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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回忆 ...

  •   兔仙长叹一声,徐徐道:“主神为找回您的神元,决绝投身归墟……神元这物什本不能在归墟长久存在,它们一旦进入归墟,就会遭到浊污之气的蚕食,日久天长,会慢慢溶蚀直至消失。主神在归墟之中寻到您的神元的时候,它已经残缺不全了,为养护您的残元,主神便以自身为炉鼎,以自己的精元滋养修补着您的神元……然而,他因逆行天道,日日夜夜,无休无止地遭受着凌迟般的痛苦……这一切,全是为了你……”

      “上神应该不会是那忘恩负义之辈吧?”兔仙斜睨着我。

      我胸中一阵闷痛,那枚嵌入躯体的神元仿佛一只被蚂蚁蛀食过的木珠,看似完整,内里却是千疮百孔。

      此时,兔仙那些夹杂着讥诮意味的话,如同一阵萧瑟的风倏地穿过胸中那枚千疮百孔的珠子,让原本麻木的心房忽然隐隐作痛。

      “上神不会忘记我家主神对您的深情厚谊吧?”

      兔仙的语气,让我觉得,我好像真的会忘记玄烛的深情厚谊,落成一个忘恩负义之辈。

      “不会的……我不会忘了……”我望向玄烛,试图对其许诺。

      我不知道玄烛经历过怎样一番磨难,他将这样一颗残缺的神元小心将养着,又渡给我,希望我继承阿淼的记忆和神力。可是,我只是阿淼的一缕情丝啊,我代替不了她的,玄烛深爱的是阿淼吧,不是我呀……

      想到这里,心脏像是被一双冰冷的手无情地撕开一道口子,血不住向外涌。

      我望着气若游丝的玄烛,他双眸紧闭,长睫上的水珠滚落在苍白的脸颊上,仿佛一滴眼泪。

      他无力地躺在兔仙的怀中,似乎在沉睡。

      我正欲走上前察看玄烛的状况,兔仙竟拖着玄烛的身体退后数步,对我不屑地摆摆手,道:“主神有我照顾,上神眼下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如此,就不要相互耽误了。”

      说着,已化作一道烟雾,携着玄烛隐去。

      ·

      那些尘封的旧事,好似被落叶覆盖的泥土,一阵秋风萧瑟而过,卷起厚厚的枯叶,让下面的泥土露出一点来。

      阿淼这枚残缺的神元,使我记起许多故事,我明白,那些都是阿淼的亲身经历,然而,我还无暇梳理。

      冥冥之中,受到某种召唤,在神元的指引之下,我再次来到碧虚宫,空明台。

      那座空明台原本是阿淼打坐练武的地方,而今却成为了众仙悼念她的祭台。祭台之上,蓝幽幽的水晶碑篆刻着她的名字,让人觉得她的逝去意外而又令人惋惜。

      那道水晶祭碑,它孑然屹立,虽纤尘未染,却似乎已经很久无人前来祭拜。

      莫名的,我对着祭碑俯首一拜,后知后觉,这一拜不就是在祭拜自己么,顿时苦楚失笑,眼睛里润润的,泛出一层水雾。

      “她是我,我亦是她。”我喃喃自语。

      虽然继承了她的记忆和神力,但是,要我忽然成为另外一个人,还是难以接受。

      我望了一眼祭碑上空,寒晶剑的碎片似乎又添了那么一两枚,看来,天族一直没放弃对它们的寻找。

      玄烛说,寒晶剑若要重塑,必须依赖水神的力量。

      现下,我身上正拥有这种力量,然而该如何使用呢?我没有头绪。

      “水到则渠成……”忽有一声喟叹,自天边遥遥飘来,极轻,却字字凿凿,要我听个清楚。

      我立时辨认出那是无量天尊的叹息。然而我向天边眺望,却未见其身影。

      只静静凝望那些寒晶碎片,它们散发着淡淡的哀伤,像一群与亲族走散的孩童,相互取暖又彼此猜忌,相似却无法真正凝聚。

      我望得出神,而属于阿淼的那些记忆,好似突然发现了鲜花的蜂虫,正向着我的脑海蜂拥而来。

      那些记忆碎片,也像是水晶祭碑之上那些旋转飘飞的寒晶碎片,忽而聚合,将一段记忆拼凑完整,忽而离散,让一些故事缺失因果。

      我头昏脑胀,苦不堪言,故事碎片太多,杂而乱,某些记忆碎片棱角锋利,划过心头时,惹得我隐隐的疼。

      某种似水的东西,从眼眶涌出,划过脸颊,留下一道湿润温热的水痕。指尖触碰,我后知后觉,这是我的眼泪。

      我仅知杨花仙子爱哭,难道阿淼上神也爱哭么?

