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梦》朝暮青丝成雪

4、第 4 章 三爷爷去世

　　三爷爷去世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遗体也已经在昨天下葬。那个记忆中精神矍铄的老人终于也到了寿命的终点，他到底没有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可惜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都是人死如灯灭，何况，是无病无灾的喜丧。
　　他依然记得那盒甜甜的桂花糕，记得三爷爷花白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脊背，粗糙发颤的手掌，明明是个矮小瘦弱的老人，拿起棍子追着他养父打的时候却像头暴怒的老狮子。后来听说三爷爷年轻时上过战场，国家太平了之后，就退下来了，他一辈子没有娶媳妇，膝下的几个孩子都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靠着救济金和几亩田地过活。幸而孩子们都很争气，一个个都走出了这个山村，有了自己的事业，时不时回来看看他，所以三爷爷家里才总是有很多这个小山村没有的东西。
　　他第一次跟随养父来到这个山村的时候，自己才只有四岁，三爷爷家里最小的一个孩子都已经去了外地上学，他一个人守着偌大的院子，每天照料那颗从来不开花的玉兰树，低矮的房檐上挂下很多细嫩的枝条，缠绕生长着几颗零星的无花果。
　　“小峰，叫你半天了，怎么不声不响的。”沙哑年迈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温和带着微微的斥责，随后一只大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回家吃饭了，你也不看看几点了。”小峰顺从的拉住了爷爷的手，仰着脑袋问，“爷爷，三爷爷有什么愿望吗？”爷爷看着远方慢慢沉下的日轮想了想，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越发明显，满是愁苦的味道，“你三爷爷啊，之前一直念叨着他的玉兰还没开花，这么多年了，要是能开花就好了。”
　　随着爷爷的话音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小峰眨了眨眼睛，眼底不属于他的神色褪去，他回头看了看那颗巨大的银杏树，依稀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他迟疑的抬起手，轻轻地挥了挥，待看到那个人影也挥了挥手之后，便突然好像知道了什么大秘密一般开心起来，连走路都开始一蹦一跳。
　　“诶诶，慢点慢点，刚刚还想夸你长大了，一下子又这么皮。”爷爷被扯得身子晃晃悠悠的，路都走不顺了，微微板起脸敲了敲小峰的脑袋，“好好走路。”
　　“嗯嗯。”小峰连连点头，祖孙两的背影慢慢的消失在蜿蜒小路的尽头。
　　空气一下静谧了下来，只有不知从何处响起的虫鸣断断续续，微微闭眼，鼻尖若隐若现的烟草的味道越发清晰了起来，连带着记忆里的画面也渐渐的浮现在眼前。
　　“这一株，叫白玉兰……”老人低低的声音带着被烟熏过后的喑哑，他弓着背坐在石头登上，右手托着一杆老旧的烟斗，眯着眼看着远方的层峦叠翠，神色悠然，仿佛在回忆什么，“它开的花呀，可漂亮了，白的像云朵一样。”
　　“那它什么时候开花？”彼时，年幼的他趴在老人的膝头，满是好奇与期待。
　　老人笑着摸摸他的头，嘴角不知为何带了几分苦涩的味道，“该开的时候就会开了吧。”
　　可惜，这个老人一辈子都没有等到这棵玉兰树开花，它仿佛失去了开花的能力，它会在秋天落叶，会在春天重新变得茂盛，却从来没有长出哪怕一个花苞。
　　他无声的踏入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这个小院子，和二十年前相比，有了不小的变化，唯一不变的只有那颗伫立的玉兰，依然郁郁葱葱，只是少了那个每天坐下树下抽旱烟的老人，连带着他的记忆一起，彻底成为了过去。
　　“你为什么不开花呢。”他看着这棵生长的格外茁壮的树，在心里悄悄地问着，“三爷爷是那么期待着。”风吹过树梢，发出树叶摩挲的声音，簌簌的落下不少微微泛黄的叶子，没有任何回答。
　　他突然想要知道这棵树的过去，他觉得其中一定存在着一段非同一般的经历，才会让三爷爷那么执着于看到它开花。
　　“让我看看吧，你的记忆。”他虚幻的身体像一阵青烟，钻进了树干里，然后，在他的眼中，时光倒转，万物逆流。
　　‘它’看到三爷爷的面容越来越年轻，看到自己的视野越来越矮，看到院子里出现越来越多的人，然后他们一个个变小，相继消失，看到新的围墙飞快变矮还原成了曾经斑驳缠满藤枝的样子，而后藤枝消退，房子也慢慢不见。
　　而后，‘它’从土里被拔了出来，被一个陌生人揣在怀里，来到了战场。
　　时光继续倒退，终于慢慢定格。
　　面前熟悉的面容停在了尚且稚嫩的十七八岁，他面上满是尘土，身上也血淋淋的，他哽咽着把一具不完整的身体埋在‘它’的根下，然后把尚且只是一株小苗的‘它’拔了出来，托人带回家乡。
　　“回家了回家了，战友。”一声声的呼唤若隐若现，仿佛远在天边，带着三爷爷一年复一年的期待，永不断绝。
　　他睁开眼睛，脑海中的一切都慢慢消失，眼中只剩下面前这棵孤独伫立的玉兰。其实在战争结束之后，所有埋骨他乡的英烈遗骸都被迎回了，时隔那么多年之后，三爷爷终于带回了他的战友，并亲自为他下葬。之所以日复一日的执着着，苦守着，只是太愧疚了，愧疚自己活着，愧疚他们死去。“已经回家了，三爷爷。”他轻轻地说着，你们也终于团聚了。那瞬间，耳边突然传来微弱的‘啵’的声音，带着迟来几十年的生命的奇迹。
　　明明已经过了花期，凋零了不少的枝干上却飞快的长出了花苞，一眨眼就变大了，一瞬间就开花了，在这个连灯光都没有的夜里，这一棵从来没有开过花的玉兰树，仿佛要把这几十年的花期全部补偿在这一天，开的格外卖力。
　　“那时候苦啊，没有办法，我带不回他，”老人的身影若隐若现，坐在石凳上不知对谁诉说着，“只能把这棵小苗带回来，他和我说啊，玉兰花白的像是云朵一样，他家门口的玉兰年年开，希望还能回去看一眼。但是，他的家早就没了。兄弟，我在我家门口也种一棵，等它开花了，你就来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