以，他们爱教更加爱国。而不是耍嘴皮子，因为他们深刻体会到，吃不饱、穿不暖、战乱、贫困、四处流浪，学道修道都会落空。他们死后，都一无所有，只留下一座座宏伟的寺庙，一个个感人的故事。
　　九十年代，落实政策以来出家的这一批，则大不相同。他们知识文化比老一辈相对高些，社会活动能力超强，为人处事相对灵活。改革开放的春风融化了积雪，也融化了和尚的脑浆。他们不再把精力放在对道的参悟上，而着眼于现实，着眼于道术。这个时代，不仅仅是女人耐不住寂寞，和尚也耐不住。
　　新方丈雪凡说自己是老会长的干儿子，当然很巧妙的表达这层意思。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老会长德高望重，不会用错人。其实是通过会长夫人与秘书得到了赏识。
　　会长夫人虽然见多识广，但是，毕竟是女人，打打温情牌，送点好处，抹不平的地方都可以抹平。雪凡师看到靠香火来钱太慢，通过信佛的居士，认识了几位老板。谈到山脚下，建大佛买门票，举行法会，卖旅游纪念品，开素餐馆，引申到禅意宾馆，气氛热烈得几乎掀了房顶。好在房子上是铁瓦，只冒了点热气，掀不起来。总之，雪凡师的心里眼里已经不在乎斋公斋婆的几千几百几万了。
　　他很忙，宾馆饭店会议中心，庙里不见影，忙得脚不沾地。有人公开说，宗教搭台，经济唱戏。宗教文化，尤其是佛教文化成了热议。
　　禅堂佛堂茅蓬确实有高人。他们怀疑这水泥弄成的大佛、大庙，有没有文物价值，百年之后怎么办？！至于，灵不灵那是信众的事。虽然，上级从一九九四年就三令五申不许建大佛，但是，还是有人办手续，有人出钱。
　　何以故？人情，关系。攻关是热门行业，有培训机构。更何况是建大佛，为了自己为了子孙，积德行善，官员企业家还是有善心的。
　　宗教旅游开发者们，对人们的善心私下进行了充分评估。历史上佛教真的很穷，可以用穷怕了来表达。有些小庙的和尚，必须为生活，照顾香客，照料香火。
　　我在江浙一带的香期，看到农民成群结队拿着酒肉供在大殿，和尚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三年建成大庙，一年建成大佛，和尚能不高兴吗？高兴归高兴，高高兴兴开过光之后，苦水往肚子里面咽。山林土地让出去了，门票不归自己。只有大殿的功德箱的香火钱归和尚。有些和尚认了，有些不认。雪凡师不认，要把投资的老板挤走。
　　这吴老板，人长得白白净净，清清爽爽，文文静静。见了大小和尚居士，合掌恭敬，也舍得慈善，供养红包。这信佛不信佛，居士不居士，在汉地也无法量化。他在某大德的关照下，很快成了佛教总会的副会长，而雪凡师还只是常务理事。他用关系网，已经将雪凡师网住，并用佛教文化深度开发佛教，比如学术会议，文化交流，宗教联谊。
　　和尚们买来鞭炮给人放，热闹非凡之后，还要自己扫地。因为佛教界的文化学术人才实在是凤毛麟角。
　　改革开放四十年，如果把佛教界比喻成土豆地，已经不知道被人翻过多少遍了。如果把企业家比喻成羊肉摊主，不吃肉的和尚偏偏爱看热闹，结果是羊肉没吃上，惹了一身臊！以佛系为代表的人群，都热衷于谈佛教。但是，几乎所有人，在谈论佛教时，都是趴在窗户外，或者站在山门口，包括管理宗教的干部。
　　客观的说，寺僧在落实政策时受到各种阻力，而雪凡师敢打敢冲，懂政策有手段，当然会应运而生，而且像工具一样给力。大部分和尚都是善良的绵羊，就是土地被占门票被收，最多上访一下，公文旅行。把忍气吞声，当成修行。而这社会，专门欺负这一类人。
　　他曾经被大悟寺迁单，在老方丈圆寂之际，又带调查组进驻，并顺理成章的当上了新方丈。走的走，散的散。个别不识时务的楞头青，碰了个鼻青脸肿，早晚离开。
　　雪凡师升座时，县宗教干部面对空前盛大的场面，很想文一下，在表扬雪凡师时说：“人们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其实这回头草还是可以吃的嘛！”
　　会场笑成一片。而且，让人越想越好笑。
　　佛教是个小社会，小社会离不开大社会。佛门决不是世外桃源，寺院也不是莲花，和尚也不是圣人。信佛出家，不是儿戏。佛门是江湖，搞不好是一个人的江湖。加上其他不属于小说可以写的内容，你可能在江湖上要漂一辈子。好多人拜他为师父，包括很多出了一辈子家的老和尚。为了安生，为了老年不在外漂泊。其实是摄于他的淫威，大家都知道。
　　过去出家人，把慧命比性命看得还重。把法师父看得比生身父母还重。而现在大不同了。和所有改革开放后出家的小僧一样，他们以各种原因来出家，但是，知识文化底子薄弱，传统文化的修养更谈不上。在政治经济文化旅游的冲击下，情况不言自明。
　　新方丈升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修葺方丈楼，并把老方丈制定的规章制度改变，表明素餐馆不要了，要与有关部门协调关系！明白人看得清楚，出卖灵魂，出卖佛教利益！我因为表态，不当方丈，所以，这个角落相对安静些。可以打坐，可以看经，自在云游。看戏一样，看他们如走马灯，上台下台。
　　历史是无情的，很多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这一批人，除了知识文化的先天不足外，更主要的是，他们的信仰与道心是虚浮的。
　　为了让年轻人认清这一点，我这么说吧：他们把佛教当平台当事业当功名，这注定是危险的。装一天可以，一装几十年，谁受得了？！
