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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关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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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开关仪式后,我走出关房。突然感觉,大千世界,如此丰富,丰富得有点拥堵。眼睛看到的是竞争的大小树木,五色的花草。听到的是近处的鸟叫,远处建筑工地施工的机鸣。闻到的是一阵花色一阵尘烟。
于是,那空明的心,立马也随之变得浮动起来。就像在水杯里撒了一把灰。
于是,那自由的心,便牢牢粘在五色上了。
虽然一切都很实在,新鲜,我还是花了点定力,尽量把自己装在玻璃瓶里,隔着玻璃看风景。
知客师说:“你入定最长的一次十五天,不吃一口饭,送去一看没动,护关的又拿了回来!我们议论,你会不会死在里头。”老方丈说:“不会,他已经破了本参。”
“你隔壁闭关的另外两个师父全出事了。一个病死在里头,一个抠开后窗,偷跑,摔死在山岩上了。挂在半山腰的树枝上,上山的人看到了,告诉了寺里。公安局来人尸检,说肠子都流出来了。老方丈住院期间,抱病跑上跑下,把大果寺方丈的手续全部都给你办齐了。”
“老方丈怎么样?”我问。
“你在关房十几年,又不能惊动你。他去年就圆寂了。这不,正在寺后建塔。”
顺着知客师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五、六个工人正在忙碌着。
“什么病?”我问。
一言难尽,有空再讲给你。
大悟寺一个避静的角落,靠着旗山,傍着兰溪。这是老方丈爱惜人才,专门为我留出的二间房,一个院子。老旧归老旧,有些湿潮,但是,清静得很。
他拉着我的手说:“老会长九二年就说,第一是人才,第二是人才,第三还是人才。我加一条,有道有德之才。”
侍者把一叠盖满公章的手续交给我,特意说明老方丈的遗嘱也在里头。
去还是不去?我心里展开了激烈的辩论。去,要应付各种事情,弘法修行都会落空。有太多的出家人当上方丈、会长之后,卷入人我是非名利的泥淖,俗不可耐,且一场空。不去,漂泊江湖,没有立足之地,何以修行弘法。当然,如果像老会长老方丈老和尚等老一辈那样,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舍下性命,舍下清修,为了常住,为了佛教,甚至为了国家,再苦再累,当然也不在话下。可是,时代在变迁。官商勾结,金钱至上。佛教在商业化的浪潮中飘摇。
我自认为不是水陆两栖的材料。三天后,我到老和尚塔下,深深三拜。我没有志气扶起破沙盘,辜负了老人家一片厚望。
树欲静而风不止。一天黄昏,老首座来找我,问道:“听说你不去大果寺接班?”我说:“是的,怕事。”他说:“圆良师、照庆师几个人都在抢,有的搬动政协领导,有的说通宗教局,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连港台大法师、居士都扯进去了。”
我说:“咱不去,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咱们老方丈去世快二年了,雪凡当家师也在四处活动,想升座。”
我沉默。
“不怕念起,就怕觉迟。”
“是非曲直,就是一片沼泽,一不小心,就会踩入。”
老首座见我无心谈及此事,寒暄几句,走了。
……
雪凡师,湖北稀水人,四十来岁,矮胖矮胖。工作十年出家,会背《金刚经》,持戒很严。从侍者到知客,一直到当家,寺庙内外一把好手。他进过培训班,在社会主义学院进修过。因为会管理,有政治头脑,主管部门想让他接班。
国不可一日无君,寺不可一日无主。但是,老首座是他的竞选对手。老首座群众威信高,待人慈善。六十几岁,也是不错的人选。
于是,一场明争暗斗开始了。
……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期间,文化局接管了大悟寺,在大悟寺除了卖旅游纪念品,还开了一家生意红火的素餐馆。其实,整个东院都是素餐馆经营部的。落实政策时,老会长硬是把年近五十的老方丈从东北请回来,请他发心管理大悟寺。落实政策,没有人,把庙交给谁呢?
