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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郡 两个男人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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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寥的官道上,风撞破残叶飒飒作响,气势汹汹地冲到近地便没了脾气一般没了声息——大概也是被面对着的这二位给吓得。
那披着银甲的将军伫立此间,跟个庄严地铁像一般,扫一眼都觉得冷硬。倒是那位方大人,宽裾轻氅,素绦青穗,自觉带了一阵仙气,养人神目。
“方大人,别来无恙啊。”顾充毫不客气,连着冷笑带白眼一气呵成,堪称完美。
那位方大人毫不在乎,春风和煦般道:“一别良久,顾将军倒是没什么变化,风采依旧。”
呵,顾充低头摸了摸剑柄,随意道:“方大人说笑了,顾某人久在边疆,哪里比得上京都养人,只是大人府上奴才可真是尸位素餐,瞧瞧把你伺候成什么样子了?”
方大人身量纤瘦,腰若约素,多有前朝抚柳君子之态。
顾充就是打心眼里看不起这种羸弱可欺的嘴皮子人——文官在他眼里都是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点心。
方大人眉眼再弯,越发和蔼:“将军说笑了,我自是比不得你远在关外,耳目清净。家里的一些腌臜事缠身倒也作人胃口,故而近日确实消瘦不少。”
这话本来没什么意思,可顾充听完,脸上的不屑和嘲讽顿时凝固,似笑非笑的嘴停在那里倒给人一种马上要哭出来的感觉。
“你找死!”说着将军作势就要给这位方大人来一顿揍。
银针逆风而来,直冲着顾充的小腿,他闻声跳脱,堪堪躲过这场暗算。
那针是一直在一旁没吱过声的那位殿下投的。
方才他们二人唇枪舌剑,这位殿下面正波澜不惊地给阿越包扎伤口——那只白皙的手上豁然开了一个三四寸长的口子,血淅沥沥地顺着指节滴到土里。
伤是被劈了的断木枝割的,阿越一掌断木,力气使大了结果没收住,登时一到口子开在他身上。
回头说这日的一大清早,阿越就跟着主子县主从军营里出来了。
听说主子收到了家信,信中说那位大人约摸这几日便能到江郡,所以他们早早地去官道等候。
县主殿下姓方名祯,和当今户部尚书方祈今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虽从小分居,鲜少见面,但他们感情一直极好——京城里多少一母同胞之间都跟戏本子里的笑话一样折腾。
马车一路压出浅辙,清冷的官道上只这浅浅的一道响声涤荡。
现下天凉了许多,穿轻裘尚不为过,可方祈今穿着单薄,一件袍子外就套了层披风。饶是如此,他的手心里还是引出一层薄汗。
车外小厮一声急喊“大人”,差点把方祈今的魂叫出来:“您看!是殿下!”
他一个踉跄从位子上摔了下来,掀门帘的手差点把那张其貌不扬的帘布给扯掉。
那抹朝自己奔来的倩影……
他顾不得车马还在驰行,只说了句“快停下”就要跳下去。他一个没练过几天拳脚的书袋子,凭着一口不知道哪来的仙气撑着雅量,整长条儿从车上坠下,堪堪站稳,差点儿没摔个狗吃屎。
他手脚并用地踉跄了两下,没等站稳也迈腿跑向思念之人。
阿越是个没开窍地,抱着胳膊托着腮没能看懂这一场跟生死重逢似的大戏,倒是那位给户部尚书驾马车的那位抹着脸呜呜“抽泣”。
……
“姚琛大哥,我还活着呢。”方祯从哥哥怀里挣脱出一颗脑袋对着临时的车夫侃道,“这才多久没见,您老人家又开始了?”
姚琛撇了撇嘴,摸了摸脸上根本从未存在过得眼泪,心想着下次可不给你们配戏了。
方祈今抬手抚上自家丫头的脑袋,温笑道:“不生哥哥的气了?”
