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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采花大盗(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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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茗无奈,为了薛家的以后考虑,只能同意把其余的棺材全数打开。秦肖提醒他不必如此费事,从绝生咒制出来至今,不过才过了一百多年,因此那些更老的棺材便不用开了。即便是这样,那几十来口棺材也将他们折腾的够呛。忙活直至东方黎明渐起,才掀了土,费力把棺木起出来。
绝生咒的本意是要断了仇家的香火,因此所有外姓之人并不牵扯在内,那些嫁进薛家的女流,无论是正妻或是妾室,尸身除了必要的腐毁之外,大致上形貌完整,并无不妥之处。苦的只是那些薛家的父辈,子辈,这样一路开下去,具具都是空棺材。
薛茗和薛道承是在场人中脸色最为纠结的人。特别是当薛茗果不其然看到自己父母的合葬墓中少了一具尸体的时候,面色更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而薛道承纵然只身为薛家的一个仆人,事实上不受这种邪术的波及,念着对薛家世代不变的忠心,还是一时难忍,枯瘦发黄的颊上流下两行情不自禁的热泪。
“大老爷二老爷都是这样,禁术到底下在谁的身上啊?”
秦肖两手湿黏的泥土,无法擦掉额上沁出的汗珠,头一低,一两滴自然地渗进酸涩的眼眶中。他想睁开眼,却难以睁开,只好半眯着眼,在渐次透明的视线中维持着艰难的挖掘活动。
魏重雪比他的情况好太多,薛茗与薛道承用的是赵青龙自备的工具,秦肖徒手,他右手因为受伤,便逃过一劫,左手用剑刨之。因此忽略衣衫上不小心沾上的碎土碎屑,基本上可说是纤尘不染,与来时毫无二致。
秦肖正挥手拂掉棺板上的泥尘,心里暗道了句打扰,便沿着薛茗撬开的棺缝结合处吃力掀棺,魏重雪在另一头给他接了一手,才不至于落个人棺皆倒的下场。
他许是觉得以自己一人之力揭棺确实未免难如登天,方才的行为有些痴心妄想。心里便淡淡窘迫,道了一句“有劳瑾王。”本想转移走这种暂时的情绪,哪成想事与愿违,反而将魏重雪的注意移到自己身上。开了棺,两人未来得及细看,秦肖双眼刺痛,被汗水浸湿的眼角发肿发烫,冷冷的寒风一吹过,真如置冰火两重天,身上说不清是热还是冷。
朦胧的视线空隙中,一道黑影缓缓地闯进他的眼帘。魏重雪向他递来一条素色的手帕。
秦肖半眯着眼,微有些怔愣地望着他。
魏重雪不想多说,冷淡地解释了一句,“擦脸。”
“哦。”秦肖大窘,但克制着自己恢复如常。用沾了泥污的脏手接过那条洁白如雪的手帕,瘦削的脸上挂上一抹浅笑,道:“多谢瑾王。”
擦了汗水,视线一片清明。拣了块茅草厚的地方坐着歇了一时,秦肖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好似又恢复了一些气力。抬眼向前方一看,魏重雪正站在刚刚推开的那具棺材前,沉默思索,眉头皱得很深。
他走过去,道:“这里面有什么不妥之处?”
魏重雪面色冷然,望了他一眼,道:“第一道符咒就下在这人身上。”
这话一出,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凝固在他身上。不知是困倦还是其他原因,甚至连赵青龙这个局外人,也都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薛茗和薛道承踉踉跄跄地奔过来。薛茗先打量了坟前的石碑一眼,“薛胜富”三个刻字明晃晃地扎进了他的眼,不为别的,就因为这坟里的人他认识,不仅认识,还熟悉地很,毕竟少时,他曾多次坐在此人的膝前,连他身上长带几乎从不离身的佩剑也是这人送给他的。
薛道承瞠目,老迈的身躯晃晃悠悠,险要跌倒。他刚一发声,便察觉出自己的嗓音又沉又哑,难听如破铜锣。
“是老,老太爷……”他说不下去了。
薛茗眼神决断,对魏重雪道:“阿雪,你说我祖父是被下咒法的第一个人,是如何判断的?”
魏重雪简短道:“看棺材。”
棺材?薛茗百思不得其解。任凭他如何去瞧去看,甚或将四块板木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盯了个透彻,也没发觉薛胜富的棺材与其他人的有什么大的区别。
魏重雪又道:“乾坤在内。”他以曦和剑的黑色剑柄触了触这口棺木的底部。除了因时间带来的部分磨损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其他的痕迹。
“绝生咒由于与第一个被诅者直接相连,故其尸身在棺材里消失的也就越快,这种咒诅使尸体全身的每一个骨节都具备腐蚀性,若像其他人那样,这些木板便断然不会只有损毁,没有蚀痕。”
薛茗听了他的话,再去观察其他棺材,发现确实如他所言。尤其是在最近去世的薛文轩的尸棺中,尸体与木材贴身接触的部分,暗黑色蚀迹尤为的显眼。
赵青龙边打哈欠边道:“第二人与第一人有什么区别?”