      来不及细思,眼眶中又涌出许多泪珠,我竟有些惶恐,不禁伸手去接,却见那些泪珠儿,只在我手心轻轻点了点,便争先恐后飞往某个方向。

      我抬眸看去,泪珠们飞过阔大的祭台,飞越孑孑的祭碑,飞向半空,最后抵达的终点竟是那祭碑上方的铸剑之域。

      而那些寂寂闪烁的寒晶碎片则好似鱼儿见着水一般,接触到我的泪水后,欢乐地躁动着。

      嘭的一声,一道刺目的天光自那铸剑之域迸发,惹得人睁不开眼。

      待四周暗淡下去,我才敢抬头去看。

      一柄晶莹剔透的宝剑正散发出神圣的光辉。

      寒晶剑……复原了。

      原来,我的泪,不,应该是水神的泪,竟是凝合寒晶剑碎片的关键。

      ·

      神剑似乎找到了亲族,刚一复原,便急不可耐飞至我掌中。冰冰凉凉的,我握着它,有些陌生,然而它似乎对我很亲近。我知晓,它属于阿淼。

      凝神仔细端量这柄神剑,它通体清亮澄澈,透明无暇,似乎是用天河之水铸成的。由此看来,这寒晶剑就是一把水剑,一把拥有了无穷灵力的水之剑。

      端量寒晶剑之际,脑海之中属于阿淼的记忆再次翻涌。那些记忆碎片就像是落满秋山的树叶,稍有微风起,便会扑簌簌地翻飞。

      我心中五味杂陈,眼角瞥见一抹赤红的身影。

      华英手持黛黑的斗笠,站在数步之外,红色长袍在微风中飘摇,像是一只沐浴过血光的蝴蝶。

      我望向他时,他微微一怔,避开我的目光,黛色斗笠却突然化作一缕轻烟。

      那是他佩戴了一万年的斗笠,丹衣黛笠,寄托痴情,而今,黛笠飞灰,而那一袭刺目的红衣,以及鬓边一缕银色的乱发,还和着寂寂的花雨。

      见此,我明白,阿淼真的回来了。

      ·

      鲜花美好却不能长久,养花人便用绢纱裁出颜色形状相似的绢花,摆在那里作为替代,便可以长久观赏。绢花和鲜花都是花,都是用来观赏的,即使以假乱真,也没什么错。

      虽然我不是她,可是他们都将我认作她,若是这样才能使他们心安,那么,我也可以扮演她。

      在阿淼的记忆里,初见华英时,他一头乌发黑亮如绸缎,衣袍是淡淡的粉色,那衣服的颜色虽然也属于红色一系,却浅淡至极,几乎快看不出那一点粉红的底色,好似周身氤氲着一层薄薄的夕岚。

      那时,他立在纷乱的花雨中,衣袍同色的发带松松束着乌发,风拂过,春衫发带皆招招摇摇,意气风发,翩翩少年。

      那时,人间正春风。

      那时,我初次来到人间。

      初次来人间,便遇着了他。

      那一年,人界的不夜城遭受水灾,死伤无数,天族查明原因,制造水灾的正是那只自神魔洞逃入人间的水魔兽,众仙将水魔兽斩杀后,天君又敕令几位仙神留在人间,以帮助凡人重建家园。

      华英便在其列。

      不夜城中,他手植百花,令千红万艳绽于春风,为灾后的人间平添一段盎然生机。

      我并未收到重建人间城的任务,想来,那时天君也不会将这样复杂的任务派给我。

      天君说我性子极冷,我其实并不知怎样算冷,天君说:独来独往,深居简出便是性子冷僻的表现。这倒不假,不过与其说是冷僻,不如说我懒散,我很懒,懒得去八面玲珑,阿谀奉承,就连我那贵为天界之主的亲哥哥也懒得见。

      因此,那时我出现在不夜城全是意外。

      我本来要去人界西南的灵山取水精,用来填补归墟的一处小小裂隙。我居住的碧虚宫万丈之下便是那万水归宿,亦是天族神元的归宿,归墟。我神胎里带来的使命之一,便是要看守那无底之谷,万水归宿。

      而平生的乐趣之一,便是有暇无暇去那归墟边上探看一番。

      那一日,我发现归墟之域出现了一道奇怪的裂缝。这是上千年来未有之变,我惴惴不安,不善人情世故,结朋交友的我,不得不硬着头皮,特特拜访无量宫,向传闻中无所不知的无量天尊讨教。

      经天尊指点,我得知,人界西南有一座灵山是万水之源,取水源之精可修补归墟裂缝。

      我急匆匆下了界,马不解鞍,奔向人界西南。

      然而途径人界不夜城时,我的神力立时受到某种禁制的干扰,于是不得不进城落脚,一面暂作休整,一面探查因由。

      那时,我正穿着天水碧的裙裳,手挽竹篮,落入一片烂漫花海之中。

      抬眸,便见那缭绕粉烟的少年花神。

      这就是我与他的初见。

      我还记得,华英那时有些讶异地望着我,瞥一眼我臂上的竹篮,浅笑若柔风,道:“姑娘是来采花的么?”

