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梦》朝暮青丝成雪

1、第 1 章 这一切的故

　　这一切的故事，都要从他死去的那一刻说起。
　　那是无数个平凡的日子里的毫不起眼的一天，他的生活永远如此一成不变。永远在一个时间点醒来，坐上固定的那一班车，踩着八点的准点来到公司。一坐到座位上就开始犯困，期待着下班，期待着周末，是最普通的社畜的样子。
　　但是，那一天，发生了一件很奇怪很奇怪的事情。
　　平常为了躲避每天下班时间堵得水泄不通的道路，除非遇到极端天气，他都会选择骑单车下班回家，他所路过的那一条马路已经处于整修中很久了，道路没有那么平整，散落着不少碎石和凹下的大大小小的坑，还有很多大车来回行驶，无论是轮胎上的泥泞，还是车身的狰狞高大，都会让骑着单车或电瓶车的人敬而远之，生怕被磕着蹭了，和自己的交通工具合成一滩不成形状的东西。
　　他骑着单车尽量的靠近内侧，然而从他身旁飞速略过的电动车让他束手束脚，他们骑得太快了，简直想要飞起来一样从他身边刷刷的过去，每次他想要动一下方向，都会险险的被从擦过衣服的车身逼退。
　　他突然开始觉得心烦，空气里浑浊的尾气的味道，附近工地施工的声音，身旁沉闷的引擎的轰鸣，前方密集的远去的人影，都让他觉得无比烦躁，就像是有一只恶心的虫子钻进了他的大脑，在他的脑浆里不停翻滚，他眼前的视野忽明忽暗起来，白色的，红色的，黑色的，杂乱成一片，耳边开始隆隆作响，声音大的他恍惚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震散了。
　　而此时的他在别人看来，就是原本平稳的身形突然开始晃荡，自行车骑行的路线变得歪歪扭扭，就像是喝醉了一般，为了避免撞上，后面的小车开始减速并且频繁的按喇叭，但是前面的人都置若罔闻。
　　正在这时，一辆大车慢慢地从后面开上来，它是如此的庞大，旁边骑着自行车的人还没有它的底座高，缓缓前行的车轮上满是干涸的黄色的泥水，慢慢地挡住了黄昏猩红的日光，化作巨大的阴影笼罩住旁边的人。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此刻自己的身边有什么，他已经无力去注意什么，此刻身体的一切感官都离他远去，就像是熬了好多天的夜，然后不得不注视着面前永远做不完的工作，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想要把他拉入沉睡，除了依然挣扎的眼皮，他控制不住任何一部分自己。
　　就在某一个瞬间，他突然清醒了，像是寒冬腊月里被人在衣领里塞了一个雪球，更像是年幼时，某一个天光乍泄的清晨，他从睡梦中醒来，站在阳台上，拂过侧脸的那一阵带着凉意的清风，只为唤醒一个尚且迷蒙混沌的灵魂。
　　然后，他看到了，看到尖叫混乱的人群，看到刺眼闪烁的警灯，看到和那泥泞的黄水混杂在一起的，支离破碎的身体，连救护车都不需要叫了。他的身体被沉重的车轮碾成两半，一半卷在了车底下，一半散在路边，恐怖的死状足以成为每一个目睹的人的噩梦。
　　他注视着自己的身体，对那具自己使用了二十多年的身体感到了陌生，它又脏又破，像一个没人要的娃娃，正如他戛然而止的人生。
　　“……”从包里滑出的手机突然亮起，不停地震动着，吸引了警察的注意力，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只是在他心念一动的时候，就站在了那个接通了电话的年轻警官的旁边。
　　他看到了打电话来的人的名字，他知道此刻正在通话的人是谁，但奇怪的是，他一点触动都没有，他不开心，也不难过，所有的情绪似乎都在他脱离身体的那一瞬间离他而去，他注视着自己的手机，仿佛能通过这通电话看到那一边的人。
　　“是的，手机的主人出了意外，希望您能联系他的家人来一趟……”
　　警官的声音低沉，他压着帽子，神色是沉重而悲伤的，他不认识死者，但是从事这个职业的人，最是容易为他人的苦难感同身受。
　　“别来了……”他轻轻地说着，生死之间隔着不知道多少维度，他的声音没有任何人能听到，“太难看了。”太难看了，这样死去的姿态，无论如何，都不想用这样的方式去告别。
　　他不想看了，不想看自己的尸体会被如何安置，不想看谁会来，在死去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自己了，他终于明白自己的人生为什么那么浑浑噩噩，不知来路，不见归途。
　　因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场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