对呀,薛茗在心里赞同拍掌。斜了赵青龙一眼,不甘心地想此贼竟先他一步提出了他心中的疑问。暂且强硬地压下这阵不适,接着道:“如何辨别二者之间的差异呢?”
既如魏重雪所说,越接近第一下咒者,尸体消失的进程会越快,但这快的程度任谁也无法能清晰衡量。那么,又如何肯定他祖父是第一人,而不是第二人、第三人呢?
魏重雪眼皮也不抬地淡道:“看棺材。”
又是看棺材!薛茗大叹其叹,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马上都要叹出来。他眯缝着眼,瞪大了眼,左看看,右瞧瞧,各种刁钻任性的角度各种细枝末节的痕迹都没放过去,看了半天,这才终于在黄兮兮暗兮兮的棺侧找到了小的可怜的“薛胜富”三个字,模模糊糊,晃晃悠悠,不规不矩,如同三岁小儿乱画的一般。
这谁写的字?叫他一顿好找!乍一看根本就不成字型,再细致地看,勉勉强强辨认出个字样,可终究也只能称个字罢了,若想找出任何贬低的词句来近乎贴切地去形容,薛茗发现已丑到不忍直睹,难以描述。
他真心地佩服起魏重雪,道:“这字小如蚱蜢,又不甚清晰,阿雪是如何找到的?”
魏重雪回道:“古籍。”
薛茗愣住,大惑不解。
秦肖道:“瑾王的意思应该是,他事先看了一本古籍,知道棺木上必定会显出字形,既然已经了解会有字,自然找起来比较方便。”
“哦。”薛茗应道。又疑惑起来,“这棺材上的字与谁是第一被诅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魏重雪淡道:“要想使绝生咒生效,除了肖像符,还需要一道被诅者亲手写就的姓名符。第二道符不同于第一道符,必须要燃其于棺木中,且需在尸身不腐之前。”
薛茗伸手触着那块浅浅凸起的地方,喃喃自语道:“所以这就是第二道符留下的印记。这三个字也不是别人写的,正是祖父亲手写下的。”竟还天真地嘲笑这字丑,即便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也罪无可恕,当真该死!
他这边顾自沉浸在自责之中,薛道承却比他现实得多,也理智得多。他抹了把泪,艰难地开口,指出了当前最紧迫的问题。
“是谁如此恶毒,不惜废下大力要这样对付薛家?况且咒是下在老太爷的身上,那几位少爷和小姐们……”
薛胜富有三个儿子,十几年前大老爷与二老爷相继死去,仅剩下个老三,直到最近,也因病去世。由此观之,绝生咒威力确实惊人,危害显著。那么就不得不开始考虑接踵而至的下一个问题,即这些孙辈的生存安危。
薛茗却顾不得思虑这些,经薛道承提醒,他这才想起来问,“给祖父下咒的到底是何人?”
秦肖道:“是人是妖不能确定,至于年龄,暂定在二十岁之上。”他已从薛道承口中得知薛胜富死于二十年前一场大病之中。
薛茗苦道:“知道这些也没什么用处,线索太少,根本无从查起。”
秦肖道:“未必。”
薛茗道:“姜兄何出此言?”
秦肖道:“我知道有一种方法可以逼此人现身。”
薛茗急急追问,“什么方法?”
秦肖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缓缓地道:“这个方法能不能找到人我也不是很确定,不过也不失为一种暂时的办法。明日我们需要到薛家一趟,商量一下接下来这出大戏的具体细节。”
黎明的微光清白中透着丝丝凉意,冬风吹打着茅草坚韧消瘦的腰身,满目所极的一切,无不默默渗了一种徒自荒凉的凄冷之感。唯有重重叠叠、漫山遍野的柏树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不被接受的外来者,看起来是如此陌生,旺盛的一股生命力。
秦肖从满目疮痍的薛家祖坟回到暖融融的闲居园时,天色已接近正午,回城途中不巧天上突降大雨,他们未带纸伞,斗大雨珠兜头浇下,毫不留情,直淋得人措手不及。魏重雪等人还好,勉强衣衫齐整,维持了雅正风度,苦的却是秦肖,算算在雨中已不止一次将自己搞得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