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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采花大盗(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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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进了城,行至一条街巷的胡同口,雨已停,天空微微放晴。秦肖和魏重雪与薛茗暂时告了别,薛茗带着一脸不愿的赵青龙去了薛家,秦肖二人则穿过这条街巷左拐右拐绕到了瑾王府的大门前。
秦肖以往几乎从未曾由此门进出过王府,皆是走的侧门,因此跟着魏重雪的脚步踏上门前几道石阶时,乍一抬头迎面看到朱漆色的厚重铁门以及门旁姿态不一的两尊石狮子,觉得陌生至极,呆了一时,默默停住了步伐。
魏重雪也顿住靴,回头,淡淡扬眉,面色清冷如月华,道:“何事?”
秦肖摇了摇头,笑了笑道:“无事。”
正抬脚欲行,眼角瞥到对街拐角匆匆略过的一抹灰影,秦肖回头想细看时,那人却不见了,街上只有些平平无奇闲步慢走的路人。
他不禁揉了揉太阳穴,暗想自己最近怕是太累,神智昏沉才产生了错觉,怎么竟会以为宁夫出现在这里。此刻他明明应该在连天山看守涅耳,十年才可轮换一次班,如今才去不到短短一年,绝不可能这么快就出来。
他捏了捏太阳穴,方觉得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的缓解,失笑欲行,才发现魏重雪已走完石阶,站在平地高处,冷淡地盯着他。
“头疼?”
秦肖道:“还好,应该是困了。”
魏重雪道:“嗯,那你回去休息。”
秦肖扯扯嘴角,莞尔一笑道:“多谢瑾王关心。”
不说这句还好,一说出这句,魏重雪的脸色霎时生硬地拉下来,要多冷又多冷。陡然转变,直令秦肖也猝不及防。待回神,魏重雪已走出几米远,迈进了瑾王府的门槛中,空留给秦肖一抹无情的背影。
谁又惹到他了?秦肖心头漫过阵阵无奈。这种复杂的感情,又岂是无奈一词可以述尽,索性将之抛到脑后。
进了闲居园,秦肖坐在小桌边,灌了几口清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刚放下杯盏,听得003幽幽的提示音响起“叮,距第三个任务完成截止时间还剩下三天零十二个小时,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不要拖沓。”
秦肖听了,压力倒没产生,反而被它逗乐了。嘴角一勾道:“你从哪里看出我消极怠工?我明明一直兢兢业业、脚踏实地、善始善终,你这话实有冤枉我的意思。”
“叮。”003机械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希望宿主今后再接再厉。”
秦肖只感到一阵无语,道:“你还真挺懂得变通。”
闲话聊罢,接下来便谈到正题。003针对当前的情况,提问道:“宿主准备如何引出祸害薛家的幕后凶手?”
秦肖捏着光润的杯沿,在嘴角稍稍碰了碰,闻言眉毛轻轻一弯,在额角形成一个倍感苦恼的表情,道:“我能想到的办法瑾王也一定早想到了,不过他闭口不谈,想必心里也和我一样清楚,这种方法实行起来不一定会奏效。”
003机械道:“那你为何要提?”
秦肖指尖一顿,道:“我也是被逼无奈,除此之外,你认为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让瑾王顺理成章地放我出王府?”
003的语气中听来竟夹带一丝郁闷,机械地赞同道:“确实。”
“不过,由于绝生咒的问题,没来得及查看薛家父子脖颈上的印记,也着实令人感到遗憾。”
003道:“宿主以为这件事会和涅耳有关系?”
秦肖道:“依照涅耳目前的情况来看,关系并不大,至少就梅花印记来说是如此。我之所以想看是觉得这会和任务有些相关。”
“另外……”秦肖凝起眉头,神色担忧道:“还有一件事让我格外在意。”
003机械道:“什么事?与绝生咒有关?”
秦肖点头,放下小盏,将右手轻轻搭在圆桌上,以一种无可名状的神情盯着自己修长的小指。从表面上看,指骨匀称,纹理清晰,可只有少数人知道,他的这节小指其实是根断指。
二十年前,在玄海望川的井隅阁,涅耳趁他打坐修炼之时,把他打成重伤,生生切断了他的这根小指。若非这样,他又怎么会对绝生咒了解的这么清楚。
秦肖道:“这一切太过巧合,梅花针印、绝生咒,每条线索都指向了涅耳。现在可以确定梅花针印与涅耳无关,可是这绝生咒……”他沉吟了一会,惨然笑道:“若薛家的咒诅与我有关系,那么明日估计任何方法也逼不出凶手。”
003机械道:“我们的目的并不在于此,只要完成任务,宿主便可功成身退。”
秦肖抬手继续斟茶,茶壶里却空空如也,一滴茶水也不剩下。他起身向门外走去,准备唤观雪观月重新送一壶热茶来。刚拉开门,只听见院外送来一阵聒噪喧哗的吵闹声,各种说话声脚步声击打声断续交杂,衬得外面好不热闹。
观雪观月正在清扫小院里积满的落叶,看见秦肖,观雪放下扫帚,走过来道:“公子有何吩咐?”
秦肖道:“外面出了什么事?”
观雪面色踌躇不安,低头不语。
秦肖纳罕,猜测道:“是与我有关?”说罢,抬脚向园外而去。
观雪跟在他身后,急道:“公子还是别去那里为好。”
秦肖顿住脚,转身,看了她一眼,道:“为什么这么说?”
