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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上穷碧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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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公主,就算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一定帮她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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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溜烟小跑着奔向阴曹地府。
乌烟瘴气幽幽处,矗立着一座高高的黑石牌坊,牌坊上写着“鬼门关”几个大字。
关于冥界,我之前从一一那里略有耳闻。一一说,这冥界虽然阴森可怖,却有几处遐迩六界的景点,什么黄泉路,彼岸花,忘川河,奈何桥,三生石之类。一一向我描述这些景点的时候一张小嘴如同竹筒倒豆子,吧啦吧啦个不停,好像她亲眼见过似的。
冥界我是头一次来,但一路上的风景确实令我大开眼界。
这不,前面黑白无常押着几只恶鬼刚进鬼门关,后面牛头马面又将数只小鬼送了过来。
一众鬼魂乱中有序,在鬼差的押送下,源源不断地涌入鬼门关内。
我踯躅在鬼门关下,还没决定好该先迈哪条腿,就被狠狠推了个趔趄,正要发作,扭脸一看,嚯!推我的这位用乌黑斗篷罩住高大的身躯和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脸则毫无血色,苍白得像是个死人。
呃……好像这阴曹地府里本来就没什么活人。
却听他冷声对我呵斥道:“磨蹭什么!快走!早死早超生!”
他的语气竟有一种独特的威慑力,我连忙听话地跟上前面的几只小鬼。
进了鬼门关,便看见路边盛开着大片大片的红色花朵,也许是这些花朵太过美丽,竟惹得我身旁的几只小鬼兴奋得手舞足蹈,真真比我还没见识。
走了一会儿,就见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河,河上一座小石桥,桥前一位老婆婆,婆婆手里端着汤,一碗接着碗的递给上桥的小鬼。
我跟随几只小鬼来到桥前,见他们依次接过婆婆手里的汤,便学着样子自觉地将手伸了出去,婆婆犹疑地看我一眼,然后将一碗热乎乎的汤递给我旁边的一只小鬼,香甜的气味飘了过来,那汤水中不断升腾出袅袅的热气。我看着身旁的小鬼,他咕嘟咕嘟地喝汤,喝完后又将汤碗舔舐一遍,舔干净后又向婆婆要了一碗。
我干巴巴望着他,数了数,他竟连喝了七碗。
他打了一个水嗝,又伸手去要第八碗。
真有那么好喝吗?我不禁咽了咽口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我央求婆婆,“您也给我来一碗罢。”
婆婆终于给我盛了一碗。
我捧着碗正要喝,耳边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我拿碗的手在半空抖了两抖,汤水也洒出去一些。
“贪得无厌!”
一个身形高大的鬼差狠狠打了那个连喝七碗汤的小鬼一记耳光。
我本来还以为这冥府待遇不错,还知道用美味的汤水将小鬼们招待上一番。这样一看又觉得冥府其实挺抠搜的,多大点事啊,这小鬼多喝他几碗汤都要被扇耳光,既然这么舍不得就不要假惺惺给喽。
又听递汤的婆婆对那挨打的小鬼说道:“孩子,你不能再喝啦,再喝的话投了胎会变成傻子的吆。”
等等……投胎?!
我一拍我这福大命大榆木疙瘩脑瓜壳子,如梦初醒般慌张地将手里的那碗汤泼在地上。
再看,这桥是什么桥?奈何桥!桥下是什么河?忘川河!河畔是什么花?彼岸花!
再看那些来至桥前的小鬼们,他们手中接过那汤,大都听话的一饮而尽,偶有几只犹豫不决的,也都叫高大威武的鬼差把嘴一掰,硬生生将汤灌了下去。
此汤是什么汤?
孟婆汤!
我浑身一个激灵,回过味来。抬头就见一众小鬼,孟婆,鬼差都齐刷刷盯着我。
“好嘛,又一个刺头!”一鬼差嘀咕道。
说完,这鬼差就朝着我走了过来。眼见他抬手向我打过来,我一闭眼,嘴里立即默念起那句百试百灵的六界最好用的咒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黄河决于口而心不惊慌!”
