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尽春才来》冯婉清

6、第六章 八岁的小女

　　“不行！这事没得商量。”钱老爹无视女儿楚楚可怜的面容，不复之前的玩笑，斩钉截铁，脸也板了起来。

　　那畅春园原是一座私家园林，占地广阔，其中水光山色，古木葱茏，亭台楼榭，四时花木，林径幽深。

　　春观桃霞漫天，夏品凝荷连天，秋望层林尽染，冬赏玉雪银舞，景色变幻，各有千秋。无论何时入园，风景皆如画，乃最受时人追捧之去处。

　　最要紧那园林中一半是湖，目之所及皆能望见水光潋滟，一年四季不乏有游兴旺者泛舟湖上。

　　女儿才从河里挣扎回一条小命，现下又要去湖边观桃花，八岁的小女娃需要什么桃花，还早得很呢。今年说不定女儿跟水犯冲，他都恨不得把家里那一尺来深的假山流水填掉，她竟然还想出去游湖。

　　不行，绝对不行！

　　见爹爹一副不可商量的表情，云宁也不再玩撒娇哀求这一套，放弃眼泪攻势，准备迂回作战:“好，那我们不去畅春园了。”

　　钱老爹闻言松了一口气，女儿若是一直吵闹着非去不可，他怕自己要守不住防线了。正待夸几句女儿懂事的话，只听云宁又道。

　　“爹爹，女儿这次落水，还能康复无恙，定是得菩萨佛祖们保佑。我们应该上寺庙去烧香布施，捐些供养。那下次女儿再遇到危险，菩萨才会又来保佑我啊。”云宁状似天真地看着钱老爹。

　　神佛之事，不可怠慢，童言童语，却有道理。

　　钱老爹犹豫了，半晌才道：“那爹爹去，你留家里。”

　　“那菩萨会不会认为我们没诚意啊，下次就不保佑我了。”云宁皱着小眉头，很是担忧。

　　瞧见云山正向她看过来，立马又道：“我们应该全家都去，向菩萨表明我们是诚心诚意的。菩萨见了高兴，会保佑我们一家平平安安，全家安康。” 说完笑眯眯地看着钱老爹。

　　她要去寺庙给菩萨佛祖们磕上三七二十一个头，感谢给她安排穿越到这个社会安定无战争的朝代，老爹有钱无宅斗的时空。下次还要去道观烧香，嗯，以后但凡是可以拜拜的地方，她都要烧香礼拜，说不定大家都出了力呢。

　　神佛这顶大帽子压下来，钱老爹哪扛得住，思虑一会，便手掌一拍大腿，决定在云山下个休沐的日子全家都去定林寺。
　　云宁欢呼一声，扑到钱老爹身上，差点把他撞下凳子，左边亲一口，右边再亲一口，满口道：“爹爹最好，爹爹最棒”。

　　云山脸上也隐隐带着笑。

　　那定林寺离畅春园不过几里远，回家路上再拐去畅春园，只需九十度调转马头即可。这几日闲暇，她一直在向田嬷嬷了解道路情形，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出行那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早早用过早膳，云宁嘴里亲热地喊着‘玉荣姨’，拉着她上了一辆马车，这可是今天的主角，要好好关照，摆在C位。钱老爹则跟云山共乘一辆马车。

　　马车将将使出钱家大门，一个身着蓝布衣随从模样的人来找钱老爹。那随从不知说了什么，钱老爹面色纠结，半晌无话。

　　那随从又动了动嘴，钱老爹似下定决心般转头吩咐管事几句，然后又走到女儿的马车前撩起帘子道：“云宁，爹爹有急事要出去一趟，你跟云山先去寺庙，爹爹随后就来，要听管事、嬷嬷的话，不可乱跑。”

　　“知道啦，爹爹放心。”云宁清脆地应声，一付‘我最乖’的模样。

　　马轮转动，云宁一手按住激动得怦怦跳的小心脏，一手撩起马车侧面小窗上的帘子。

　　来到异世后，除去穿来落水那次，她还没踏出过钱家大门槛，每日只在家里溜达散步。

　　她常与田嬷嬷聊天，若无其事地打探年份朝代、经济政治、社会风俗、人文世情、尽可能地了解自己所处的时空，只是田嬷嬷所知也不多，云宁得不到更多实用的信息。

　　之前她还打过去钱老爹书房找书读的主意，想到自己还扮演着文盲呢，只能耐着性子，盼着钱老爹给力些，早日送她去上学，摘掉文盲帽子。

　　马车一路前行，驶过安静修长的巷道，穿过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街道，顺着道路又进入行人渐少，道路宽阔平整的郊区。

