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负卿》江上弄哀筝

18、采花大盗(十四)

　　魏重雪的表情依旧云淡风轻，冷冷道：“本王没事。”

　　他既这么说，秦肖也不好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余光瞥见云泥有从泥潭中逃脱的迹象，手中的思召“铮”的一声击出，在附近一棵柳树上截断一根枝条，顺手刺进云泥皮肉之中。

　　不过这终究是徒劳，云泥的血具有强蚀性，即便思召也难以保证不会有所损害，更别提一根木质的柳条了。只见云泥在湿泥中翻腾了几下，那根柳条顿时蚀化为一堆碎末，飘扬在半空中。

　　秦肖的表情煞是精彩，看着魏重雪默默投过来的眼神，道了一句：“失策了。”

　　眨眼之间，云泥已趁着空隙沿原路而去，秦肖暗道一声糟糕，城里都是百姓，云泥受了惊吓目前正在盛怒中，要是让他进了城后果一定不堪设想，便纵身一跃紧追它而去。

　　城内此时灯火未熄，半数人已进入睡梦之中，另外半数正宽衣准备睡觉。乍一听闻一声诡异嘶吼的咆哮，这些百姓，不管是在做梦或是在解衣服登时全都受到了惊吓，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推窗探看。

　　这一看，却是怵目惊心、惶惶不安，街头巷尾引起了一场激烈的骚动。

　　“啊！妖…妖怪！快…快跑啊！”哄闹中有人喊道。众人这才惊醒过来，忙关窗的关窗，熄灯的熄灯，连从街上走过的打更人慌乱中也扔了铜锣拔腿往小巷里躲去。

　　不大一会儿功夫，街巷里重归宁静，秦肖追上来时，只见地上腐蚀斑斑的痕迹，视线里一时却望不见云泥的踪影。

　　随后赶来的魏重雪道：“雨下大了，我们找个地方避一避。”

　　秦肖点点头，两人走到一户人家的房檐下驻足停候，秦肖望着瓢泼大雨中夹杂的白茫茫雪花，有几滴刮到他脸上，刺骨冰冷，他伸手触了触，道：“下雪了。”

　　在玄海，雪不过是最寻常的风景，见过已数不清有多少次，可自从来到这里，与魏重雪在一起的日子，下雪的次数却屈指可数。或许正是由于魏重雪的名字里有个雪字，因此他对雪格外钟情。

　　“嗯。”魏重雪淡淡道。

　　秦肖道：“我去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到两把伞，看蚀痕，云泥一定没有走太远，我们得尽快把它找出来，以免祸害无辜百姓。”

　　魏重雪道：“本王和你一起去。”

　　霜雪在地上越积越深，脚踩在路面上不时发出清脆的声响。街巷中空无人影，一片漆黑，惟有积雪反射出的白色亮光为天地之间增添了一丝惨淡的光明。

　　秦肖在一户卖杂货的房前叩了叩门，里面传出来一个年轻妇人的声音，怯怯的，语气中透出一丝警惕，“谁在外面？”

　　秦肖道：“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请问这里卖纸伞吗？我们是过路人，外面下雪了，没有伞路上不好走。”

　　妇人道：“这么晚了你们为何还在路上走动？方才我听到有人在喊妖怪，你们……”

　　秦肖道：“姑娘请放心，我们不是妖怪，只是想买两把伞，若你实在不放心，不妨将伞从窗户送出来。”

　　那妇人半天没有回应，显然还在踌躇之中，难以抉择。

　　僵持之际，魏重雪解了腰间那块玉色令牌推进门缝之中。几乎在片刻，屋内的烛光霎时亮了起来，闭合的门从里面开出条半人的缝隙。如此轻易就妥协，让秦肖不得不感叹一句权势的强大。

　　又等了片刻，只见门缝里伸出一只葱白纤细的手，手里捧了两把花色纸伞，递给站在门边的两人。

　　秦肖这才反应过来要去掏荷包，左摸摸，右摸摸，找了半天，愣是半个铜板也没翻出来。这下可好，僵持了半天好不容易等到这姑娘开门，眼看伞就要拿到手，却无钱支付，秦肖只能默默叹息一声真是造化弄人。

　　魏重雪分明看出了他的窘迫，淡淡道：“你没带银子？”

　　秦肖当然不会傻到去问魏重雪身上带钱了没有，因为据他这一年多的了解，魏重雪对金钱向来没什么概念，可说从未见过他付钱。毕竟他身边时不时都会带几个手下，这种差事也轮不到他亲手去做。

　　秦肖心道本来从王府里带了点钱出来，但后来都被他分给薛府的家仆了，现在真是身无分文、囊空如洗。但既然都说了要买伞，也不好再开口反悔，便索性将手腕上那串玉珠脱下递给那姑娘，道：“今日出门忘了带钱，这串珠子就先放在这里做抵押，我明日再来赎它。”

　　那串珠子还没被那姑娘接过去，半道就被魏重雪顺走了，道：“本王付过钱了，你不必再给。”

　　秦肖哑然望着他，想魏重雪虽是王爷，但从来也没做过恃势凌人的事，现在这是转性了？

　　魏重雪对门内的妇人道：“令牌放在你这里，本王明日会派人来取。”看秦肖还要张口，他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去找云泥。”