“……大人他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马车夫姚琛抽搐着眼角心想道,竟一时不知道该说是自家大人没心还是他们的县主小姐没心——毕竟单看这搂地紧得方大人都快要喘不过气的架势,之前在京城生的气看来都散在这一路颠沛之中了。
方祯抬着头,声音软的能绞出一罐子蜜:“暂且饶过你,京里的事情回家再说,在这儿不算。”
方祈今被这鬼灵精给闹笑了。
顾充尾随在后,将这一幕一刻不落地看进眼里,那双紧握的手的关节咯吱咯吱地响着,看上去有些骇人。
他心里有芥蒂,知道那对兄妹之间的感情他无论如何都插不进去,可是他依旧鬼使神差地跑了出来现眼。
果然,他一丁点上风都没占上,反而差点被人家的银针锁在地上。
回去的路上,方祈今再三邀请顾大将军上车,可那别扭的大统领硬是脖子一拧,摆着臭脸苦做脚力——阿越和姚琛一起驾马,方祯和方祈今同坐,顾充连一匹代步的畜牲都没有。
虽说路没多远,可是这么没脸的事情硬是把堂堂一方统帅给压地粗气大喘,硬是生生引出一身薄汗来。
梁贲啃着半掌大的干粮无意间瞥见了他们大统领跟引路兵似的走在一辆马车前,一下噎了个正着。
户部尚书来此地虽不是公务所至,但也不是什么秘密,此时的梁贲拍打着胸口一边吞咽一边琢磨着,他已经想好怎么对着尚书大人来横挑鼻子竖挑眼了。
可是等人真的下了车,那没见识还现眼的大老粗愣了一下:我滴个娘哎,这小模样长的,跟半仙儿似的,真周正。
没等着晃过神来,顾充从梁贲眼前略过,然后狠狠地对着那张痴相剜了一眼,狠声低语道:“看什么看!噎死你!”
“……你自个儿不痛快,还要捎上我……”梁贲看了一眼没吃完的口粮,然后又是一大口,噎得够够地翻白眼。
仙气萦绕的尚书大人踏足,平常的将士倒是没什么反应,那些跟着方祯过来的随从倒是一改放松的姿态,毕恭毕敬地立定俯首。
方祈今随意扫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暗淡,而后随即拉过方祯握住那只有些发凉的手,说道:“你跟这些人周旋了多久?”
“……半个月。”她抬脚漫不经心地踢走一块小石子。回想半月前,这些人奉命阻她,一路从京郊跑到琅琊,若非她认怂写信给她的铁面舅舅,恐怕这些人真敢遵命把她打个半死扛回去——谁让她那黑心的舅舅发狠:“不回来就打断她的胳膊腿,留口气就行。”
说不定真敢。
方祯默默打了个寒战,反手回握了哥哥的手。掌心相对,她感到那双不算宽厚的手带给她意想不到的温暖。
顾充看着那只牵着方祯的手,恨不能拔剑砍上去。他都不记得自己牵着她的手是何年何月了,还是他从未这样平静永恒地拥有过她?
正伤感,梁贲很不合时宜地凑了过来:“将军,别忘了正事。”
……真的很想揍他一顿,顾充额角青筋暴起,槽牙磨地咯咯作响,半边脸都酸了,可是他没忘——他请命下江南可不是跟皇帝告辞追媳妇的,顾大将军带兵南下,是为了剿匪。
江南富庶,鱼米之地,也滋生了一堆恶心人的蛀虫。
这些年大齐没发生什么能放出响屁的大事,不说风调雨顺岁月静好,可那些小打小闹似的旱涝没等着成气候呢,就被各地镇下了。
当今圣上苦心孤诣,绩效卓著,深受百姓爱戴拥护,这些就够了。可是饶是太平盛世,也有那么些想不开的就喜欢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美其名曰“绿林好汉”。
这话传出去,就连天桥下的乞丐听见都要咳痰呸那么一声,去他娘的鸟好汉,谁家好汉不通人性,杀人放火,无所不贱?
