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尽春才来》冯婉清

4、第四章 这样的好男

　　云宁不答反问道：“嬷嬷，除了小菊，你还可曾听其他人说，见着玉荣推我下河了？”

　　“这倒没有，玉荣那天说是姑娘自己贪玩落水的，看老爷的样子，并没有怀疑。”田嬷嬷思索着，忽又生气恶狠狠道：“若老爷知道她竟想害死姑娘，定不会放过她”。

　　“我听说衙门的官老爷断案，要人证、物证齐全才可给人定罪。人证，我们只有小菊，她是我房里的丫鬟，若玉荣说是我们指使小菊故意冤枉她，我们没有第二个人能作证。再说物证，她用手推我下水，我们总不能说物证是她的手吧。”云宁耐心地跟田嬷嬷解释道。要是像现代一样，大街小巷，犄角旮旯，室内室外都布满摄像头，自然什么魑魅魍魉都能抓住。

　　“不能把人送去衙门，可爹爹也不能说，是因为玉荣推我下水，差点害了我性命，就把玉荣赶回家去，那外祖家定会不依不饶，非要讨个说法，分辩个清白不可，到时徒生出许多事端来。”看爹爹对玉荣不理不睬的态度，若有好的由头，怕是早把她撵走了。

　　“所以这事告诉爹爹也没用，还惹了爹爹生气不快活。”平白害了一个孩子的性命，哪能只是被赶走这么无关痛痒，惩罚是一定要的。

　　“既不能告诉老爷，又不能送她去衙门，天天还要担心她再来害姑娘，这日子可怎么了得？”田嬷嬷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在屋里直打转。

　　“我想了个法子，嬷嬷听听？”云宁起身拉着田嬷嬷的手，让她往下蹲些，另一只手捂在嘴边靠近田嬷嬷耳朵，小声的说起来。

　　“姑娘这个法子好，既能惩罚她，还能让她尝尝姑娘受的苦，正好一箭什么来着。”田嬷嬷听得直拍掌称好。

　　“一箭双雕！”云宁笑着顺势接上，又道:“田嬷嬷可有认识这样的人？”

　　“姑娘放心，老婆子我几十年都在这应天府蹲着，找两个人还不容易，一定把事情安排得妥妥的。”田嬷嬷一扫之前的担忧，喜笑颜开。

　　现在人的问题解决了，还有钱的问题。

　　“嬷嬷，我可有私房钱？”云宁小声问着，故作不能让旁人听到状。

　　“当然有。”田嬷嬷心情好，笑着道，转身去云宁床上的暗格里取出两个一尺见方的漂亮木匣子，木质纹理清晰，线条如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好木料。

　　“姑娘的宝贝都在这里呢！”田嬷嬷笑容满面地把木匣子放在圆桌上。

　　云宁双手摸着匣子光滑的表面，笑得像个偷到油的小老鼠。这么大个箱子能放几十万吧，不对，应该放的是金银珠宝。田嬷嬷看着云宁高兴的模样，掩嘴直笑。

　　一会云宁就笑不出来了，箱子是锁住的。

　　可她不知道原主把钥匙放哪儿了。这几日不能出门，房间里上上下下，转角隐秘处都被她摸了个遍，没见着什么钥匙。

　　田嬷嬷见她用力去扯那小锁，连忙道：“诶，姑娘，这是要钥匙开的，不能硬扯。”说着往门口走去：“钥匙在安妈妈那里，我去找她。”

　　擦去额头的冷汗，云宁松了口气，原来她保管着箱子，钥匙在别处。许是他爹担心她年纪小，怕她把东西弄丢了，所以把钥匙给了管事妈妈保管。

　　刚才她还想着万一真找不到钥匙了，她只能拿斧头劈了，可惜了这么好看的木匣。幸好钥匙没在原主手里。

　　片刻，田嬷嬷就领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褐色衣服的中年妇女进来。

　　“姑娘今日看着气色好多了，谢天谢地。前些日子可把我们吓得不轻。以后可莫要再这样淘气了。姑娘大了，也该懂事了。”安妈妈一进门就自顾自地说起来。

　　云宁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安妈妈见她脸色变化，自己干笑两声，尴尬地赶紧把钥匙递给她。

　　“安妈妈，你先出去吧，有事我再喊你。”拿到钥匙的云宁马上赶人。

　　安妈妈闻言，迟疑地扫了眼面无表情，目不斜视的田嬷嬷，应声出了门。

　　“嬷嬷，把门锁上。”开宝箱前的准备工作要做好。

　　万事俱备，云宁迫不及待地拿起钥匙，开箱。

　　箱子打开，她站起来垫着脚往两个箱子里头一瞧，脸色立即就垮了。一个箱子，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两张纸，外加一点细碎银子和用麻绳串着的几十个铜钱。另一个箱子，几件样式平常的首饰，不到双手之数，寂寥地等着主人再次临幸。

　　说好的金银珠宝呢？

　　转念一想，也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哪会有许多钱财。

　　拿起箱子里那两张纸打开一看，云宁又笑了，是二百两的银票，一张一百两。

　　“嬷嬷，二百两可够找人办事？”云宁笑眯眯问道。

　　“用不了那么多，尽够了。”田嬷嬷笑眯眯答道。

　　眼前的问题都解决了。

　　云宁心满意足地锁上匣子，让田嬷嬷放回原处，用个小锦囊装了钥匙贴身放着，再去叫了安妈妈进来，直接告诉她，以后钥匙她自己保管了。

　　安妈妈蠕动着嘴唇，还想争取几句，见云宁冷冷的盯着她，心里发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当天云宁的爹来探望她的时候，云宁提了这事。她爹立马就答应了，一点没犹豫。结果她准备的一大堆用来说服她爹的话，什么“她长大了，该自己学着管事了，不然以后什么都不懂”云云都没用上。