人是来了,落实政策并不顺利。素餐馆有几十号工作人员,怎么办?协商了三个月后,决定暂时保留。一晃十年过去了。老方丈威信高,人气旺,僧人很快发展到八十多位。佛学院,功德会继之而起。一句话,家大业大。
小和尚和隔壁大学的女学生恋爱,双双自杀。小和尚和摆摊的居民发生冲突,引起□□。这些对老方丈来说,都不是事。有钱有威信,大家认可。他出面协调解决都有把握。
但是,素餐馆,是压在心里的一块花岗岩。文化局坚决不交,理由是,历史遗留问题。学僧们,必须交,理由是,寺院不够用,政策明文规定。
老方丈夹在中间,左右不是。学僧是冲动的,直接关了寺门。这怎么了得,社会影响多大。
老方丈被叫到市里,保证开门时间。就这样,大悟寺的大门,几天开,几天关,持续了三年。除过浩劫年代,二根肋骨被打断,食管开刀,现在又开始肝疼。我经常见他饭后用手捂着肝,病情不断在加重。大护法把他接到香港治疗。寺院内外几个有心人个个摩拳擦掌准备接班。
最有意思的是苦肉计,自己以对手的名义给总佛寺发电报揭发自己,引起老会长对对手的清查。可是,电报是有地点日期的,一般人不注意。知情的小和尚借机敲了雪凡师一竹杠,有人说三十几万。有意思的是,他把这笔钱给他贫困的老家修路了。
老首座不知能不能当上方丈,罪名已经满天飞了。说他借探望老方丈之时,给饭菜下毒。这还了得,这不是争方丈的问题,这简直是犯罪。
其实,很简单,生气得了肝炎,肝炎转成肝癌。在医院期间我去看他,背硬得如同钢板,肚子鼓起像一面大鼓。眼睛已经睁不开。听到我们说话的声音,挥手表示不行了。很疼,医生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病人,手纸都捏烂了,从不哼一声。
他自己拔了针头,到庙门口就断气了。他留了遗言:勿忘世上苦人多!
……
但是,他的火化却成了焦点。
如果你问,你在关房怎么知道这么多?问得好,最后我会告诉你答案。本来和尚圆寂,在本寺火化,可是大悟寺靠近市区,又是风景名胜区,恢复时没有建化身窑。主意多的说,就在院里架火火化。主管部门一票否决,不可能,污染,影响不好。
拉到火化场,寺院不接受。老方丈这么大贡献,群众威信这么高,这不像话。
他女儿更奇葩,说:“我父亲没死,去西方讲经了!”老方丈信佛如此虔诚,建寺度僧怎么还有女儿?
话又长了。“□□”他被迫还俗,再回寺庙时受到老婆孩子的强烈反对。她们认为丢人。其中这大女儿最激烈。与他断绝关系,净身出户。这就是老会长劝出山的原因。
谁也没有想到宗教政策落实得这么快,这么好。加上旅游与大开发,人们对佛教的认识,至少现象是这样:
大佛一尊尊起来了。需要三代人建成的寺庙,三年即可,而且又大又美。甚至“宗教搭台,经济唱戏”的提法都有了。老方丈的地位越来越高,退休的女儿也成了发心理事的居士。有一批老和尚老道士就这样苦在心里,活在夹缝中,无法向人倾诉。这事有机会慢慢给你透露。
先说老方丈如何火化。我先用古语概括一下,免得你看不懂:项庄舞剑 ,意在沛公。他们都想在这件事上表现一下。目标:升方丈。
当家的租了市区所有的出租车停在交通要道,不让把老方丈的遗体运走。还有几位骨干,组织学僧抬着遗体,围着寺院转圈。他们那里知道,五百干警穿着农民工的衣服,在后山待命。胳膊扭不过大腿。老方丈被拉到几百里之外的寺庙火化。前后延误了十多天,流水了。
快二年了,方丈人选没有敲定,所以表面看似平静的大悟寺,底下却是暗流涌动。都出家了,为什么这样?这可能是神圣与世俗的较量,也可能是人性与佛性的冲突,也许是理想与现实的对立。
如果你把这些东西都想通了,你的社会认知绝对在一般人之上。至少你可以少交学费!
那两个东北的尼姑也不是吃素的,早已经打起老方丈的主意。借佛学院落成的机会,把七十多岁的老方丈接到东北。参加完法会,七拐八拐,绕到了俗家。老伴儿早已经等在门口,见了老方丈又亲又抱。尼姑在旁边录了影。
回到大悟寺,老和尚经常坐在丈室发呆。他当然不用考虑自己的生养死葬,他感到对不起人家。于是,叫来两尼姑,送去三万元,叫修修平房,买点补品。一来二去,这两尼姑摸着了老方丈的心思——关怀老太太。
当然,无利不起早。她们开始给老方丈要钱建庙,要地位,市政协人大代表什么的。在佛教界,比丘尼在和尚面前必须实行八敬法。港台西化严重,自由主义盛行,有尼姑公开站出来,要废除八敬法。这俩尼姑,姐妹俩,一般高,一般男人味。仗着方丈,大会小会,竟然对比丘指手划脚,张狂得很。
和尚也不是吃素的,花钱雇了记者,把她们戴头套,到KTV唱歌跳舞的镜头录了下来,附上材料,要老方丈开除。老方丈早被她们搅和得心塞,顺手拿过笔,迁单,离开洗石庵。
至此,我才知道,尼姑是女人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