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梦》朝暮青丝成雪

5、第 5 章 如果是一般

　　如果是一般人，在心有遗憾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去弥补这个遗憾。在他死去的那个瞬间，在他看到那个电话的时候，在他听闻三爷爷的死讯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抹消这一切的，但是他做不到。这是违背这个世界的发展规律的，纵然它只是一个梦境，但也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时间线的流动是唯一且不可逆转的。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突然明白了。
　　这里说是他的梦，其实并不准确，他并没有随便一想就移山填海，改天换地的能力。他其实更像是一个传达建议的人，这就像是有一副正在进行中的画摆在他的面前，作画的人偶尔会征询他的意见，如果他的回答足够打动那个人，就会在接下来的景色中留下他的痕迹，但他却不能得寸进尺，意图修改或颠覆那人的画作。
　　他是作画的人梦中意识的投影，是自己，也不是自己。一旦梦境结束，他也会和这个世界一起消失。
　　所以他能做的，不过是让这棵玉兰开出花朵，以期能稍稍告慰离去的三爷爷。
　　但是只有一棵玉兰开花是不够的，太孤独了，它的颜色只有路过的人能看到，它的香味只有附近的人能闻到，它获得的注意力太少太少了。他想要更多更多的人能够看到这一棵倾注了三爷爷所有心血与期盼的玉兰树，他想要每个看到的人纵然不清楚它背后的故事，依然为它满心惊叹与赞赏。
　　所以，生长吧，继续生长……
　　脚下的泥土开始微微振动，那是它的根在扩大蔓延，头顶的枝叶越来越远，那是树干在伸长，原本在月光下勉强看清一点轮廓的小院子越来越暗，那是树冠在生长，慢慢的，仿若遮天蔽日。原本颤巍巍的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花朵也牢牢的长在了枝条上，柔嫩的花瓣惬意的舒展着，再也不会轻易掉落。
　　它已经长得比村里那棵最高的银杏树还要高了，因为院子范围有限，墙壁已经被他悄无声息的推翻，幸而小山村里住房稀疏，彼此相距甚远，给了他足够的空间，此刻，小院子已经没有了，只有一幢房子兀自伫立在树干脚下，被巨大的玉兰树衬托的像是一个玩具。
　　但是，还不够……
　　他飘乎乎的飞起来，站在树顶上，俯瞰着这片空旷贫瘠的小山村，纵然修了路，盖了房，但是它依然是贫穷的，山里没有山货，土地没有人耕种，与最近的城镇也隔了十多公里，无论是运输还是出行，都费时费力，无力生存的壮年人才会离开这里。他握着玉兰的花瓣，轻轻地吹了一口气，那零星的白色便像乘了一阵风，轻盈的远去了，落在房檐上，爬山虎颤动了一下之后就开始窸窸窣窣的生长，长满了围墙房顶，一簇簇的黄绿色小花争相开放。落在田埂里，荒芜的田地小芽相继冒出，遗落的种子尽皆复苏，开出大片大片的金黄色的油菜花。落在群山间，好像有人拿了一只画笔沾了白色的颜料，从山的这一头，一笔涂抹到那一头，把满山的绿色变成了雪白。如果不是在夜深人静的晚上，这震撼的一幕定然会让人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睡梦中的村民并不知道他们一生都固守的村子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化，只是在半梦半醒间闻到了一阵幽幽的兰香。
　　“……三叔，花开了啊。”小峰的爷爷翻了一个身，嘴里模糊不清的念叨了一句，就继续沉沉睡去了。

　　“哇哇……下雪啦……”
　　“诶唷，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
　　……
　　外面嘈杂的声音惊醒了尚且还在睡梦中的小峰，他支起身子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喊，“怎么了，爷爷。”一连喊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小峰只能穿好衣服出去看。一打开门，抬眼的一瞬间，满山遍野的雪白就猝不及防的撞进他的眼底，那大片大片的白色，简直像是下了一场积年的大雪，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其他，难怪有人在喊‘下雪了’。
　　然而，更吸引他的注意力的却是那棵直插云霄的参天巨树，它是如此的高大，白云漂浮在它的身边，一丝丝一缕缕像是湿润的雾气缠绕在叶片上，阳光从它的缝隙间穿过，为它镀上一圈圈朦胧的光晕，简直就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梦幻般的场景，然而此时此刻，却如此真切的出现在现实中。这个平凡的小山村，只是过了一个晚上，却好像变成了人间仙境。
　　村民是怎样的惊恐万状暂且不提，小峰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穿好鞋子飞快的跑到银杏树下，他绕着树干找了一圈，一无所获，最终对着树上的一个小洞悄悄地问，“是你做的吗？”

　　村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又没有什么青壮年在，当然是要通知警察的。地区片警一开始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这群老人集体吃了毒蘑菇致幻了，听听他们说的什么，一夜之间，漫山遍野都白了，村里还出现了一棵比山还高的大树，是个精神正常的人都不会觉得是真的。但是考虑到这个村子里老人小孩居多，万一真有什么事不好解决，他还是决定去看一下。
　　何文辉开着车沿着这条狭窄的路进村的时候，四周还没有什么异常，依然是青山绿水，人迹罕至，他心里微微放松下来，在这时，手机突然响起，是他的一个同事，“你小子去哪儿了，怎么都不招呼我一声。”“我接到三里村的报警，来这边看看，应该没有什么事，两个人太浪费人力了，有事我再招呼。”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动方向盘慢慢的拐了一个弯，过了这个弯，才算是真正进入三里村的地界。
　　“吱……”轮胎发出刺耳的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堪堪停在路边，何文辉匆忙下车，怔怔的看着那棵几乎连接着天地的大树，和环顾四周铺天盖地的雪白群山，明明只是差了一个小小的弯道而已，却像是进入了两个世界。“喂喂喂，怎么不说话了，怎么回事？”手机里传来同事急促的呼喊声。何文辉回过神，从车座底下摸出自己的手机，连自己的声音都差点找不回来，“他们说的是真的。”“什么真的？发生什么事了。”“大事，赶快上报，派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