果然灵验。
我睁开眼,见鬼差的手正被孟婆挡着,听孟婆帮我解围道:“无妨,再给她盛一碗就是了。”
孟婆从身后的汤锅里新盛了一碗汤递给我,笑着劝说:“姑娘,喝了这碗汤,忘记爱恨情仇,卸下包袱执念,安心投胎去罢。”
我摇了摇头,推了推手,“不行,我不能喝!”我的语气极其坚定。
那个鬼差自然看不下去,夺过孟婆手里的汤,走上前来,捏住我的嘴就要往下灌。
你丫的!
我急中生智,抬脚狠狠踢向鬼差的□□。
就听鬼差痛苦地嚎了一声,仰身倒在地上,捂住自己的痛处打滚。
众鬼又齐刷刷将目光投向我,我如愿成为了人群的中心,目光的焦点。
众鬼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会儿,突然一只小鬼喊道:“我也不要喝这破汤!什么忘记爱恨情仇,卸下包袱执念,老子要带着记忆去投胎。”说罢,鬼差们还没来得及反应,此鬼便一个箭步冲过桥去,跳入轮回井中。
见此情景,众小鬼默契地互看一眼,摔碗起义,抱头乱窜,鬼差们持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忙去追捕那些逃跑的小鬼们,一时之间,奈何桥边乱成了一锅粥。
只有我和孟婆还淡定地站在原地,我和她尴尬地对视了半晌。
孟婆仍不死心地劝我,向我介绍这碗汤,“姑娘,你有所不知,这汤可是老身亲手熬制的,它以八泪为引,一滴生泪,二钱老泪,三分苦泪,四杯悔泪,五寸相思泪,六盅病中泪,七尺别离泪,第八味,乃是我的伤心泪。我这一生只熬了这一锅汤,去其苦涩,留其甘芳。黄泉碧落再是没有第二锅了,姑娘你喝了它不亏!”
“确实是好汤!”我点点头,又连忙摇摇头,“可是婆婆,我不是赶去投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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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鬼差押到府衙上。
判官见有人来,忙不迭宣道:“阴间之事,决于地府,万物生灵,有生有死,死而归魂,六道轮回,地府裁断。勾死人之魂,审鬼之功过,判鬼之来生,惩鬼之恶孽,伐鬼之叛乱,皆吾等之职。”
我道:“啊对对对!”
判官轻蔑地瞟我一眼,“所来何人?所为何事?”
我递出婵娟牌,道:“奉月神大人之命,前来府中调查一个人的生死。”
判官两撇小胡子往上那么一翘,拿着我的六界通关牌仔仔细细打量一番。
“仙子是桂宫的。”
我:“算是吧,这不重要,大人可否将我引荐给冥君?此事甚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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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差将厚厚一摞生死簿丢给我,冥君一边喝酒,一边醉醺醺对我道:“仙子慢慢找。”
我仔细翻了翻几本生死簿,一无所获,心想,这么找如同大海捞针,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于是,我向冥君求助道:“大人,您府上的生死簿浩如烟海,我就是翻上十万八千年也看不完呐。”
为冥君添酒的鬼差,在冥君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君上,您帮这位小仙子亲自查一查罢。”
一身酒气的冥君反问:“怎么查?”
鬼差道:“听说您有一把玄光宝鉴,若将人生前的贴身之物在宝鉴前一晃,宝鉴中就会浮现出此人三生三世的经历。”
冥君颔首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几千年啦,本君那把破镜子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不过,看在玄烛面子上,吾就去为小仙子找找那破镜子。”
没想到玄烛这么大的面子。
冥君遣派一众鬼差在地府里掘地三尺,搜寻半日,才终于在一株彼岸花下找到了那把所谓破镜子。
冥君将玄光宝鉴交给我,略带歉意,“本君老糊涂了,这万年来,只有两个人向我借过这把镜子,一个是你,一个是……”他话未说完,咕嘟咕嘟一口气便饮下半壶酒。
我接过宝鉴,突然想到,我身上并无战士生前的贴身之物,于是对冥君道:“大人可否准许我携带此镜返还人间一趟,待此事了结,我定将此镜完璧归还。”
冥君点了下头,然后低头喝酒,赞叹道:“好酒,玄烛酿得一手好酒啊!”
