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那么多山楂》涵涵的丸子

9、她，来干什么

　　马车骨碌碌地驶过人声鼎沸的长街，满街的花灯点的亮如白昼，叫卖声笑闹声不绝于耳，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只是他们又哪里知道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已经不省人事，哪里知道这和平的繁华下有多少暗流涌动。
　　“真热闹。”师玲珑透过拉开的车帘向外瞥了眼，感叹道。
　　璎珞勉强一笑：“是啊。”
　　“若是想，便下车去玩会儿吧。”
　　“那就多谢大娘了。”师玲珑冲大夫人福了福身，拉着璎珞下了马车。

　　今日璎珞好似失了魂一般，对什么都没兴趣。师玲珑倒是兴致好，一路拉着她走走停停地买了不少东西。
　　“两位小姐！买盏花灯啊！我这儿的花灯做工精良，价格实惠，在京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呢！”
　　师玲珑拉着她上前去，在满车的花灯中挑挑拣拣。璎珞却盯着其中一盏失了神。
　　绸做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笼着蕊，微黄的烛火跳动着，在夜色中或明或暗、亦真亦幻，精美非常。
　　“真美啊。”璎珞轻轻叹道。
　　老板探过头看了一眼，乐呵呵地道：“小姐好眼光，小姐手上的那盏可是小老儿废了好大功夫才做出来的。”
　　“多少银子？”
　　“不多不多，小姐给六两就好！”
　　付了钱，璎珞小心翼翼地拿着那灯，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方才那宫里珍奇花灯那般多，也不见你觉得哪盏好看的。怎么这会子偏看重这莲花灯。”师玲珑看着她抱着灯的样子撇了撇嘴。
　　璎珞微微一笑，那莲花灯映在她琉璃一样清澈的眼瞳里分外好看。
　　“璎珞曾经有过一盏，跟它很像的灯。”
　　师玲珑看着她眼里越来越深的怀念之情，轻轻笑了一下：“想来又是一个故事了吧······”
　　“是啊，是个让人忘不掉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也是个让人忘不掉的人“父亲还未回来么？”璎珞坐在桌前，素白的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盏的边沿。
　　“回小姐的话，未曾。但是奴婢已经派人去前面等了，若是有消息定会回来禀报的。”
　　“哦。”璎珞应了一声，只是坐着不动。
　　“小姐，天色不早了，您身体一直不好，还是早些上床休息吧。”小桐有些担心地道。
　　璎珞点头，嘱咐了若是父亲回来要来通禀，又让她去外室守着，便和衣上了床。
　　听着外面的喧嚣一点一点归为平静，璎珞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一片漆黑，久久未眠。心里像是有千百只小猫在挠，发了疯似的想他。
　　自上次肃王府一别后，她许久未曾去。他也，许久未曾来了。
　　何时才能站在他身边呢······
　　马蹄声迭起，划破她沉沉的眼眸，如电光火石一般擦出了亮色。她猛地从床上爬起，赤足奔向床边，推开。
　　那扇窗正对着府外的巷子。夜色黑，月朦胧，人骑马的轮廓影影绰绰。
　　是他。
　　楚嵩琪对她遥遥招手，示意她回房。璎珞却也抿了唇执着地摇头，想让他先离去。
　　倚窗的少女和骑马的少年两相对望，目光缱绻如画。
　　“小姐，老爷回来了······”不知过了多久，小桐推门进来，“小姐！您怎么站在风口！着凉了可怎么好。”
　　小桐燃了灯，屋子里亮堂了许多。见璎珞一动未动，她颇有些疑惑的走上来：“小姐？”
　　“无事，我透透气。”璎珞回头，不着痕迹地挡了她一下，笑道。
　　再回首，已是人去巷空。

　　风冷冷地划过脸颊，他从空无一人的街道呼啸而过。
　　他真是疯了，神使鬼差地跑到这里来了。这样的时候，他本不该来的。
　　只是见了她，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就落了地。
　　罢了罢了，毕竟······那是她啊······
　　今夜，不知何人驾马绕了京城一圈，直至曦光初起。 宝马雕车，彩纱香风，东宫门庭若市，来者多是女眷。
　　“以拜会太子妃之名一探虚实，这些人打的真是一手好算盘。”薛梦凝听着外面的响声不屑地道。
　　安春秋微微一笑：“这也是我们正在做的。”
　　薛梦凝略有些烦躁地别过头去，双手环胸，眼眸微闭。
　　片刻，声音响起：“敢问车上可是薛夫人，安小姐？”
　　“是我。”
　　“太子妃娘娘请您入内一叙。”
　　“好。”安春秋站起身来，扭头看向薛梦凝，“可随我一同进去？”
　　“我就不淌这趟浑水了，阿嫂自己小心吧。”薛梦凝眼皮也不抬地道。
　　安春秋淡淡点头，也不再劝，自顾自下车去了。

