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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采花大盗(三) 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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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火苗旺盛,三人吃的又是热汤,须臾,脸上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秦肖坐在只有一扇窗和一扇紧闭的门的房间内,周身都觉得滚烫起来。额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他伸手,想解开外袍腰带。
魏重雪淡然阻止道:“别脱,会得风寒。”
秦肖手指一顿,哑然望着他。
薛茗在一旁大惊小怪道:“阿雪,这不像你以往的作风啊!师兄怎么没见你这么关心过我?”他外袍早已脱掉,搭在小桌旁的屏风上。在这里坐了半天了,魏重雪不至于没有注意到吧。
谁料魏重雪冷冷堵了他一句,“在巫阳六年,师兄似乎从不曾生过病。”
薛茗抗议道:“那也不能保证我今日不会生病,伤风感冒什么的,太过常见,平时一不注意,小病就能染上身。况且我最近伤心过度,寝食难安,夜不能寐,得个病也在常理之中。”
他如此一说,魏重雪这才想起尚未询问薛茗此行到玉茗城来的目的。离开巫阳五年,薛茗都不曾前来探望,只因青葑派门风极严,青葑派掌门陆华重是个性情孤傲之人,素来深居简出,足不出户,常年待在巫阳浮云山闭关修行。在他的信条里,有一条始终占据他人生中重要的一个部分。便是,远离朝堂,不与权利纷争为伍;退隐山林,不与江湖匹夫成为一丘之貉。也正是因为这种观念,朝廷与江湖正道都非常排斥这个脾气古怪性情顽固的老头及他创立的青葑派。三天小打,两天一闹,对浮云山来说再是寻常不过。
不过,近些年青葑派树敌少了许多。自从陆华重收了魏重雪做内门弟子以来,朝廷便一直将浮云山视为一个不能触动的禁地。毕竟,陆华重是当朝太子的师傅,宣丰帝又唯独看重他这个儿子,仅顾念这一层,浮云山内一干人等毫发也碰不得。这两年,平静的局面却隐隐有破裂之势,皆因魏重雪太子之位被废,大皇子魏明霖继宣丰帝毙后做了顺成皇帝,原太子部下势力基本被摧毁,朝中对青葑派的态度遂变得暧昧起来。
想到这里,魏重雪便道:“师兄近来如此焦灼,是因为浮云山出了什么变故?”
薛茗长叹一声,道:“与浮云山无关,是我的私事。我此次来玉茗也是为的这事。不知阿雪你知不知道,玉茗首富薛映峤是我的叔父,一月前他的三子薛文轩曝尸于鬼马巷中,后经路人上报官府,此地县太爷判定他是被别人杀害而死。”
久未开口的秦肖忽然道:“此事听来颇为寻常,难道其中发生了什么蹊跷的事情?”
薛茗点头,“就在两个月前,我的叔父薛映峤病死榻中。”
秦肖道:“二者有何关联?”
薛茗道:“看似无关,然而两日前我去拜访叔父遗孀张氏,谈话间听她偶然提及一件事情,她说叔父病死那天症状奇特,她不经意间掀开了他的衣领,发现他右颈之上刻着一朵梅花。与一月前惨死的薛文轩脖子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魏重雪面色一震,道:“你亲眼见过那图案?”
薛茗摇头,“未曾,我去薛家时我那叔父和表弟已经下葬,尸体什么的早被封在棺椁里葬于薛家祖坟,又怎么可能去确认那图案长什么样子?”
魏重雪道:“师兄可知薛家祖坟在什么地方?”
薛茗道:“自然知道,我老爹老娘就葬在那里,没去浮云山拜师之前,我可每月两三次去那地方祭拜呢。”
魏重雪定定望着他,认真道:“那我们今夜便动身。”
“动身去哪?”薛茗一脸茫然。
“薛家祖坟。”
“啊?”薛茗的嘴巴惊悚地大张。“去那晦气地方干嘛?”
“挖坟。”魏重雪一派淡然。
“挖谁的坟?”
魏重雪不想刺激他,说话便难得地转了个弯,只道:“我想看看他们右颈上的图案。”
“哦。”薛茗愣愣点头,半晌才反应过来。噌地站起,苦着脸道:“阿雪,你不是一向自诩佼佼君子,玉洁松贞,济济彬彬的吗?为何今日忽然想不开要去干这等缺德的事?”