　　不仅如此，她爹还抢了她的台词，说她长大了，该学着管理自己的院子了，该加人的加人，做不好的就换，有拿不定主意的事，就去找他。最后还给了云宁一个大惊喜，以后每月会给她二十两银子做零花钱，用来买自己喜欢的衣裳首饰，不够再找他拿。
　　钱老爹对她的关爱之心，真挚之情，溢于言表，云宁听得眼眶都红了，忘了钱老爹跟前男友同年的小尴尬，忍不住扑进他怀里，使出前世在钱爸爸身上练出来的撒娇神功，惹得钱老爹哈哈大笑，心里既熨帖又欣慰，以致于晚上回房后内心不住感慨，女儿大了，懂事了，再过几年就要找婆家了，真是舍不得啊。

　　云宁既意外又欣喜，意外老天竟分配给她一位如此善解人意，疼爱女儿的爹，欣喜自己前世十几年前的撒娇神功如今宝刀未老，依然好使。

　　六七年前，还在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云宁姐弟俩没了亲娘，钱老爹看着迈着小短腿，走三步跌一跤，张着小红嘴，只会喊爹爹娘亲的一双稚龄儿女，心痛难忍。

　　一会担心乳母仆从懈怠偷懒，没有尽职尽责地照顾孩子，一会担心孩子小抵抗力弱，会不会生病，真真是操碎了一颗慈父心，平日除了看顾铺子，生意应酬外，其余精力都花在了儿女身上，一有空余便待在家里陪着姐弟俩。

　　钱老爹面若宋玉，有房有车（马车），洁身自好，爱护儿女，年纪还才刚过弱冠，这样的好男人放现代都难求，更何况是三妻四妾桃花债，渣男遍地走的古代。

　　媒婆的眼神是雪亮的，那些闻风观望，想为女儿选个人品好，又有经济实力的女婿的丈母娘们更是火眼金睛，明显显的一个古代版钻石王老五，就像挂在嘴边的肥肉，焉有被放过的道理。

　　三四年前开始，上钱家提亲的媒人络绎不绝，接踵而至，纷至沓来，家里的管事一天要接待三拨以上的媒婆，钱家大门门槛更是每月都要重修一次。

　　可惜，钱老爹都以思念忘妻，生意繁忙，儿女幼小等等种种理由，表示暂不考虑续娶给打发了。即便如此，钱家到现在还时不时有媒婆上门来，试探钱老爷是否松口要续填房了。

　　在钱云山三岁时，钱老爹便送他去了附近有名的私塾读书启蒙，将来是子承父业或是志在功名，且边走边看，他对此颇为开明。

　　儿子好安排，对女儿云宁，钱老爹有点茫无头绪 。

　　钱家只是个将将洗净了泥腿的小商人，本就没有耕读人家，书香门第的底蕴，妻子又早逝，他一个大老爷们对怎么养女儿是一窍不通，一无所知。

　　只把女儿捧着，含着，顺着，以至于过去六七年把女儿养得骄纵任性，稍不如意就哭闹耍赖，弄的钱老爹很是头疼，又束手无策，只盼着女儿大了哪天就自己变懂事了。

　　这次云宁落水病了一场后，他明显感觉到女儿行事比以前懂事乖巧了，说话也温婉明理了，一直为女儿吊着的这颗心终于放下了。

　　心里暗喜，自己果然还是会养女儿的，看，现在他闺女多聪敏乖顺啊！

　　钱老爹一高兴，自然大方地给钱给人。

　　人和钱的问题基本告一段落，在更一步的计划实施之前，云宁的生活进入养精蓄锐阶段。简单来说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吃了再接着睡的日子。

　　每天一睁眼，有人扶她起床，一抬手，有人上前来帮她穿衣，正要漱口，温水已经端到她面前，她需要做的最辛苦的事，只是抬个手示意丫鬟伺候和饭后在屋里转圈消食。

　　腐朽啊腐朽，感觉自己在被当成猪养的云宁，深深体会到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句话的精髓。

　　这样的生活无忧惬意，日子过得不知不觉。

　　偶一日，她看着镜子里日益鼓起来的婴儿肥，脑子里忽然窜出来一句话：养肥的猪，最终的结局只有一个，就是被烹饪成美食端上餐桌。

　　冷不防身子一哆嗦，危机感阔别近两月后重回脑子，望着窗外依旧光秃秃的桃枝上，抽出来的数个粉嫩粉嫩的小花苞，云宁发了一下午呆。

　　等到钱老爹忙完一天的工作，下了班照例来看他的宝贝女儿时，云宁赶紧向监护人展示她这几月的在自个屋里养肉的成果，肉嘟嘟，粉莹莹的小脸和小胖爪子，以事实证明她已经完全康复，活蹦乱跳，正式要求解除‘监禁’。

　　钱老爹看着她讨喜的模样，满脸布满笑，拉她靠近，细细看了脸上的气色，捏捏细腻嫩白的脸颊，满意地看到浮出淡淡红晕。他手掌一拍大腿，准了。

　　云宁立刻扑到钱老爹怀里，在他左脸上狠狠地亲了一下。

　　钱老爹大乐，抱着女儿软软的小身子，看着粉雕玉琢与自己肖似的小脸，感慨道：“我们家多多真是长大了，你母亲刚生下你的时候，就那么小小的一团，现在长成大姑娘了。”

　　果然天下的父母都喜欢回忆自己儿女小时候的模样，不分时代，云宁暗暗吐槽。

　　恢复自由身的云宁，第二天就把弟弟钱云山堵在了放学回自己院子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