　　“春秋师姐！”那边璎珞随师琳琅下车来，小跑着过来。
　　安春秋浅笑：“小五。”
　　“五小姐。”薛梦凝掀开车帘，倚在窗框上姿态慵懒地道。
　　璎珞扭过头去，微一福身：“薛大小姐。”
　　薛梦凝冲她略一点头，转头对安春秋道：“既然阿嫂你要进去，我便先让人驾车回去，一会儿再来接阿嫂吧。”
　　“也好，你这性子也是闲不住的，不如早些回府去罢。”
　　薛梦凝便将脑袋收回去，与前面的车夫吩咐了几句，又将脑袋探出来，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五小姐，下次再会了。”
　　璎珞对她一笑，算是回应。

　　入东宫的宫道很长，只得步行。
　　“薛大小姐怎么不随我们一同来？”璎珞拉着安春秋的手臂，疑惑地道。
　　安春秋压低声音：“东宫接的是我的拜帖，她心高气傲，自不愿同来。”
　　“难道薛家就不会逼她么？”
　　“她非池中物，不为薛家控。”
　　“师姐亦然。”
　　安春秋一愣，继而一笑：“我不如她洒脱······” 东宫。
　　周缇茵招她们坐下，又令人摆茶。
　　楚嵩颢从殿内出来，比之元宵那日，他的脸色又白了不少，时不时闷咳两声，引人担忧。
　　周缇茵赶紧迎上去扶着他坐下，又让人拿了披风来为他拢上。
　　楚嵩颢扭头对她一笑：“你有心了。”
　　“这般伉俪情深，真真是羡煞旁人了。”安春秋打趣道。
　　周缇茵面上一热：“你还说我呢，也不看看平日里自己与薛清那腻歪样子。”
　　“我看两位姐姐都不必争了，你们俩都是在刺激璎珞和三姐罢了。”璎珞亦是笑着揶揄道，“三姐，你说是不是？”
　　师琳琅抬起头勉强一笑，手攥紧了袍角：“是啊，太子妃娘娘和薛夫人都是有福气的，只是可怜了我们姐妹俩，未出阁的姑娘家要看你们这举案齐眉的样子。”
　　“好了好了。还是说正事吧。”
　　众人正色。
　　“如今时局动荡，虽有成叔叔监国，但肃王一派势力渐大，恐有不妥。”
　　楚嵩颢轻咳两声，面色又白了几分：“先前阿琪同我说，他愿意同我一起对付薛家。”
　　“可却无人能保证他不惦记那九五至尊的位置，这样冒险，他若是有半分言行不一，一切都完了。”
　　“他不会的。”“他不会的。” 周缇茵的目光扫过璎珞身上，也扫过一边的楚嵩颢身上：“你又不是他，如何得知他的想法。”
　　璎珞抿唇：“周姐姐又不了解他，如何知道他是或不是那样的人。”
　　“那么你呢？”周缇茵不屑地笑了，“你莫不是以为，凭着他对你的那点浅薄的喜欢，那点接触，就能将他了解透彻么？在宫里活下来的人，怎么会那么单纯？”
　　璎珞有些愣了，她发现自己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也许周姐姐说的是对的吧，她从来都不了解他，可是她依旧相信他。
　　那个蓝衣的清俊少年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璎珞神使鬼差地扭过头：“阿景哥哥也不信他。”
　　他绽了一个有些自嘲的笑：“我信他，又不能信他。我输不起。”
　　“是啊，输不起······”璎珞颓然苦笑。
　　她不敢想象若是楚嵩颢输了，这一切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师家，她，又会何去何从。她也不敢想象若是楚嵩颢赢了，这一切又会怎样。她总在私心里盼着薛家倒下，他便不用娶薛梦凝了。可是薛家倒下，他这个有名无实的肃王，又该怎么办呢。
　　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这样你死我活的局面了。
　　“阿景哥哥，也很难过吧。”
　　好像静默了很久。
　　“当初那个跟我们一条心的小姑娘，已经向着别人了么。”周缇茵忽然笑着感叹，“果然情之一字，最是误人。”
　　“周姐姐怪我么。”
　　周缇茵目光有些放空：“若是不论京城这趟浑水，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小姑娘。”
　　“只是你的这条路，注定比我们都要难走。”“有些闷，我自去走一走罢。”璎珞站起身向众人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其实，她比我们都要勇敢。”安春秋淡淡地道。
　　周缇茵轻笑：“若我们都能像她一样，不用知道人间疾苦，也会和她一般模样。”
　　师琳琅抬头看了看对面的锦衣少年，又低下头。
　　而楚嵩颢神色怀念，若有所思。