观雪脸色纠结了一阵,迫不得已才实话实说,道:“大约就在您回闲居园的同时,府外来了一个布衣打扮的商贩。他不清楚王府外面布下了缚妖法阵,闷头往前闯,结果当场化出原形,守卫看了才明白他原来是个妖怪。”
秦肖几乎立刻联想到了宁夫,恨自己粗心大意,以为是眼花就匆匆放过去,没有进一步确认。王府外围的法阵毕竟不是寻常的法阵,不知魏重雪从哪里找来的隐世高人,设了这么个古怪的阵法出来,即便是恢复了他的灵力,想破掉此阵法也并不容易。
想到这里,秦肖疾步匆匆,片刻也不想耽搁,直奔府外而去。谁成想还未离开闲居园两三步远,从四方忽然涌出些背箭持刀的侍卫,前后包抄将他围住,可谓密不透风,滴水不漏,这下毫无挪脚之地。
秦肖道:“我有急事,让开!”
领头的侍卫面容沉肃,刚正不阿道:“王爷有令,除非他召唤,否则妖君一步也不准离开此地!”
秦肖道:“那你们即刻去通禀瑾王,就说我有要事,不离开王府,只是到王府外面看一眼。”
侍卫头领固执地拒绝道:“王爷现下正在午休,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秦肖心里又气又急躁,脸色比平时阴郁了几分,眼神狠戾煞气十足,语气森森道:“那你待如何?”
侍卫头领被这道阴鸷的目光瞪得浑身颤了颤,但想到自己身后站着几百名英气飒爽武力不凡的好儿郎,秦肖这边却独身一人,灵力暂无用武之地。两相比对,胆量士气不免大长,腰板登时挺得笔直,字字发声铿锵有力,道:“妖君可以回去。”
“让他去。”秦肖焦头烂额,疲于应付之际,一道声音淡淡地传来,在场的侍卫们听见这句语声皆神情一震,从人群中径自分出一条路来,齐齐喊了一声:“参见王爷。”
秦肖眼中的戾气已经消散了许多,表情冷静如初,抬眸顺着让出的窄路向前方望去,看到一抹雪白得耀眼的身影。
魏重雪披了件白色大氅,黑发简单地绾在头上,眼底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明显是一副午睡被打断的模样。他淡漠的视线毫无感情地从秦肖身上轻轻扫过,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刚刚出口允诺的人不是他。
秦肖不想多做周旋,抱拳道了一句,“多谢瑾王。”便穿过这一大群侍卫仓促离去。
到得王府外,视线匆匆一扫,发现石阶上挤满了乌泱泱的人群,看他们的着装打扮,除了王府的侍从婢女,其中还混杂了不少过路的看客。
“你看,这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是一头狼吧?眼神这么凶!嘿,说它它还瞪了我一眼,瞪什么瞪?再看我就打死你,看你还耍什么威风!”这人说完,紧接着是一阵木棒捶打身体的沉闷声,秦肖站在这群人身后,很快地从鼎沸嘈杂的人声中辨识出自一头雄狼喉咙深处发出的凄厉呜咽。
“按京城那边最近传来的风声,咱们的皇帝陛下可很是厌恶这些妖啊怪啊什么的,前几日才刚刚下了一道命令,说是但凡见到妖怪,只要不是有正当用途的,一律处死,见者有责,绝对不可手软!”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荆厘和玄海那边又起了什么冲突,虽然自二十前年聂皇后被玄海一凶妖杀害以来,荆厘与玄海的关系向来变得水火不容,可也不至于演变到现在这种程度。”
“唉,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人也挺残忍的,你听说了没有,就在城南那一片,本来养猫养狗养鱼养鸟的人有很多,可自从陛下下了那道圣旨之后,在城南就兴起了一种奇怪的热潮,家家户户男女老少纷纷磨刀残杀动物,一时间人们竞相效仿,为的就是以表对当今圣上的忠心呢。”
“那也着实太残忍,有句老话说得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残害皇室、在人界为非作歹的妖怪可是那个叫涅耳的,这样乱杀别的动物细细想来总有些不合理。”
“没错,没错,我也觉着是这么个理儿。”
……
秦肖看着面前这一张张佛口蛇心、自诩仁慈的或悲悯,或凶狠,或战战兢兢,或捧腹大笑的脸,从他们额头,眼角,下巴的一道道或深或浅的褶皱中,深深地领会了一种贪婪,追求嗜血与刺激的情绪。这种情绪在思想和行动里暗暗支配着他们,无论是多么谨慎刻意的掩饰,只要留心,都可以观察得到。
通行令牌在进王府后便由魏重雪收回去了。眼下秦肖除了站在门槛外面稍近的地方驻足观望,竟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拨了拨石阶上的人群,挤到最上面一道石阶的落脚处,在几尺处的距离间,清清楚楚看见了落在下方法阵中间的那个蜷缩着的身影。那是一头洁白的晃眼的雪狼,全身皮毛亮的通透,眼睛蓝而妖异,有如两颗莹润剔透的玛瑙,让人一眼望去不觉有种心悸的震慑之感。
他猜的没错,确确实实是宁夫,可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连天山,莫非是连天山出了什么紧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