魏重雪虽坐着,高度矮了他一头,但微抬的下颌却流露出一股冷酷果断的气势,目光刹那间闪过数种风景。他冷然道:“何时?”竟真的显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薛茗无奈至极,忿忿道:“阿雪,你变了。”
饭毕,薛茗回了薛家,秦肖和魏重雪踱步到藏书阁正面的八角凉亭,一立一坐,举目向那汪石泉望去,眼中不仅浸满清澄透明的后山水,甚至耳边飒飒寒风与远处泠泠脆脆的流水声相互交融,也暂时拂去了忧思与寒冷,让沉寂的心更沉寂,隔阂在一瞬之间消磨地近乎透明。
秦肖坐着的石凳是冰冷的,或许是刚从炉火边离开的缘故,又或者他觉得这一刻的默默无语显得分外闲适,虽穿的很薄,竟也未感觉一丝凉意。
他在石桌上撑起下颌,眼神悠远,话语却在咫尺之间。
他道:“瑾王的品味确实不错,即便做不成天子,身上也完全具备当一闲散王爷的条件。“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也未尝不可。”
魏重雪回头望了他一眼,不语。按说提到帝王这等禁忌话题,他理应动怒制止才是。可不知为何,对着秦肖那张虽笑着却明显蕴藏忧愁的脸,他的心却感到莫名地不知所措。
秦肖看着他,忽然轻声道:“瑾王迫切想查看薛家祖坟里那两具尸体的状况,应该不止是为了魏庸这个老仆吧?”
魏重雪淡淡凝视他,嘴角的线条显得生硬无比。道:“为何如此推测?”
秦肖轻笑一声,“这般急不可待的作风,与平时的瑾王出入很大。”
魏重雪未动的神情表示他回绝了这个提问。
秦肖等了半天未听到他说一个字,便明白了他的态度,道:“是我唐突了。”心里却还有些尴尬,也不知为了什么。后来只能尽力安慰自己,即便是听到魏重雪的答案也与现在没什么两样,早在系统提供的介绍中他已知晓原因。
之后在寻找摆脱尴尬氛围的过程中,他忽然记起自己来清雅园的另一个目的,便道:“不知瑾王将阿询带到了何处?”这句话的口气却略显僵硬,没有之前毫无嫌隙的感觉。
魏重雪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皱了皱眉,简短道:“萧沉那里。”
秦肖安下心,道:“那便好。”
魏重雪眉头皱的更厉害,冷道:“如何好?”
秦肖微笑,解释道:“阿询本就是萧护卫救下来的,况且他为人又体贴细心,温柔敦厚,阿询由他来照顾,定然比跟在我身边强的多。”
魏重雪此举算是误打误撞,自然,他原本的用意与之差之千里。因此秦肖这么一说,他脸色不免变得难看起来。
“嗯。”他的回应十分勉强。
静了一会,秦肖又道:“我今晚不知可否同瑾王一起去薛家祖坟?”
魏重雪眉毛淡淡一挑,道:“为何?”
秦肖抚额,叹了口气,略作苦恼的样子,道:“我还没忘记瑾王前些日子把我当成杀害魏庸的凶手,怎么说这件事和我也能扯上点关系。而且……”他看着魏重雪,格外真诚地道:“我既与涅耳是青梅竹马,对他杀人的手法也算了解一二,不如陪瑾王去辨认辨认。”
他若不加上这后一句强调,按通常的情况来说,魏重雪是绝对不会答应他的要求的。然而,有了这句,分量也变得尤为不同。魏重雪眉头仅轻微一皱,便破例准许了。
入夜,天寒露重,雾气朦胧。出城十里一座逼仄小亭里,悄然出现三道颀长的身影,在淡淡月晖映照之下,影子被拉长变形,远远瞧去,好似三个张牙舞爪摇摇曳动的怪物。
瑟瑟风声中,传来一阵压得极低的人声,似在抱怨。
“你们怎么这幅打扮就来了?”
魏重雪面无表情,回道:“那应该作何打扮?”
薛茗道:“至少像我这样。”
魏重雪和秦肖两人凑着月光向他打量,只见半明半暗中,薛茗穿了一身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一盏残破的纸灯,鞋是打着几个深蓝色补丁的布鞋,脚边堆了几件铁质挖土工具。若正正经经地审视,宛然打铁铺里的铁匠装扮。这身行头,怎么看,都未免太过新奇。
魏重雪冷着张脸,不作言语。秦肖笑了笑,道:“薛师兄不必生气,该有的工具我们一件也不缺。”他身上背着的包袱里面,铁锹、铁铲,火烛,一应俱全。若说真缺少了什么,大概便是薛茗身上这身朴素的行装了吧。
薛茗正色道:“你们不知,薛家祖坟每日都有一位老人看守,他虽然休息地早,但耳朵特别灵敏,难保不会起来看见我们的长相。我们都是有身份的人,若是被他记住了外貌特征传扬出去,日后怎么见人?你们还好,顶多只能被扣上个盗墓的罪名,但我可是实实在在的薛家子孙,若是被薛家族人知道我干出这档子不肖的事来,定会将我开除祖籍,逐出薛家。那我百年以后怎么有脸去见我早逝的爹娘!”说着拭了拭眼睑并不存在的泪水。若是秦肖不了解他为人,倒是真的有可能被他这幅凄惨表情蒙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