　　璎珞不知道她所带来的这一段插曲给留下的几个人带来了什么情绪。她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的东宫里，然后就遇上了个大麻烦。
　　“敢问可是师府五小姐？”一个宫女走过来将她上下打量，目光定格在她眼角的梅花印记上。
　　璎珞有些茫然，依着规矩道：“是。不知姑姑······”
　　“贵妃娘娘想请五小姐前去一叙，不知小姐可否赏光？”
　　那宫女的态度颇为恭敬，只是璎珞心中却警铃大作。她与薛贵妃并无交集，好端端地请她去做什么。
　　想至此，她微微福身：“贵妃娘娘相邀，璎珞哪敢不从。只是璎珞随姐姐一同入宫，不知可否让我派人去同她说一声，以免家里着急。”
　　“自然可以。”
　　璎珞便指了个人去传信，跟在那宫女身后，走向那些宫殿的其中一座“被薛贵妃带走了么？”周缇茵眉头轻皱，“这个女人想要做什么。”
　　“估计不会是什么好事。”安春秋有些担心，“薛贵妃好端端地找小五去，莫不是为了肃王······”
　　“但凡对阿琪上点心的，都知道他和小五关系匪浅。”楚嵩颢闷咳了几声，“前段时日薛家逼得紧，想让阿琪娶了薛梦凝，他就是不应。想来是薛家忍不住了。”
　　“薛贵妃势大，以如今东宫的势力是断然不可能要到人的。”周缇茵眉头皱的更紧了，“小五与我们也是从小到大的交情了，又如何能放着她不管呢······”
　　“依臣女看，不若请肃王······”师琳琅缓缓开口。
　　“薛贵妃若是本来就因肃王找小五麻烦，再找肃王岂不是火上浇油。”周缇茵瞥了她一眼，“师三小姐也是聪明人，何时连这一点也看不透了。”
　　“可是如今并无其他办法，肃王强闯，最后薛贵妃还是会怪罪肃王。”
　　“肃王的皇子身份是薛家最大的依仗。肃王再如何，他们也只会说是小五迷惑了肃王，而不会怪罪肃王半分。肃王对小五越在乎，小五便越危险。”
　　“缇茵，还是派个人去宫门看着点。”一直沉默的安春秋忽然抬头，“只怕薛贵妃是想借此举，试探肃王殿下啊······”

　　“母妃找璎珞去她宫里？”楚嵩琪猛然站起，盯着面前战战兢兢的小太监，“你说的可是真话。”
　　“奴才是万万不敢诓骗殿下的。”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是，是东宫那边让奴才来传消息的，还说让殿下快些前去。”
　　“东宫？哥哥······”他低声念道，双眸微眯，眸光一瞬锐利。
　　他没有什么心腹，和楚嵩颢也没办法联系。只能在宴会上见面时说上几句话。东宫敢明目张胆的让人来传消息。要么是情况极其紧急，或者······这根本不是东宫的人。“臣女参见贵妃娘娘。”
　　“五小姐来了呀，坐。”高位之上，薛贵妃眼里有什么光闪烁不明，瘆人的紧。
　　“谢贵妃娘娘。”璎珞顺从地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感觉薛贵妃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上下扫视。然后带着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五小姐生的可真是好看，怪不得能让那小子魂牵梦萦。”
　　“贵妃娘娘谬赞，臣女惶恐。”璎珞低首，心中有些不安。听薛贵妃的语气，这一次找她怕是找麻烦来的。还是早点找个借口溜掉比较好。
　　“贵妃娘娘，臣女愚钝，不知宫内的规矩，不知若是误了出宫的时辰·····”
　　“本宫知道师三小姐也在宫中。五小姐不必担心，时候到了，本宫自会送你去同她会合。”
　　璎珞心知逃不过了，只得勉强一笑：“那臣女便多谢贵妃娘娘了。”
　　薛贵妃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拨弄着她金质累丝的指甲套。
　　沉默。
　　“五小姐今儿倒是格外听话啊——”
　　刻意拉长又微微上扬的尾音，似笑非笑的语调十分欠揍，熟悉的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