      我本不解风情,但他这无意一问却惹我哑然失笑,“这篮子是汲水用的。”

      中间有些事情已记不大清了,可能是神元本就残缺的缘故,连同某些记忆也一齐缺失了。

      风卷残雾,有关华英的记忆跳转至与他相识的两百年后。

      清晰记得,那一日,他穿了银红,那颜色很美,柔柔泛着光泽。

      他特地来碧虚宫,就是为了给我送胭脂。他说,那胭脂是他在人间守了三年,采集二十四番风信花,反复研磨滤色,取其色中精华,才制成这样一罐。

      我虽然素日不喜涂脂抹粉,但这罐胭脂是他一片心意,盛情难却,翼翼接过那枚胖乎乎的琉璃罐子,小心而好奇地揭开盖子,用指尖揩了一点胭脂,轻轻点在唇上,茫然间寻问他:“好看么?”

      少年的脸颊却微微泛红,怔了一下,垂眸嗫嚅,“……好看!”

      我哭笑不得,他的反应让我觉得,这胭脂涂在我唇上应该不怎么好看罢。

      即便不通人情世故,也要感谢他这一番心意,于是便笑着对他谢道:“那么我便不客气啦,谢啦!”

      他绽开的笑颜仿佛是世上最美的花。

      后来,华英常常来碧虚宫,送我些胭脂水粉用,我其实不喜涂施粉黛,但终不能辜负他心意,还是佯作欣然,一一收下。

      我与他见多几面,发觉他似乎很喜欢穿红色,各式各样的红,千奇百怪的红,五彩缤纷的红。

      红色确实很衬他,他肤色洁白胜雪,衣袍的红粉光彩映衬着他若雪的肌肤,冲突又和谐,形成一种摄人心魄的美。

      而我穿衣独爱蓝绿色系,某日,我与他并肩立着,微风拂过,我的绿罗裙随风扬起,他的红袍也迎风招展,一红一翠旋舞飘摇,恰似一团绿云拥着红霞,又似绿叶映衬红花。

      我与他日渐熟络。

      那年心血来潮,从无量天尊处习得酿酒之术。在天族,我无多亲近之人,每每新酿,便分成三坛,一坛送去无量宫,给师父品鉴,一坛送给紫微宫的兄长,再留一坛送往百花宫,赠与华英,作为姻脂水粉的回礼。

      他却总是携了我刚送去的新酿,又特地搭配些下酒小菜,来碧虚宫与我同饮。

      那日,他衣着华美,衣袍酡色为底,襟口袖边皆是精致的银丝锦绣团纹,细看上去,团纹圆润,花叶相间,细看这些团状纹样,竟发觉它们相似却又不同,每一团花纹都是一种不同的花,团花图案细腻繁复,摸上去感受那些针脚纹路,仿佛能看到缝衣人刺绣纹样时一针一线,温情脉脉的光景。

      “你……喜欢这式样?”华英眼尾似乎也染着浅浅的酡色。

      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然拉着他的衣袖摩挲,慌忙收回手指,颔首道:“这衣服上的纹样真好看!”

      “下次,我请那云宫仙子也为你裁件一样的。”

      “哦,不用了,好看是好看,只是不太适合我。”我婉言谢绝。

      推杯换盏,酒至半酣。

      凝一眼身畔酒友那酡色的衣裳,我打了个酒嗝,突然想到问到:“既然喜欢穿红,为何从未见你穿过绛色?”

      华英缓声道:“绛红色不可随意穿着。遵照天族传统,唯有婚礼当日才可着绛红的婚服。”

      我闻之恍然,“天族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举办过婚典了吧。”继而打趣他,“花神大人何必如此在乎这迂腐的传统,若是循规蹈矩,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穿绛色啦……”

      这话说完便觉得唐突,于是慌乱安慰道:“不,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穿绛色,我可以陪你一起穿……”

      现在想来,我想那时一定是醉了,真是什么诨也敢打,什么诺也敢许……再看华英,他面上浮着酡霞,不知是被衣裳颜色映照的,还是因为醉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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