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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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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风雪夹着肃穆萧条之势翻山越岭侵袭江南,江郡内的人却不似往常那般置办冬货,倒是越来越多的人悄悄北上。
此时,一位被簇拥围护着的年轻女子劫住了一队打照面来的车马。
那队车马行色匆忙,青天/白/日下每个人都神色郁郁,一副恨不得给自己加个翅膀的样子着实可疑。
她面上遮纱,身着白绸,虽无甚修饰,但周身却与寻常不同——长眼的都能感觉得到她那自内而外的清贵娉婷。
那女子开口妙音,温温柔柔地问话,好似刚刚命人强行拦路的始作俑者不是她一样。
“老丈人可是从江郡出来的?”
他们的马车上泥垢不多,马儿也不是久经奔波的模样,九成就是从那边来的。
可那搂着半大丫头的老头子连连摆手,磕磕绊绊地开脱解释:“不能不能,我们打陵郡来的,去……去……去琅琊寻亲!”
那老头子眼尖,一眼就看出这女子身旁跟着的一众人等绝非等闲之辈。那些刀柄铁鞘纹着夔纹,当年他在京行商打官司时有幸见识过,这是官家人的物什。
这个时候寻亲,不是有钱闲的没地方花就是脑子有病,不说此时北边如今正当风雪,他们这些南人必定经受不住,单说霜降过后南方走布织染一事就能赚大半年的银子,谁会在这个时候撂挑子走亲戚的!
这种谎话稍微一想都知道圆不了,也就这种慌不择路的愣头敢拿出来糊弄人。
可那女子倒也不恼,只欠身让行,纱下是一张抿地几乎没有了血色的小嘴。
她随行的一个半大孩子模样的随从侃道:“看那老头长的五大三粗丑得惊天动地,他闺女倒是生的貌美,真不知道这姑娘的娘得漂亮成什么样子。”
“那是他填房。”女子开口。
小随从一愣,看向主人,但那女子并没有再说话。
旁边的大高个的侍卫戳了戳那小子说道:“你没看见那老东西搂地紧呀,谁家搂闺女的手这么不干净,浑身乱摸的。”
不是没有道理,小随从不禁哆嗦了一下,胃里有点泛恶心。
女子走上马车,片刻后掀开了帘子扔给那个高大的侍卫一瓶药丸:“每日两粒,一早一晚。你去跟上那队人马,别让他们接触太多人,必要时可以动手。”
“是。”侍卫短声应下,转眼便消失在半树落败的林子里。
小随从一屁股墩在马车前,回头问了一句:“小姐,那队人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是江郡来的。”
小随从倒吸了一口气:“那仝大哥他……”
“无妨,只要按时吃药就不会有问题。”她淡淡道,“我们得赶快去江郡,看来事情比想象地更糟。”
小随从哑然,半晌没能打马驾车。
车内人忍不住开口,只叫了声“阿越”,便被那小子打断了:“殿下,能不能不去了?太后娘娘她会宰了属下的。”
一月前,那位被称为“殿下”的人收到了来自江南的同门的来信,开头寥寥数语是不走心的客套话,而后面洋洋洒洒的三页全是江南疫病。
本来这时最不易发病,毕竟江南不似北疆,也不如滇郡,极寒与湿热都打搅不到这块通灵般的宝地之上,可偏偏就在青黄不接的时候,生起了这么一场怪病。
信中说道,得病之人开始时只是发烧,与感染风寒无异,而后人身上溃烂地不成样子,又红又肿,又痒又疼,其中不乏还有走黄之症,吓人的紧。
她心中盘算着,良久开口道:“不去江郡了。”
小随从大喜:“真的?殿下英明!”
