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负卿》江上弄哀筝

2、重回王府（二）

　　萧沉皱着眉头看他，冷眼相对。

　　周遭气氛凝滞。

　　秦肖见他毫无反应，不觉有些尴尬。心又生一计，他指着前方道：“快看，有妖怪！你不去救那些小孩吗？我看到那只妖怪去追人了！”

　　萧沉依旧纹丝不动，许是觉得秦肖演的废力，想让这出戏早早落幕，他正色道：“瑾王正在王府里等待妖君，早点回去，还可以赶上晚饭。”他的剑往前逼近了一分，在秦肖的脖子上擦出一丝血痕。

　　秦肖嘶一声，捂住脖子上的伤口，手指坚持向前伸去，道：“护卫大人，你真的不去前面看看吗？有只小狗快被打死了。”

　　方才提起妖怪，是因为据他了解，自二十年前荆厘皇室在临水阁惨死一事后，所有的荆厘百姓都对玄海诸妖恨之入骨。他以为萧沉既在瑾王麾下，听到妖怪二字自然会有所反应。但他显然预估错了，也是，这种情景下若有人相信那才奇怪！

　　既然提到妖怪都无人搭理，那么说起小狗快被打死这件事，怎么能指望面前之人会有所反应？人妖本就殊途，何况荆厘人对妖怪的仇视程度。

　　秦肖望着巷口深处鲜血淋漓的小奶狗，眉头紧皱，心揪起来。

　　萧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神情有所松动。他收起剑，插入剑鞘，朝秦肖丢下一句，“你在这里等着。”便飞身向那群小孩奔去。

　　秦肖怔在原地，没想到逃跑来的如此容易。他几乎喜不自胜，埋头向街口冲去。

　　昏暗的巷子里抽打声响亮而沉闷，隐约伴随几声孩童的喝彩。

　　“吴远，打死它！打死它！”

　　“哇，打的好！”有人兴高采烈的拍掌。

　　萧沉走近，夺过高瘦少年手里的木棒，沉声道：“别打了。”

　　这群孩童大睁着眼，惊恐地瞪着突然出现的刀疤男人，面容惊惧，嚷道：“你是谁？”

　　萧沉没有回应，俯身，把受伤的小奶狗抱在怀里，抬脚就走。

　　“站住！”吴远喝道，脸色憋得通红，“你凭什么管我们的事？那是我家的狗，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你管不着！”

　　“对对。”有人附和。

　　萧沉转身，面无表情道：“那你总得有打它的理由，你的理由是什么？”

　　“我……”吴远一时语塞。忽然灵机一动，很快答道：“妖怪一生下来就天理不容，它们都是渣滓！我娘说过，这些妖怪全都是坏人，它们杀了荆厘国好多人，还杀了皇室，它们全都该死，我以后见一个就要打一个，把它们全灭光！”他目光闪亮，为自己说的话和抱负而自得意满。

　　“这理由不通过。”萧沉道，将狗夹在怀里，飞身而去。

　　吴远和那群小孩在后面跳脚，却愣是追不上他。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气恼地很，最后悻悻离去。

　　萧沉回到原地，果然不见秦肖人影，并不恼，出了巷口向前路走去。只见那里停了一辆双驾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人。

　　那人探头，望着萧沉怀里的狗，头疼道：“你带这小东西回来干什么，不会是要养它吧？”
　　叹口气，又道：“老大，拜托你敬点业好不好？不要动不动就忘了王爷交代的任务，去救那些猫狗家禽。你忘了那些妖怪化成人形之前是什么出身？圣上前几日刚下过旨，今后荆厘国境内不允许饲养任何动物，除了作膳食与座驾之外，不得他用。”

　　萧沉板起脸，把狗扔给章邺，道：“先带着。”

　　小狗缩在章邺怀里，无辜地望着他。章邺叹了口气，道：“真拿你没办法。先说好，王爷要是怪罪下来你一个人承担。”

　　萧沉点头，向四方看了看，闷声问，“妖君呢？”

　　章邺脸僵了一瞬，怨念陡生，“大哥，原来你还记得这茬？那你能不能把妖君治服后再去管别人闲事？要知道，如果不是我守在路口，就给他跑了。”

　　萧沉神色冷淡，无所谓道：“所以我才让你在路边守着。”

　　他向来这般态度，章邺早已见怪不怪，只得忍住怒气道：“是，你料事如神，我们前后夹击，他自然逃不了。人被我打晕扔车厢里了。”

　　章邺转身掀开布帘，朝里面瞧了一眼。秦肖这会已经醒过来，愤恨地瞪着他。章邺嘲弄道：“你这样看着我干嘛？想吃了我？”他把小狗扔到车厢里，对秦肖道：“麻烦妖君帮我看住它。”

　　秦肖全身被封住穴道，动弹不得，只有嘴唇还能张口，他冷笑道：“护卫大人是在说笑？我现在这样如何能看得住它？”

　　章邺牵起唇角，道：“怎么，妖君大人现在是在告诉我，你连一只小奶狗都对付不了？”

