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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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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无数次的设想过,当他死去,他的意识是否仍然存在,或许会被锁在身体里,或许会游荡在外,或许从此就像进入一场没有梦境的永眠,无知无觉。不过,现在他知道了,‘死’不过是一个概念,在这个世界,星河倒转,万物轮回,只有他是不变的,无论生或死,他都存在着,他即为这个世界本身。硬要说的话,他就像是在做着一个清醒梦,他在梦里醒来,但是身体仍在沉睡,一旦身体也醒来,这个世界或许也就不复存在了。
那么普通人的梦境是怎么样的呢?日所思,夜所梦。梦境的存在即为人心的欲望,爱财的人会在梦里腰缠万贯,挥金如土,爱色的人会在梦里左拥右抱,妻妾成群。爱权的人会在梦里身居高位,一手遮天,无论如何,梦里的世界只有唯一一个主角。
但是岑映不是,因为从他在梦里死去的那一刻开始,这个世界才成为他的梦。
他从未如此清醒过,也从未如此自由过,仿佛只要他想,这个世界都是他的画布,任他随意涂抹。
但是他并没有什么很大的愿望,他只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想法。他想要回到幼时的那个小山村,它距离这里足足有一百公里,中间横阻着无数的山山水水,道路不知变化过多少次,他早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但是现在,中间的一切空间与时间的阻隔都消弭在他双目的一开一闭间。
那是个很小很小的村庄,小到地图上都没有它的名字,它四面环山,只有一条横贯的溪流,水量很少,晴天的时候只能勉强顺着狭窄的河道往下流淌,堪堪养活四周的田地。记忆中他只在这里待过三年,后来就随着养父去了别的地方,纵然年岁尚小,那段记忆却依然清晰恍若昨日。
它看上去变了很多,水泥路变成了柏油路,土坯房变成了别墅,瘦瘦窄窄的河道也拓宽了,看上去富饶了很多。然而,也空旷了很多,土地大都荒废了,路上只能看到老人和小孩,几乎看不到青壮年。
村口有一颗巨大的银杏树,这个季节地上落满了金黄的叶片和果子,几个小孩抱着篮子欢欢喜喜的捡着。
“诶,小峰,你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一个男孩捡累了,找了块石头坐下,摸了摸头上的汗,对自己的小伙伴问道。
小峰弯腰的动作一顿,用力的颠了颠快装满的篮子,神情颇为郁郁寡欢,“总说有空了就回来了,他们就没有有空的时候。”
“我爸爸妈妈也是。”最开始撩起话头的小男孩小大人般的叹气,“我爷爷说了,爸爸妈妈是出去赚钱了,这样我才有书读,有新衣服穿。”
“我也可以赚钱。”小峰摸了摸自己的裤兜,摸出两个硬币,“我昨天把捡到的果子给了一个叔叔,他给我的。”
“真哒?”男孩一下子来了精神,“哪家的叔叔,他还要果子吗?”如果还要,他就天天捡。
“好像是哪个姥姥家的。”小峰不确定的回忆了一下,因为村子太小,村里的人基本都沾亲带故的,很少有不认识的,见了面都能排个辈分出来。
“不对,不对,”旁边凑上来一个穿着背带裤的女孩,“你说的那个叔叔,我知道,是三爷爷家的,是回来奔丧的。”
两个男孩面面相觑,“什么是奔丧。”
女孩被问的愣住,犹犹豫豫的说道,“就是三爷爷他去世了,来和他道别的。”
“三爷爷去世了?”男孩很惊讶,随后失落的看着地面,“三爷爷经常给我桂花糕吃,特别好吃。”
“我也是。”女孩也垂头丧气的坐在了他旁边。三爷爷是小一辈的统一叫法,其实关系并不亲近,是个很慈祥的老人,很喜欢小孩,家里总是有很多村里买不到的零食,如果遇到小孩在他家门口玩,他就会给零食吃。
“三爷爷,去世了啊。”轻轻地,飘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发现抱着篮子的小峰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他们看不懂他脸上的神情,只是觉得眼前的小伙伴突然就变得陌生起来,眼睛落不到实处,恍恍惚惚的样子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辉辉,辉辉……”连声的呼唤拉回了男孩的注意力,他一下子蹦起来,紧张的看了看天色,“我要回家了,爷爷在找我了,明天见。”说着,就一边大喊,“诶,爷爷,我回来了。”一边跑远了。
“那我也要走了,再见。”女孩也挥了挥手,拉着一边等着自己的小伙伴回家了。没一会儿,树下只剩下了小峰一个孩子。
‘他’抬头仰望着这课高大的银杏树,从有记忆起,这棵树就一直生长在这里,它比旁边倚靠着的四层楼房还要高的多,树干很粗,需要好几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环绕一圈,树冠茂密繁盛,每到这个季节,纷纷扬扬的叶子就会打着旋儿的落下,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是他记忆里最明亮的颜色。
‘他’伸手,掌心与粗糙的树皮相贴,明明是冰冷的,坚硬的,却仿佛可以触摸到底下流淌的生命,一如二十多年前,他站在这里。
“好久不见。”‘他’低声说着,“我回来了。”
“沙沙……”略显光秃秃的树干轻轻晃动着,零星几片叶子相互摩擦间,发出好听的好像沙铃晃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