　　老方丈常说，空寂难持！当和尚耐不住寂寞，决不是好和尚。
　　宗教是社会的折射镜。可以看得很远，也可以看到后面。马克思·韦伯就是高手，在《新教与资本主义伦理》一书中对宗教对社会与经济的影响有详细的表述，并部分揭示了宗教信仰的本质。包括分析了信仰佛教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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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佛教在经济浪潮的冲击下，建大佛，盖大庙，唱大戏，天界已经黑云压城了。各处的土地神把自己收到的来自佛教的不良信息，告诉伽蓝菩萨。伽蓝菩萨在综合分析后告诉韦陀菩萨。韦陀菩萨直接汇报给观世音菩萨。观世音菩萨虽然有三头六臂，千手千眼，无奈神州大地极其辽阔，天庭事务繁忙，不能拨冗安排具体整顿工作，解决佛门乱象。但是，已经有明确印象，这教界要整饬了。
　　自从老会长去世后，这佛教界争名夺利，乱象丛生。甚至，边疆出现反动论调，中原邪教纷飞，真假唐僧，扰乱世道人心。具体表现，被总结成几大类，在天庭以密电码的方式传达：
　　一、商业化严重。包括借佛敛财与世俗化。例如，江南一度假村的吴经理，假意信佛，拜某大徳为师，借佛敛财，违规建大庙大佛，收取高额门票。真正信佛的群众，被拒之门外。不明就里的游客，被带入消费，高香、金佛不一而足。更有甚者，为了眼前利益，将封建迷信引入寺庙，占卜打卦，求神拜佛全面替代了正常的佛教活动。
　　二、导致民族分裂。以宗教为名，进行境内外渗透。
　　三、信仰淡化，道风不振。
　　四、假冒僧尼，扰乱社会治安。
　　名山大寺、宾馆饭店、酒吧、KTV，假冒僧尼，已经严重扰乱了佛门净地。
　　五、权钱交易，缺少宗教学识。
　　材料一：某寺某僧人大代表，平日冬夏穿着几斤重的百纳衣，以慈善为掩护，娶妻生子，海外存款，携款外逃，被逮捕。
　　材料二：为争夺全山方丈，大打出手。其中，一位老当家鼻子被打断，常年在上告。此前，其人因玩弄权术，私欲膨胀，把伽蓝菩萨、土地神都不放在眼里。此地乃观世音菩萨应化道场，怎任狂魔作乱？老当家童真入道，一心向佛，直心道场。韦陀依附其身，现金刚相。无奈内外勾结，法弱魔强。
　　材料三：建大佛敛财，各地纷纷仿效。其中，一名山，封建迷信极度泛滥，已经丢尽天庭颜面。
　　材料四：还有心地阴毒之辈，以文化和宗教为包装，实则为翻天覆地，倒转乾坤，实现自我。

　　过去道人，心常清静，天人合一，感应十方。天界先乱，人界再乱。拿佛法说，同气相求的原因，天魔早已潜入其心，依附其身。人在做天在看，只是这芸芸众生，身虽出家，心不入道，自恃聪明，十几年酿下这一坛苦酒。

　　一日，文化局干部陪邓教授来访。说起江南某地，僧人娶妻生子，已经半公开化。从学者的角度，提出善意的意见。我在会上说：“整饬僧团，有家室的，一律定为准僧人，在寺中打理杂务。经检查合格的，称为法师，住持佛法。寺庙实行民主管理。理由是，丛林制度实质上已经作废，现代制度没有建立，人事财务管理，漏洞多多。”
　　文化局干部插话：“全球宗教职业人数减少，素质下降，有好多教堂都空了。”
　　我说，“我没有胆量改革佛教，斗争太坚固了。在私利方面，又如一盘散沙。太虚菩萨的三大革命，基本是失败的，才活了五十七岁。”
　　“那你怎么看佛教的前景？”邓教授问。
　　“靠自身力量，可能已经不行了。到一定时候，可能八年十年，比如反贪，环境治理，社会治安，信仰文化等落实之后，佛教的问题才会凸显出来。但是，我对宗教信仰自由政策很有信心。”
　　我感觉谈的话题过于沉重，我就劝大家喝茶。外面下着小雨。他们专门来访，当然一时半会也不会走。
　　“佛教在互联网时代，能融入社会吗？”邓教授又问。
　　“某些方面会被解构。在互联网上会有很多人讲解佛法，国学班也会，瑜伽班也会。什么人逗留在寺院，值得研究。寺院功能需重新定义。从世界的范围看，传统的五大宗教都无法适应21世纪的要求。但是，佛法却恰恰会在高维度架构自己。”
　　“什么意思？”邓教授问。
　　“量子学说的普及，首先会让科学家与哲学家发现佛法的正确性。而佛经中的大量陈述会让人们重新认识佛教。这其中包括佛教的人间净土思想对社会理想的建议。佛教是中国文化自信的重要组成部分。四十年，我们错过了一个又一个发展机遇，主要原因是僧团素质不符合社会要求。”
　　文化局干部很好奇：“你住在庙里，怎么知道这么多？”
　　邓教授：“这与他的经历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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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太久了，我建议去寺外走走。人是灵性动物，仅仅吃饱喝足是不够的。他们还需要思食，有智慧有境界的思想，会让人快乐。佛教叫法乐。
　　他们一行很高兴！临行，问我今后的打算。我回答道：“如果有一席立足之地，就安心佛法的研修。如不行，我会去云游。像云一样，来去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