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尽春才来》冯婉清

3、第三章 我看不到的

　　前几日，她昏迷中迷糊醒来，朦胧中每次都见田嬷嬷坐在她床边，脸上俱是担忧的神色，有几次还看见她以帕拭泪，伤心垂泪。

　　想到那天的事，田嬷嬷一脸后怕，赶紧双手合十在胸前拜拜，庆幸道：“感谢老天爷保佑，姑娘福大命大，这寒冬腊月的，掉进那冻水里，安然无恙，姑娘这是有后福呢。”

　　自打云宁落水起，屋里的下人们提着心到了嗓子眼，里里外外、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就怕万一姑娘没挺过来，她们都没得好果子吃。

　　瞟了一眼见姑娘笑着没说话，似是等着下文，田嬷嬷赶紧接着道：“那日姑娘跟着老爷、少爷一起去街上看灯。谁知街上观灯的人特别多，老爷怕姑娘被人群冲撞了，让人紧紧围在姑娘身边，奴婢盯着姑娘，眼睛也不敢眨一下。一路本来顺当无恙。后来走到如意桥边，玉荣姑娘说要带姑娘去桥对面看走马灯，拉着姑娘就往桥上走。那桥窄得很，来往的人又多，跟着姑娘的人都被挤散了。好容易挤过了桥，竟找不见姑娘了。老爷急忙叫大家去寻姑娘。当时天已经黑了，人也看不清，众人急的团团转。听到河边有人喊，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待老爷赶过去一瞧，落水的正是姑娘，一个小公子刚刚把姑娘救上来，可怜姑娘全身湿透，还病了这许多日子。”

　　田嬷嬷边回忆边把当日情形缓缓道来，说完拿手帕按了按眼角，又补了一句：“姑娘经了这一劫，便把苦头都吃完了，日后必会顺顺当当的，平平安安的。”

　　云宁暗叹，你家姑娘没躲过这一劫呢。

　　“玉荣姑娘是谁？”她爹就她一个女儿，这个玉荣姑娘又是什么来头。

　　“玉荣姑娘是夫人娘家叔叔的女儿，说是来家里做客的。”

　　这个潜规则云宁略略有点了解。

　　在古代，如果原配去世了，娘家会让家里的其他女儿顶上，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当然，如果水不够肥那就让他流走吧，没什么可惜的。像她爹爹这样家有厚产的肥水，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且都是自家姐妹，对原配留下的儿女也会照料一二。

　　不过像她外祖家这样，寻个勉强的由头便急哄哄把个黄花大闺女直接塞进门来，这吃相未免有些难看。

　　“那玉荣姑娘芳龄几何？平日做何消遣？”云宁沉吟了一会，继续问田嬷嬷。

　　田嬷嬷微微歪着头，眉间皱纹挤在一起，回忆道：“听说，好像是十六，还是十七来着，在家里住了三、四个月了，老爷把她安置在清秋院，好吃好喝伺候着，平日甚少见她出院子，不过那日观灯还是叫了她一道去的。”
　　田嬷嬷看了看云宁脸色，又斟酌道：“听老爷院子里的嬷嬷说，玉荣姑娘起先去寻过老爷几回，吃了几次闭门羹，后来又在宅里遇见老爷几回，老爷都没理她。”

　　田嬷嬷说完又瞧了瞧云宁。

　　自打姑娘落水被救，烧了一回，病好后，行事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说话像懂事的大人一样。她素来小心谨慎，现下回答起姑娘的问题更是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再说出口。

　　看来她爹对这个后娘候选人很不满意，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那天最后和她在一起便是玉荣，为何她落水了，玉荣安然无恙，她落水的时候，玉荣又在做什么？

　　“我落水的时候，玉荣姑娘在哪里？”

　　田嬷嬷心里一紧，答道：“姑娘救上来时，玉荣姑娘在旁一直哭，一个劲地向老爷请罪，说什么都是她的错，说没看好姑娘，姑娘要去河边看河灯，她拦不住，等她追过来，姑娘已经掉进河里了。” 事发后，田嬷嬷在心里把玉荣狠狠咒骂了千百遍，明明晓得老爷把姑娘看得跟眼珠似的重，那日人又那么多，还拖着姑娘往人多的地儿去，甩下她们一干人，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那玉荣姑娘这几日可来过我这儿？”

　　“来过两次。她问姑娘病好些了没，问完就走了。老爷之前吩咐过，没他同意，除了姑娘屋里照顾的人，其他人都不准进屋，怕打扰姑娘养病。”

　　“田嬷嬷，你把那日跟我去街上看灯的下人单独一个一个叫进屋里来，我有话要问？”

　　田嬷嬷答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正要掀起门帘出门去唤人，云宁又叫住了她。

　　“田嬷嬷，我一出生，嬷嬷就照顾我了么？”

　　“是，姑娘一出生，我就负责照顾姑娘。姑娘小时候又听话又好看，这一转眼，都八年了，姑娘也大了。”云宁从娘胎出来便送到了她手上，日夜相伴，朝夕相处，她真是把姑娘当亲生女儿一样照顾疼爱。这次姑娘落水生病，在生死间徘徊，她心都快疼碎了，日日在心里求神拜佛，求菩萨保佑姑娘平安醒来。

　　“那嬷嬷便是除了爹爹、弟弟之外，我最亲近之人了。”