　　没等秦肖回答，他就放下布帘，在前头车辕坐稳。秦肖听见他对萧沉说了句什么，接着一阵扬鞭声在外头响起，车轮缓缓地行驶起来。

　　道路崎岖不平，偶尔碎石从车底擦过，秦肖两瓣屁股被硌得生疼。他靠坐着车厢，感受帘缝里吹来的阵阵冷风。身上衣衫单薄，不足以御寒，风扫过皮肤时干裂的疼痛使他几欲出声，他咬紧牙关竭力压下这阵痛楚。

　　小狗缩在车厢一角，呜咽地叫着。秦肖见它浑身是伤，冻的瑟瑟发抖，眼神变得柔和下来，轻声道：“过来吧。”

　　那小狗犹豫了一秒，便迈着四只小短腿向秦肖走去。他左瞅瞅右看看，拱到秦肖的衣摆里藏了起来。

　　黄昏已逝，黑夜如鬼魅般悄悄来临。天空飘起毛毛细雨，利刃般刺向大地。

　　秦肖透过帘缝望向街道，看见一些陌生的行人，看见几家生意惨淡的店铺，也看见影子一样飘过的点点灯火。这些影像在他头脑中渐渐成形，成为难以忽视的存在。他突然间想跳下车去，接近微光里的某个人群。可生理上的困难阻挠着他，让他只能远远望着万家灯火，却找不到为他点灯的那个人。

　　马车踏进瑾王府后门，有仆人过来牵马。秦肖坐着睡了不知多久，直到章邺出声，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下来。”章邺在车边道。

　　秦肖动了动胳膊，才觉肌肉酸疼。穴已经自动解开，他托着小狗的屁股慢吞吞走下车。那名仆人看清他怀里的动物，吓得惊叫一声，“有狗妖！”

　　小奶狗湿漉漉的眼睛眨了眨，有些委屈。

　　章邺挥退他，走到秦肖身边，似笑非笑道：“妖君请。”

　　秦肖跟在两人身后向内宅走去，此时雨声骤急，倾盆落地，三人都未撑伞，走到房檐下时全身被浇了个通透。萧沉和章邺皆有内力护体，不致使自己过于狼狈。可秦肖自从戴上锁灵铃后，体质就与常人无异，这翻折腾，滋味着实不太好受。他发丝凌乱，衣裳湿透，一丝气度也无。

　　章邺停在一根漆红柱子前面，甩掉靴底的湿泥。萧沉则低头在旁边专注地擦剑。他们各自忙活，完全冷落了秦肖。等了半晌，章邺才边跺脚边对秦肖道：“认得对面的月洞门吗？进去后右转再穿过一个小门就是闲居园。妖君大人还住当中那间厢房。”

　　秦肖没回答他，冒雨向月洞门走去。即便雨水猛烈，身上又湿又冷，他的脚步也没有一丝焦急。

　　章邺倒挺佩服他这从容不迫的气度，在他身后道：“妖君大人可别再想着逃跑，王爷已在闲居园周围布下一千弓箭手，妖君若是未经允许离开此地一步，只怕转眼间就会变成活靶子。”

　　秦肖走进闲居园，推开厢房的门，迎面扑来漫天灰尘。他掩面咳嗽几声，皱眉向屋内走去。只见满室凌乱，桌几茶具侧翻在地，古董花瓶的碎片随处可见。两面窗户已破落，完全洞开，风将大雨斜斜送进来，一片雨丝径直飘到秦肖脸上。

　　秦肖站在明显经历过一场浩劫的屋子里，顿觉茫然。

　　这间房自他离开后便无人打理，这点毋庸置疑。看来瑾王的怒火比他想象中要强盛的多。

　　秦肖苦笑一声，走到床边，换了件干燥的衣衫。把幼小的狗崽放到床上，简单处理下伤口，用一块软布包住它湿漉漉的身体。

　　小狗乖巧地任他动作，不时伸出舌头舔他的手心。

　　秦肖眼中阴霾散尽，揉它软乎乎的肚皮，笑道：“以后就叫你阿询好不好？”

　　“汪！汪！”小狗摇着尾巴，用头蹭秦肖的手指，似乎对这个名字表示满意。

　　月上中天，黑夜深沉时，才有人姗姗送来晚饭。秦肖坐在床沿，老远就听到那人哈欠连天，一路带着咒骂。

　　房门被大力踹开，来人脚力惊人，踏进屋时，身后两扇门摇摇欲坠，即将要从门框脱落。

　　一张市侩发黄的脸从暗处显露出来，慢慢现出精瘦的全身。来人是个约莫六旬的老仆，他把饭菜扔到地上，扬起两只鼠眼，高声道：“妖君大人请用饭吧，您回来的晚，厨房已经歇灶了。依您在王府里这种身份，我们底下的也不好给您开小灶不是，就凑合着简单吃吧。”

　　秦肖听着他阴阳怪气的语调，蹙了蹙眉，轻声道：“小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