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梦》朝暮青丝成雪

2、第 2 章

　　在这么久之后，去突然联系一个很久不见的人，苏陌一开始设想了很多那个人可能有的反应。或许会不接他的电话，或许号码已经被拉黑，或许接了电话对他态度冷淡，敷衍搪塞，或许火冒三丈，把他骂的狗血淋头，种种可能都有，但绝对不包括，一个陌生的自称警察的人接起了电话，告诉他手机的主人已经死去。
　　电话那头的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的进入他的耳朵，但是组成一句话之后，他反而听不清楚了，像是刮起了一阵大风，把他所有的情绪都吹得七零八落，连脚步都站不稳了。
　　手机从他的掌心滑落，掉在了地上，屏幕一闪过后变黑了，苏陌觉得自己浑身都失去了力气，只能扶着书架勉强站立，他用力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只觉得好像有一柄钝钝的刀慢慢的在心口搅动着，血腥味在喉头弥漫，带来仿若濒死的痛苦。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那么痛？苏陌急促的咳嗽喘息着，眼角发红，眼眶却干涩没有一滴眼泪。他是在难过吗？
　　“砰……”房门突然被踹开，妹妹苏棠一个箭步冲了进来，扑在他的身上，“哥哥，怎么回事，你的药呢。”苏棠用力把苏陌平放在地上，冲到书桌旁快速的翻找，找到药瓶之后，抖着手想要塞到苏陌的嘴里。然而无意识状态的苏陌却牙关紧咬，怎么都喂不进去。
　　“哥哥，你张嘴啊，求求你张嘴……”苏棠用力的掐着苏陌的下巴，却怎么都没有办法让苏陌张开嘴巴，急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是谁？苏陌朦胧中看到有人正跪在自己面前，身形很模糊，慢慢地越来越清晰，黑色的半长不短的头发，略显凌乱的遮住了光洁的额头，他的眼神很淡，垂眸看过来的时候，无悲无喜，仿若神明的垂帘。苏陌恍惚的呢喃着，“时……七……”。
　　苏棠看准时机，直接把药塞进了苏陌的嘴里，特效药很快发挥了作用，在强效的镇静作用下，苏陌紊乱的心跳慢慢的平静下来，呼吸开始规律，无法自制的陷入昏迷。
　　微风从大开的窗户偷偷的溜进房内，吹动洁白的柔软的窗纱，底部的流苏轻轻的拂过苏陌无知无觉的面容，空气中传来若隐若现的草腥味，仿佛昭示着一场无可避免的大雨，洗刷着他已经模糊了的记忆。
　　“苏陌？我的名字是时七。”不大的少年捻下头顶的落叶，漫不经心的微侧着身子看了他一眼。彼时，年幼的苏陌饱受病痛的折磨，身形瘦小，弱不禁风，像一尊易碎的琉璃娃娃，没有人和他做朋友，什么游戏都不敢带着他玩，虽然没有人欺负他，但是他却依然身处囚笼，孤独如荆棘将他层层环绕。
　　时七是突然转学到他们班上的，他穿着不合身的松垮垮的衣服，头发有些长，在脑后扎了一个小小的揪，没有书包，拎着一只超市塑料袋，侧脸有几道擦痕，看起来略有狼狈，他面无表情的站在讲台上，眼神很空茫，仿佛什么都装不进去。
　　没有人知道他来自什么地方，什么家庭，他身上永远带着伤，明显一点的时候会在脸上或手上，但有时候只有在上体育课换衣服的时候，才能看到他背上或腿上的伤痕。他的衣服永远是不合身的，破了也没有缝补，只是打个结继续穿，仿佛他从来没有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衣服。他那样落魄，那样可怜，却没有任何人向他伸出援助的手，所有人都只是远远地看着，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他们的相识完全是个意外。

　　眼皮上有温热感，苏陌从沉沉的梦境中醒来，伸手摸到了盖在自己眼睛上的热毛巾。
　　“哥哥，你醒了。”苏棠帮他垫高后背，面色放松下来，刚刚的情形真的吓到她了。
　　然而，苏陌并没有理会她，镇静药的效果还没有消失，苏陌无神的双眼注视着洁白的床单，大脑一片空白。
　　苏棠看着他的样子，抿抿唇，什么都没说，她听到了哥哥昏迷前喊的名字，时七，时七，她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一遍遍用牙齿碾碎，低垂的双眸中开始浸染恨意。
　　“他死了。”苏陌忽然喃喃道。
　　苏棠一愣，怔怔的抬头看着魂不守舍的苏陌，“什么？”
　　“时七，他死了。”苏陌一字一句的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和之前情绪崩溃的样子判若两人。
　　“开……开玩笑的吧。”苏棠声音颤抖，努力的想要露出笑容，“不可能的，哥哥，你一定搞错了，是谁告诉你的，真是的，怎么可以开这种玩笑。”
　　“玩笑？”苏陌下意识的重复了一句，视线突然聚焦，定定的看着苏棠，眼神专注到可怖，“是玩笑吗？”
　　苏棠很想要点头，但是看着苏陌的神情，她突然不敢了，只是含糊的说道，“我去查一下，哥哥你别激动，他肯定没事的。”
　　但是苏陌不想等待了，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心慌的厉害，纵然在药物的作用下依然平稳的跳动着，依然无法完全压下他激动的情绪。他掀开被子，直接下床，四处摸索着，“我的手机呢。”
　　苏棠拦不住，只能把手机递给他，“在这里呢，哥哥你还没恢复呢，先躺下好不好。”
　　“我要打个电话。”苏陌的指尖颤抖着点开通讯录，在即将拨出去时，被苏棠阻止。“哥哥，别，我去找他好不好，他可能换手机号了不是吗。”
　　“等……”苏陌眼看着苏棠把手机拿走，来不及阻止。
　　“哥哥你先休息，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会告诉你的。”没有给苏陌说话的机会，苏棠就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屋内恢复了安静，苏陌独自坐在床沿，背后的窗纱突然扬起，从两侧鼓动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穿过，他若有所感的回头，“……时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