　　虽然秦肖觉得既然都是抵押，抵押他的或是魏重雪的没什么区别，可买伞毕竟是他提出的，平白无故就抵了魏重雪的贴身令牌，他还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两人撑了伞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刚走了两步，秦肖忽然停在原地，喃喃道：“不对。”

　　魏重雪道：“怎么不对？”

　　秦肖道：“我一直以为云泥无法化成人形，可仔细想来，那本书里分明有一句是说云泥“修炼几十载，幸食天启神珠，化为凡胎”。云泥一直以真身示人，也是为了积存灵力，方才他很快消失不见，可能并不是躲到地下，而是藏到了地上。”

　　那蚀痕从城外一直延伸到城内，据秦肖所见，是在一条小巷中消失的，因此他先入为主地认为云泥已经遁入了地下。可若云泥能化为人，那么难保他不会选择藏匿于人群之中。

　　魏重雪忽然道：“它就在这附近。”

　　秦肖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在前方平地上看到一些零星的血迹，有血的地方黑色蚀痕尤为显眼，与周围的白雪格格不入。秦肖走到那家杂货铺的门前，面色惊疑道：“除了我们，这里还有别人来过。”

　　雪明明刚下没多久，街上又无其他行人走动，这杂货店门前除了他与魏重雪的脚印，却竟然还出现了第三者走过的痕迹。他俯身仔细分辨，发现这脚印是从后面一个小巷延伸过来的，脚掌宽大，大约是个成年男子。

　　秦肖接了伞后，屋内的灯就熄灭了，此时从窗口向里探去，漆黑一片，什么东西也看不清楚。侧耳倾听，却也听不出人熟睡中的呼吸声，甚至简直是悄无声息，寂静至极。

　　魏重雪道：“里面的人出事了。”

　　秦肖道：“不知道是生是死，我们进去看看。”

　　这话刚落，门却“吱呀”一声自动向两边敞开，一阵冷风“嗖”地从秦肖耳边快速灌过，发丝顿时在他身后狂乱飞扬。

　　秦肖裹紧外袍，轻嘲地笑了笑，道：“看来云泥是个知礼之士，竟也会“扫榻相迎”。”

　　室内光线朦胧，勉强可辨别出布局构造，前台放着账本、算盘、笔墨等杂物，后面的方格柜里则摆放了一些劣质古玩和辨不出年代的泛黄字画。秦肖刚踏进房门的第一刻，隐隐间便对上了右侧的一张榉木四仙桌，桌上放着未绣完的刺绣和微散开的针线盒，刚才那名妇人明显是坐在这里绣花，现在人却不知去了何处。

　　秦肖冷不丁地打了个寒噤，搓搓冻得麻木的双手，道：“瑾王，你觉没觉得这屋里冷得出奇？”

　　魏重雪收伞进屋，闻言轻飘飘地道：“因为两扇门都开着。”

　　经他一提醒，秦肖才发现柜台左侧正对大门的方向还设了一道小门，与完全敞开的大门交相呼应，吹进屋里的不是一阵风，而是两阵风，前后夹击，自然要命的冷。

　　“这种设计，冬天待在这里，人怎么熬的过去？”

　　魏重雪道：“屋内有暖炉。”而且不止一个，虽然现在全都熄灭了。

　　秦肖道：“即便点再多的炉子，也耐不住两个门缝往里进冷气。而且，既有了一扇门，再另开一扇，似乎有些多此一举。”这种店铺向来都是二层楼结构，没有独立庭院，无论怎么看，都没有特意开后门的必要。

　　魏重雪淡淡道：“个人的习惯，不必纠结。”

　　秦肖想也是，每个人总有些与众不同的爱好和习惯，若竭力企图从经验和常理上寻找问题的答案，无异是枉费心机。

　　小门虽开着，门前却没留下任何脚印。雪已积了几寸深，苍白的雪絮仍在无声飘摇，无边黑暗里，仿佛一幕凄凉的哑剧，独具艺术的魅力。

　　魏重雪用火折子点了烛火，将油灯端在手心，看了秦肖一眼，道：“别看了，楼上还有房间。”

　　楼上的三间房才是正正经经住的地方。他们依次进去里面探查了一番，房中的陈设没有丝毫凌乱的感觉，依旧保持着原样，地板也整洁透亮，不像有过反抗挣扎的样子。只是唯一诡异蹊跷的一点是，这三间屋内皆一尘不染，空无一人。

　　若非曾与那女子有过短暂的交谈，秦肖都要怀疑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了，或者也可以认为是有鬼魂作祟。不过据初见003的时候它所说的，这个世界，有人有妖，除此之外，鬼神之流，并不存在于人们的头脑之中，这也可以说是他接受来这里的原因之一。

　　“啪嗒，啪嗒……”乍然响起的滴水声吸引了秦肖的注意。他这才回神，全身紧绷起来，道：“瑾王，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回应他的是沉默的寂静。

　　秦肖转身，发现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魏重雪不知何时不见了，那盏油灯孤零零地残落在地上，灯芯上的火苗格外微弱。

　　“瑾王？”他又喊了一声，眉头越皱越紧。

　　仍是无人响应。

　　秦肖正在犹豫要不要下楼去找人，视线向后微微一瞥，看见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童立在他身后，双脚光裸着，眼里闪着算计的光芒。看到秦肖注意到他，他扯开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道：“哥哥，你在找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