　　田嬷嬷对上云宁直视过来的眼神一愣，眼眶依稀泛红，哽咽着“嗯”了一声，出门叫人去了。

　　丫鬟婆子们被一个个单独叫进屋里，云宁一一询问了各人她落水那天所见情形，众人所答与田嬷嬷所说大同小异，均未见到云宁落水时的情形，只大丫鬟小菊答话时神色似有犹豫，话语吞吐似有隐瞒。

　　云宁与田嬷嬷视线一碰，田嬷嬷绷着脸，转头盯着小菊严肃道：“你实话实说，那天你到底见着什么了，可曾瞧见姑娘落水，若是有所隐瞒，叫我知晓，哼哼！”

　　小菊听得这话，心里更加紧张，话更说不清了：“我…那天…本来……”

　　云宁见她半天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让田嬷嬷给她倒了一杯茶，温声道：“你先喝口茶，不着急，慢慢说。”

　　不知是喝得太急，还是冷茶刺激得，小菊被茶呛得直咳，眼角抬起偷看一眼前头，云宁只静静地坐着看她，神色没有丝毫生气怪罪之意。

　　缓了缓神，小菊看着云宁道：“那日，那日我跟着姑娘一道去街上看灯，半路姑娘让奴婢去路边小摊上买芙蓉糕，谁知回头路上，奴婢被路人挤到了桥边上，差点没掉下桥去。当时河边很多人在放河灯，我一眼就瞧见到姑娘也站在河边，玉荣姑娘就站在姑娘身后。后来姑娘蹲下来看河里的河灯，玉荣姑娘竟，竟从后面推了姑娘一把，姑娘顿时就掉进了水里，奴婢吓得腿都软了，好不容易挤过了桥，走过去，姑娘已经叫人救上来了。”

　　“你当日既看见是那玉荣推姑娘下河的，怎不早日来告我知晓。”田嬷嬷瞪着她道。

　　“奴婢当时吓得都傻了，又见大家都不知道这事，奴婢就谁也没说，怕嬷嬷和姑娘不信我。玉荣姑娘定是不会承认的，说不定还说奴婢冤枉她，到时肯定生出许多事端来。奴婢哪里敢说。”小菊赶紧解释，说到后面声音已带着哭意，说完后更是低下头小声抽泣起来。

　　“这个玉荣姑娘，才这般年纪竟如此歹毒，竟想害姑娘性命，姑娘赶紧告诉老爷，送她去衙门认罪，让断案大老爷立马判她个斩立决。”田嬷嬷气得七窍生烟，这天杀的，姑娘差点被她真害死了！

　　云宁向田嬷嬷摇了摇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小菊，你抬起头来。”云宁看着小菊温言和煦道：“你是我的大丫鬟，也是我能信任的人，在外面便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看不到的，你要帮我看到，我听不到的，你要帮我听到。凡是你看到的，听到的，尽可以跟我来说，但是只能与我说，其他人皆不可说，你可明白？”

　　小菊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有些呆滞地看着云宁。

　　“这件事不怪你，我以前没有跟你说清楚。如今你把事情告知了我，我心里有数了，自然会对她多加防范，下次定不会再被那玉荣害了去。若你不来告诉我，我便不知道她存了害我之心，这次不成，下次她定会再寻机来害我，不是每次我都有这般死里逃生的运气，说不定何时就被她真的给害死了。”

　　“你看，我没看到的，你看到了，告知了我，我以后定会处处提防。她若靠近，我便离她远远的；她若送来东西，我便扔得远远的；这样她便害不到我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云宁说完，顿了顿，叫小菊走近些，拉起她的手，放了十几个铜板到她手心。这是她在躺着无聊时，把床摸了个遍，在枕头底下发现的，也不知道拿来赏人是多了还是少了，且先摸着石头过河吧。

　　“这次你立了功，这是给你的奖赏。日后你若再立了功，我还会奖赏你，小功小赏，大功大赏。”

　　自从被买进钱家，在姑娘身边伺候那么久，这还是小菊第一次得到赏钱。像她们这等丫鬟，被主家买了，命就是主家的了，主家让干啥就要干啥，要打要卖，也是主家说了算。她们能在主家吃饱饭，不被虐待发卖便是运气好了，她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拿到赏钱。

　　手心紧紧握着姑娘给的铜板，心里想着姑娘刚才说的话，小菊仿佛见着了新世界一般，睁着闪光的大眼，连连点头：“奴婢晓得了！”

　　众人问完话出去时，田嬷嬷板着脸个个敲打了一番，出了屋子不许与任何人谈论姑娘所问之事，若叫姑娘知晓必不轻饶。

　　打发完众人，田嬷嬷回到屋里。云宁端着刚才丫鬟送上来的汤，拿着勺子在碗里搅着。她爹觉着她落水伤了脑子，让厨房每天炖天麻猪脑汤好给她补补。云宁很无语，人都说吃啥补啥，他爹是想把她补成个猪脑子吗？她一边吐槽，一边把汤喝了个干净。

　　田嬷嬷一直看着云宁，欲言又止，见她喝完了汤，终于忍不住道：“姑娘，我们不告诉老爷这事吗？就这么放过她，她以后若要再害姑娘可怎么办，人都说暗箭难防，防不胜防！”听云宁刚才对小菊说的话，似是不打算告诉老爷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