“您说这酒是月神大人酿的?”我好奇地问。
冥君道:“这天上地下,仙魔六界,玄烛是我见过最懂品酒,最会酿酒的。”
冥君要我陪他喝上几杯。我盛情难却。毕竟人家帮了我这么大的忙,陪几杯酒也是应该的。
推杯换盏间,冥君喝得酩酊大醉,我酒量比他稍稍好一些,却也有了微微醉意。
迷迷糊糊的,忽然听得冥君来了这么一句,“天君老儿若听信谗言,要把满朝忠良都杀戮干净,他一定会遭报应,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这话可是大逆不道啊,冥君怎敢妄议天君啊?
我闻言立即捂住了耳朵,对冥君道:“大人喝醉,酒后失言,小仙可什么也没听到。”
冥君吞吐着酒气,又骂道:“杀吧,全杀个干净,把威胁到他地位的全杀干净,把水神杀了,再把五行神君杀了,把这满天神佛都杀了,最后把我也杀了,杀光,杀干净!”
我无法再细听这些话,忙跟一旁伺候的鬼差使眼色,眼珠子都快转掉了,才终于有个鬼差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屁颠跑过来扶着冥君,送冥君回寝殿休息。
此地不可久留,再留一会儿有可能小命不保!
溜之!
我托付那个推搡过我的鬼差,要他替我给冥君做个辞。然后一溜烟小跑返回了阳间。
事不宜迟,我怀里揣着借来的玄光宝鉴,扯来一片云彩,乘着夜风,马不停蹄地返回了位于人界西北隅的雪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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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残魂竟在等我,她站冰天雪地里,站在那棵茕茕独立的红梅树下,身上的蓝色衣裙随着夜风微微舞动,好似一朵幽幽绽放的花。
我疾步走到公主面前,掏出玄光宝鉴,对她说:“公主殿下,你可有保存他生前之物?”
公主则摇摇头,失落地说:“没有,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留。”
我道:“无妨,殿下带我去你们生活过的地方看看,也许那里有属于他的东西。”
公主道:“没了,都没了,一切都没了,这个小镇里除了那个世代流传的故事,再没什么是我们的……”
我瞥一眼红梅树,灵光乍现,“找什么找,这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么。”
我手持宝鉴,在红梅树前照了照,然后立即向镜子中看去,镜中竟是云雾缭绕,红霓紫霞,层云高处,是一座雄伟壮观的大殿,殿前,彩凤青鸾正成群的飞过。
这场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思量半晌,我拍着自己这颗福大命大榆木疙瘩脑瓜壳子,喊出声来:“这不是天宫凌霄殿么!难道他是……”
“天君”俩字我是真没敢说得出口。
公主也望着镜子里,突然间她叹了一声,“他在这!”
“谁?在哪?”我连忙再次看向镜中。
只见凌霄殿前巡过来一队天兵天将,为首那个神将身着金甲,手把银枪,威风凛凛地站在前面,其他兵卒则雄赳赳,气昂昂站在其后。
公主痴痴望着镜中人,又道:“是你么?”
“殿下说的谁?”我茫然地看着镜子中的天兵天将。
公主指向那个站在队伍最前面的金甲银枪的神将。
我向她确认,“他就是你的战士么?”
她却摇了摇头,“我记不太清他的模样了,好像是吧,又好像不是,时间太久了,我几乎把他忘了干净。”
然而,有她这几句话就已经够了。
原来,战士并未投胎转世,他的真实身份是天族神将。
看来,我还得重返天界一趟。
我拿着玄光宝鉴,在天界逢人便打听,终于摸清了战士的本来身份,他乃是一位天界战神。
有一次在御前犯了错,他被贬下凡间渡劫,劫数渡完就回了天界,复了职。
然而,凌霄殿戒备森严,九天神仙,唯有得到天君宣召才可上殿,否则擅自闯入者皆可被护卫凌霄殿的天兵天将斩杀。
我在天边云彩里躲着,哆哆嗦嗦着眺了会儿凌霄殿前那些英明神武的兵将,紧张得直冒白毛汗。
本仙怕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怕出师未捷身先死,怕没见到战士真身就死在乱刀之下。
勇的时候是真的勇,怂的时候也是真的怂!