“去陵江园。”
“啊……”又是个惊雷砸在小随从头上,去那里还不如去江郡呢。
陵江园依陵郡而建,是个堪比城镇大的牢狱。
这座园建成已有八十多年了,先帝在时兴师动众地搞了这么一个地方,几乎全朝野的臣子都出面劝阻了,只有太医院一个看着微末的医官鼎力支持。
里面之所以没有人往外逃,是因为他们需要“莫欺”——一种令人快活的药。
这是朝廷拿捏这些人的手段,简单阴毒缺德,一看就是损福报的手笔,但是皇家乐此不疲。
陵江园地处陵郡城郊外四五里,正好夹在陵、江两郡之间,陵江串过两郡,滚滚不断地涌向东去,可就是不过陵江园——也难怪,这条江若是穿过了,那两郡的人可都和园里的一样成了活死人了。
又是三五日的光景,车马紧赶慢赶才在日落前看到了陵江园。
那位被唤作“阿越”的小随从轻轻敲了敲车门,里面的人伸出手来递出一个盒子。
“每个人,都吃一颗。”
这是防“莫欺”的,那东西沾上就成瘾,无药可解,但是有了阻隔之药,便不会轻易染上那种恶心的东西。即使不跟进去,那位“殿下”贵人也不会让等在陵江园外的人涉险——他们跟了过来,这本身已经是涉险了。
里面的人一听说自己可以得到“莫欺”,都上赶着去送死,没人在意女子口中的夺命之疾。
一支由陵江园人组成的队伍义无反顾地往江郡走去。
终于,他们看到了城外的“江郡”二字,所有人立刻开始骚动起来,又是激动又是忐忑不安,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此一去或许就是自己的终年。
女子从车里走了出来,刺目的阳光晃了一下她的眼。她眯着适应了片刻,睁眼间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朝她飞驰而来的熟悉身影。
他怎么来了?
“祯儿,让为夫好找。”那人提着方戟跨马停住,趁着金光整个人都在发亮,一身甲胄看上去冰冷扎眼,这让她嫌恶地别过头去。
她真的看他一眼都觉得烦躁。
大齐有凌云阁,是当年太宗平叛藩王内乱时设立的,里面供奉着十方镇国将位,共计四十余人。东阁主位是掌过帅印的老前辈,三尊排位正当在东阁神相之前,其他诸将也都战功赫赫,名垂青史,其事迹皆被大齐子民歌赞流传。
顾充便是今朝提名凌云阁的青年将军,当年他入主北阁正位,受命带兵征战沙莒(jv)关时,还是个虚岁刚到十七岁的半大孩子。
他可谓是一战成名。
以千人之力强推寇贼之乱,硬是为大齐主力军北上奔袭拖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伤亡却只有千之半数。
凌云阁提名少年,但是能被提而不落的,实在是少之又少,他算是一个。
如今这位大将军路途迢迢从西北赴京请命,只为了下江南陪着他的心上人。
当然,如今这心上之人已与他再无瓜葛,非要说个丁卯,那便是个有过千余日恩情的下堂之妻罢了。
顾充腆着脸跟在那风姿出尘的女子身后,若非他身着玄甲,玉树琳琅,一副人模狗样,单看那张脸还以为这是地痞山匪过来抢压寨夫人的呢。
将士们提早置办了军帐,那些跟着女子南下的侍卫也都沾了光有个自己独一家的帐篷。
跟在顾充身边的郎将们都是些有家室的油滑头子,平日里荤素不忌,谁都敢说上两句。他们见自家将军故意让出了帐篷给那位“前夫人”,个个都心有灵犀似的挤眉弄眼,蹑手蹑脚地就跑到了帐外偷听墙角去了。
里面女子声若铃乐,脆而不响,饶是行军之人耳力好也没能听清个一二三四来,然后是咣锵作响的甲胄声。
帐外人纷纷捂嘴偷笑——看来将军和夫人果真还是情浓意切。
甲胄声愈来愈大,围在外面的人脸上的褶子也是越笑越多,仿佛在里边做某事的人是他们一样。
然而,这些偷偷的乐呵在清脆嘹亮的一记“啪”中破碎了。
帐外人还没等着抹平脸上的褶子,顾大将军就被踹了出来,脸上的红印子已然将其的八面威风扫了一地。
是夜,白日里修整拉练的兵将们都扎堆聚在一起,掰膀子过腕子,能玩的都开始拿出来溜。骑郎将梁贲闷着凉酒一屁股坐在顾充身边。
“大统领一年在家多久?”梁贲喝水一样牛饮了一大口酒水,转身看向顾充,“看您倒不像是不喜爱夫人的模样啊?”
那位青年将军摸了摸剑柄道:“成亲四年三个月,总共在家的日子还不到仨月……回到家什么都变了……”
他喜不喜爱又能如何?他的娘亲还不是越俎代庖写了休书。
倘若他能早些击败南疆的那些蛀虫,或许她如今还会姓顾的。
顾充惨淡地笑了一声:“还真是有些后悔,当初怎么没把她拴在裤腰带上带走呢?”
“您舍得让夫人她跟着去南疆极地喂虫子?”梁贲玩笑地说了句,“不过您这夫人也是够折腾的,不在京城里呆着,非得跑到这儿来给阎王爷送菜……啊嘶!疼!”