　　路上几次玉荣开口想跟云宁搭话，她都‘嗯’，‘哦’，‘是吧’随口敷衍。一个马上要后会无期的人，她才不会浪费出行的宝贵机会跟她虚与委蛇。

　　一路上，云宁看得兴趣盎然、专心致志，不亦乐乎，完全不理会玉荣的黑脸，以至于到达定林寺时，她还惊讶‘那么快就到了’。

　　定林寺并未建在山岚深浓的山顶，而是背靠群山，坐落在绿树环抱、秀竹郁郁的山脚，其间殿宇飞檐、气魄恢宏、庄严肃穆，经堂、佛塔、僧舍，相映生辉。

　　进入寺内，只见信徒、游人穿梭其间，或神情肃然、或平淡悠然，一切井然有序。

　　管事自去找僧人捐香油钱，云宁拉着云山一个殿一个殿地跪拜过去，连送子观音也没错过，虽然现在用不着，先攒着，以后总能用得上的。

　　团团拜了一圈下来，已是正午时分，众人皆是头晕脚软，饥肠辘辘。在寺中用了素食，稍事歇息后，云宁催着管事拉来马车说要打道回府。

　　到了分岔路口，云宁吩咐管事走往畅春园的方向的道路，管事起先不肯，奈何老虎不在，猴子称霸，云宁一顿吵闹加威胁，才得以如愿。

　　小孩子到哪都没人权，费了一通劲的云宁坐回马车厢，看着自己的小手小脚小身板苦笑，还是要努力加餐饭，每日均衡营养，多食牛乳牛肉，争取先从身高上有所突破。

　　不过小半个时辰，畅春园到了。

　　云宁下车入园，只见一片水光山色、高台曲池、凿溪垒山、亭径幽曲、鸟鹤飞掠、从未见过如此瑰丽景色的云宁竟恍如进了仙境一般，顿时心胸开阔，目润心舒，暗叹这畅春园比之桂林山水也不逊色，可惜现代圆明园被列强毁了，若存于世，那该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畅春园内游人如织，云宁被此起彼伏的喧闹人声拉回人间，景色以后再慢慢欣赏，今日可是带着任务来的。

　　拉着玉荣，扯着云山，身后跟着一串尾巴，云宁兴奋地在园内游玩起来。

　　前方有湖，云宁眼睛一亮，往前奔去。

　　湖边修有宽阔的观景台，三三两两游人在上面或休憩，或远眺，或玩笑。

　　观景台有台阶连接修建于湖上的栈道，蜿蜒的栈道通往湖对面一座优雅的六角亭。

　　钱家一行人走在栈道上，湖中可见数条金色，红色的锦鲤，正不慌不忙，悠然自得地在绿水中游弋。

　　旁边有人拿了鱼食投喂，刚才还优哉游哉的胖鲤鱼们立刻游动漂亮的尾巴，奋力向前，张着鱼嘴抢夺食物。

　　一时间鱼头攒动，几十条锦鲤挤作一团，尾巴打架，时不时还有锦鲤从湖水中跃起，空中三百六度转体后再落入湖中，引得观看的游人一阵惊呼。

　　云宁瞧得有趣，朝田嬷嬷使了个眼神，见田嬷嬷轻微点头，转身喊云山：“车上有糕点，我们去拿来喂鱼。”云山也正兴起，忙不迭地点头，跟在姐姐后面往马车停靠处跑去，身后众人呼啦啦跟上，只留下玉荣跟她的丫鬟茫然地望着钱家众人离去。

　　刚离开观景台十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云宁立马往回跑，众人也跟在她身后往回跑。

　　周遭的游人都被呼喊声吸引过来，把个观景台挤得油泼不进。云宁只得和众人倚在观景台侧边的玉石栏杆上往呼喊声处望去。

　　栈道上，刚才他们站的位置只见玉荣的丫鬟指着湖中正在大声哭喊‘救命，谁来救救我家小姐’，湖水中扑腾挣扎、时浮时沉的那人正是玉荣。

　　眼见玉荣力气不支渐渐沉入水中，一道男子身影矫健地跃入湖里，迅速游到她身边，一把抱住她往湖岸游去。

　　钱家管事见此情景，大吃一惊，急忙吩咐众人看护好少爷小姐，自己则奋力往玉荣处挤去。好不容易穿过人群赶过去，玉荣已那人被救上岸。

　　云宁远远望去，管事向救人之人抱拳作揖，话语来往几句，转身指了指远处。那男子立即打横抱起玉荣，管事领路，丫鬟跟在后面，一起往钱家马车处行去，周围看热闹的游人纷纷让路。

　　云宁见状，也领着云山等众人往马车处走。

　　一阵兵荒马乱后，玉荣被安置在之前与云宁共乘的马车里，由她丫鬟照顾。云宁则跟云山共乘一辆马车，一行人迅速地架着车往钱家赶。

　　路上马车赶得飞快，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钱家大门，正赶上钱老爹回家刚到自家门口，听了管事汇报，连忙叫人把玉荣送回她院子，又派人马上去请大夫。

　　不是自己女儿，钱老爹明显不那么担心。他午饭时跟李老板喝了不少酒，不慌不忙地安排完善后工作，交代完管事便回房午睡。

　　云宁站在月洞床前，小菊正熟练地帮她脱去外衣，换上轻柔细致的寝衣。

　　“今日顺当得很，时间掐得刚好。可惜救人的太快，她在水里只待了那么一会，呛了几口水，没让她多受一点罪，算便宜她了。”田嬷嬷眯笑着眼，一半得意，一半失望地道。

　　“嬷嬷莫急，这戏还没唱完呢，且待明天再看。”云宁钻进被子里，舒服地闭上眼睛，今天有些超负荷了。

　　“姑娘放心，我都安排好了。”田嬷嬷见她累了，不再多言，掖好被角，便跟小菊一起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