“小傻瓜,遇到难处竟不知道找我!”
我正六神无主,玄烛这一句骂则直接将我的魂儿吓飞到九霄云外。
我惊魂未定地看向玄烛,脏字已经含在嘴里,但还是咽了回去。
玄烛学着我的样子,半蹲在云彩里,伸手扯了扯我脖子上的小海螺,“还好,这物什你竟没给我丢掉。”
我缓了缓神,对他说:“月神大人公务繁忙,小仙儿我怎敢事事劳烦您出马。”
“客套了不是,咱们俩还分你我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谈劳烦?”
我一听这话头,知道他后面又要讲出一大段骚话,于是赶忙将话题岔开。
我道:“月神大人,您看看镜子里这人儿,能不能想想办法,邀过来说上几句话?”
玄烛向镜中看去,面上淡然,眸中却似风云变幻般莫测。他审视良久,突然对我来了一句,“怎么,娘子另寻新欢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
我失声吼道:“不要什么人都往我身上牵连,我就是百花宫一个三千年小仙,犄角旮旯,平平无奇,也就你瞎看得上我,此人是我寻找寒晶碎片的关键,你不要吃醋误我正事!”
玄烛耐心听我骂完,莞尔一笑,“好好好,为夫这就为娘子去找人。”
玄烛喜好交友我是知道的,但没想到的是这位战神竟然也是他的朋友。神仙圈还是太小了。
待至凌霄殿前护卫换岗,玄烛随手捏了片云霞,以云霞为纸,在其上勾勾画画写了封草书,捏个诀,飞书而去,将信笺送至换完岗的战神面前。
战神手持信笺,飞速阅览一遍,随即抬头眺向我和玄烛这边。
玄烛站在云端,朝着他的战神朋友挥了挥云袖,示意他过来。
我见着传说中的战士本尊,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转而对战士说了一句,“还请战神大人随我下界一趟,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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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的雪花好似小小精灵,在天地之间飘舞嬉闹,不知人间冷暖。
公主终于见到了属于她的战士,然而她的残魂即将消散。
漫天飞雪,一树红梅。
这对璧人却是相顾无言。
我拉着玄烛识趣地走开,距离数丈远后才偷偷望向他们。
他们终于张口说了些话。
太远,我听不清他们对彼此说了些什么。长久的沉默,寥寥数语也算是情理之中。
最令我意外的是,他们之间连一个浅浅的拥抱也无。战士一脸平静,公主则淡淡的笑着。好像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感人故事,而这次刻意的重逢更像是一对多年未见的故友,相对无言,亦无泪,唯有浅浅的寒暄。
战士离开时,头也未回,他要回去继续做他的天界战神。
公主望着他的战士离去的方向,她的残魂则在漫天飞雪中渐渐消散。
在公主残魂消散的地方,凝结出一枚小巧的冰晶,正是寒晶碎片。
我摊开掌,碎片便落在我的掌心,我取出之前那片,将它们放在一起。
两枚碎片升腾至半空,相互缠绕旋转,好似见到亲人一般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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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玄烛离开时,镇子上的雪突然就停了,积雪开始慢慢融化,那株红梅树也瞬间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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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玄烛又告诉我几件传说中的隐情。
他说:可以医治公主疾病的灵药正是那株红梅。
那株红梅由黑熊精去世妻子的精血所化。
公主本可以活下去,却选择在红梅树下上吊殉情。
黑熊精每年都会偷偷来雪镇看望红梅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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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天界,我趴在茶案上摆弄那两枚精致美丽的寒晶碎片。
玄烛啜了口茶,突然对我赞叹道:“我的小杨花可真是乐善好施。”
乐善好施?我呸!你以为老子是圣母心,爱多管闲事吗,老子只是为了得到那些寒晶碎片罢了。
我道:“为了碎片!”
“你就那么喜欢这东西?”玄烛问。
“那可是万年修为啊,一枚碎片可换取一万年修为啊!”我呼道。
“万年修为算什么?很难吗?”
“你是神族,天生神力,自然不会为了修为一事劳神,我则不同,我从一朵小花修炼了三千年才混成个品阶低微的小仙,若是拥有了万年修为,便可一跃成为受人敬仰的上仙,这种改变你是不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