顾充一肘戳到梁贲心窝,打的他嚎嚎。
“你懂个屁!”他护道,“她和那些人可不一样。”
求尘谷的弟子,自然是不一样的。
他顾充爱上的人,非凡人所能及也。
当时少年,中秋阖欢,公主府邸,惊鸿一瞥。此一世都沦陷在了那声“哥哥”里面。
自己有多久没听到她喊自己“宸哥哥”了?
顾充自己都要忘了,那个丫头三年多没有喊过那声“哥哥”了。
梁贲给顾充留了个酒底子,自己拍拍屁股去跟别人掰手腕子去了,偌大的阴暗之地只剩下大统领一人。
“祯儿,宸哥哥错了……”他喃喃道,但很快,那对剑眉就挤在了一起,“可是你不该逃的。”
等到了深夜,顾充在军营外缘溜达了好几圈,大尾巴狼似的,终于在转到第七~八~九圈的时候,脚步一转,然后大摇大摆地溜进了将军帐。
床上的人儿已然睡熟,小小的一团缩在被子里,连头也蒙着。他都没想着把身后低案上的昏灯灭了,只径直走向床边。
枕边的那只荷包他认得,是当初他刚从古楼郡回京述职时带回家的那匹罗缎边角料做的。
当时老太太觉得这缎子颜色太过鲜亮,惹人扎眼,她一个寡身之人实在是受用不得,所以那整匹寸绸堪比寸玉的罗缎尽数给了这位掌家的大夫人。
所以她留着自己所赠之物,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对自己还有一些缱绻爱恋?
他俯身覆上去,轻手轻脚地掀起了一角被子想看看她,然后下一刻他差点没把床上的人连褥带板一起扔出营帐。
这床上之人谁啊!
“你又做何?”身后之人开口道。
顾充冷不丁地转身,正对上那双不耐烦地两颗黑星。
“他是谁?”顾充先发制人,连问话都是穷凶极恶。
女子蹙着眉瞥了一眼床上那个满脸懵懵的半大孩子,很不想解释但还是大发慈悲地告诉了他:“我的随从,在帮我试药。”
“试药?”顾充冷笑,“跑到床上试?”
“不然呢?”她回嘴。
顾充一时哑口无言——什么叫不然呢?当然是不行了!孤男寡女的成什么样子!
正气头上的大将军拎起半大小子的后领就要扔出去。可是那小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只微微侧身,便巧妙地躲过了大将军的擒拿。
他们在床上帐内过了数十招,一时间难分胜负。嘈杂的动静引来了巡防的将士和附近被吵醒的武官,他们探着头堵在帐门口看了一出好戏。
第二天,所有兵种郎将都老老实实地去操习练功,谁也不敢怠慢,全体军士都自觉地忽略了大统领那张俊脸上挂的彩和那拉得不能再长的脸。
直到日上三竿,他们这些人也没能见着那位前夫人来找他们的将军小意温柔,反倒是自个儿也不知哪里触了那阎王爷的霉头,被他变着花样地练……
终于,趁着忙里偷闲的功夫,一撮人聚在一起开话匣子,就连跟着那位殿下过来的随从们也都凑了过来嘴碎。
“你们殿下跟我们将军到底怎么回事。”一个小个儿的大头兵抹着脸上的汗呲牙道,“咱们弟兄搁这儿折腾两天了,要不是因为你们,我都要以为那不是县主本人。”
“这谁知道呢,主子的事我等岂敢妄议。”一个侍从回道,“就昨个儿跟将军打架的那位,那可是太后娘娘钦点的,身手是这个!”说罢,他伸出一个大拇指往上顶了顶。
怪不得能让大将军挂彩呢。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表面平静,心里笑的一个比一个猖狂。
梁贲转悠过来,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些抿着嘴说笑不笑的丑脸,眉头一紧嫌弃道:“做香梦呢你们,见大统领了吗?”
众人摇了摇头。
刚刚那多嘴的侍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抻着脑袋看向北边的官道:“听说方大人这两天要来看主子,或许将军他跟主子去官道接人去了?”
梁贲脑仁子顿时突突地疼。
这俩祖宗要是聚在一块,能把这江郡拆了吧。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官道的某处,两位身长玉立的大人物对立而站,刚刚还撞破残叶的风眼下都不敢过来了。
“方大人,别来无恙啊。”顾充冷笑。
对面的人春风和煦:“一别良久,顾将军倒是没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