可偏偏这时候江郡又开始闹腾一些不知为何的疫病,有点闲钱的都往外跑,可不就是给那些老畜牲们送菜吗?
两郡一带有个游龙帮,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人家依山傍水占着数个山头,也混迹成了半个土皇帝。
青山绿水,你说他们干点什么不好,非得当土匪,漫山绿野都荒芜成了黄花地,半山的枯枝落叶不去捡,连起灶烧火的枯柴都要往山下农户里抢上两捆。
顾充捏了捏眉头,伸手要来了两郡的地图。
想打他们不难,可是怎么才能不殃及紧邻着的山脚下的无辜村民呢?
太近了,山匪窝连着民户的农田和屋舍,这都是他们的身家性命,总不能为了剿匪,让这群受苦良多的人继续毁家纾难吧。
“这群蠢货倒不是全然没有脑子。”顾充冷笑,起码当初建立匪帮的那个人就懂得占领高地,靠山吃山。
“打探的人说他们大约多少劳力?”顾充歪头,眼神却一直盯着手上的地图。
梁贲摸摸鼻子,煞有介事地说道:“听山脚下的村民说,他们有……十万天兵天将……”
“……”顾充一脚踹出去,“老子还玉皇大帝呢,你个废物点心净说些屁话,皮痒了么,找着挨打!”
梁贲嘿嘿一笑:“大统领息怒,这不是跟您开个玩笑嘛,我派人暗查过了,算上起灶烧火奶孩子的一共也就不到两千,武器也都是铁刀,不成气候。”
“两千!”顾充眉尾抖了抖,戏谑道:“这两郡的太守可真行啊,殚精竭虑养了这么大一个狼窝,兵力都超过我手下的巡防营了。”
“可不是嘛!”梁贲背手唉声叹气道,“这地方油水多,狼崽子们可不得抱着肥肉啃呢,真是苦了一方百姓了。”
“所以我们……”顾充正要说话,突然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给打断了。
雕首鹏身,翼生七尺。
那家伙……是个人?
“你好,请问江郡怎么走?”那个大家伙朝着顾充他们二人走了过来,非常客气地弯了一个根本看不出的躬。
梁贲呆着脸指了指他们身后不远处,脑子里一直在思考,这会说人话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过仔细看一看,用心想一想,大概也能猜出来这鬼东西里面是个人——那说像鸟头又不像鸟头的喙只做了一半,人的下巴若隐若现在一堆墨绿的杂毛里,两只眼睛溜溜地转着,放在鸡蛋大的“鸟眼眶”里,看上去这鸟也是个脑子不好使斗鸡眼。
“这位仁兄好别致啊。”顾充从不在乎积嘴德,想说了便张口就来。
那位“鸟兄”倒也不在乎,毕竟他这身看上去就不是什么正经的正常人。
“鸟兄”的翅膀忽扇了一下,也没人看得出这是里面的人在作揖拜谢——但是那大鸟翅扇出的风沙就够糊二位一脸了。
梁贲看着这位“鸟兄”起飞远去的身影,一时间感慨万分。
“求尘谷的人。”顾充说道。
梁贲茫然:“谁?”
“没谁,准备准备,明日抽一队人跟你去扶郎山看看敌情。”顾充拍了拍梁贲的胸口。
梁贲点头:“欸,好嘞……不是,大统领,为什么又是我!”
回他的只有幸灾乐祸地一声:“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梁贲那张苦瓜一样的脸上更加雪上加霜了。
戏弄了自己的郎将,顾充心情好了那么一些,可是也只是畅快了那么一点而已,那点乐子在他看见方祯依傍着方祈今时,就碎得渣都不剩,随着一阵风就化成了灰跟着凉土一齐卷走了。
方祯似乎察觉了身后的目光,回首对上了那双幽怨的眼睛。
“怎么了?”方祈今低头看向方祯。
她摇摇头:“没事,就是心里不踏实,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对的。
江郡的事情果然比预想中的还要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