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尽春才来》冯婉清

18、第十八章 你来一封我

　　范家夫妇不好每日过钱家看望，范大小姐一个闺阁小姐也不方便往老往外跑，范大公子正紧张地准备着明年的春闱，这次都没回应天府，范三公子年纪太小办事不牢，于是范老爷派了家里目前最闲的二公子作范家代言人。

　　范二公子成了钱家常客，隔天来钱家报道一次，每次也没忘提点各类药材、补品，问候关心钱老爷伤势后，再回家负责向一家人汇报救姐恩人的身体恢复情况。

　　一来二去，三番四次的，范二公子与钱家上下都熟了，更是与云山一拍即合、一见如旧、打得火热。每次范二公子来，云山都等在钱家门口，一见面便亲热地称呼‘范二哥’，热情地上前帮忙提东西，引路。

　　云宁每次在钱家见到范二公子，都行礼称呼他‘范公子’。几次后，范二公子直言让她跟云山一样喊他‘范二哥’，他只比云宁大四岁，‘范公子’这称呼未免过于生疏，云宁都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辈分不能乱。

　　钱老爹的伤日益见好，从像个四脚动物样趴着被喂饭进化到可以坐在床上被喂饭，虽然都是被喂饭，可身体状况有了质的飞跃。

　　到钱老爹可以下床之时，范家家庭情况的调查报告也放在了云宁的书案上。

　　范家的状况也颇有些意思，范家世居应天府，簪缨世家，子孙繁茂。

　　范老爷是当代家主的第五子，为官十几二十年，始终牢牢地坐在县太爷这把椅子上，没挪过屁｜股，当真是雷打不动、火烧不动、风吹不动，即使有家里人生拉硬拽，也没拔出头来，每次有升迁机会都莫名其妙地与他擦肩而过，落在了别人家。

　　可范老爷也并不是敷衍虚责，当官混日子之人，他每隔几年调任，所辖之处均是民生安定，经济稳中有升，颇得当地百姓爱戴，就是这官道的上升空间始终没打开。

　　年轻时，范老爷眼见命运跟他不停地玩笑，心里也失了平衡，几次向上官递了辞职信，差点撂挑子不干，可治下的百姓见好不容易来了个能干又清明的官老爷，哪愿意放他走。请愿的请愿，送礼的送礼，把鸡蛋萝卜白菜帮子像供奉似的天天往县衙门口放，再加上上官也是惜才，坚决拒收辞职信，你来一封我撕一封，看你写得快还是我撕得快，于是范老爷心软加上无可奈何，他妥协了，认命了，至今仍兢兢业业地在县令的位置上辛勤耕耘，看来在荣退之前是不会有太多变动，要在七品芝麻官的岗位上奉献终身了。

　　范家夫人平平无奇,出身与范家等同社会地位的家族，自幼定亲，年纪到了就顺理成章地嫁入了范家，过着相夫教子，生儿育女的古代标准大家夫人的生活。

　　范家大小姐命运与他爹有相似之处，他爹被困在县令的职位上，她则被困在闺房里，年过双十至今还待字闺中，这在古代已经是属于未婚大龄青年了，范夫人急得天天往城里出名的媒婆家里跑，打听哪家有适龄未婚男青年，好招来做女婿。

　　其实范小姐也是自幼定亲，可小时候定亲有个最大的坏处就是，谁也不知道本来相貌、品行皆是上上之选的小欧巴在长成大欧巴的过程中会不会长歪，长残。所以说，幼时定亲，这是带有一定失败率的赌博，虽然在世家中失败的概率不大。

　　很不幸的，范小姐遇到了。

　　世家之间联姻本是等级明确的封建社会的潜规则，与范小姐定亲的自然也是世家子弟。定亲之时，小未婚夫在各世族之间颇有才名，贤名，又是嫡长子，对方来提亲时，范老爷跟中了双色球特等奖一样，眉开眼笑，迫不及待地点头答应，恨不得立马把女儿嫁过去，这么好的亲事哪里找啊。

　　范大小姐能被对方看中自然也是名声在外，小小年纪就容貌出众，行事端庄，贤惠淑敏。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真是应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话，范大小姐的小未婚夫在成长过程中长成了一颗歪脖子树，先是荒废学业，频繁光顾古代娱乐场所，与从业人员厮混，后来干脆将人养在外面，还生育了儿女。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这么大的事一旦露出一点风声，自然有捕风捉影之人宣扬开来，成了各家之间的谈资笑料，广为流传。

　　范家很快也知道了。范老爷气呼呼上门去质问亲家老爷，可对方秉着家丑绝对不能承认的态度，矢口否认，坚决不认，还说哪个无聊造他家儿子的谣，定要追究诽谤诬蔑之责。

　　范老爷见嘴上之路是行不通了，于是直接派人跟着那颗‘歪脖子树’，没几天就人赃并获，抓到了他养的外室还有孩子。

　　范老爷气势汹汹地去退婚，谁知对方倒打一耙，说他们也要退婚，理由是范大小姐婚前行为不检。他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标准的古代大家闺秀，对方竟然敢污蔑他心爱，乖顺的小心肝行为不检，把范老爷气得大病一场，范家与那家立成死仇。

　　死仇也没关系，人生在世，谁没有几个仇家呢。

　　可范大小姐的姻缘就毁了，谁都知道这事不关范小姐的事，但人言可畏，这泼到身上的脏水却一直留在众人的心里，同等的人家谁也不愿娶一个曾被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女子，即使她是清白无辜的。

　　范大小姐在随遇而安这件事上得到了范老爷的真传，她很淡然的表示，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家里又不会饿着她，冷着她，就算嫁出去了，若所嫁非人，说不定还不如在家当老姑子。云宁读到此，颇以为然，古代也有如此通透的女子啊！

　　范老爷官运不亨通，儿子运却还不错。

　　范家大公子，年方十八，年少有才，勤学爱读，今年以优异的成绩考过了乡试，正闭门在家积极准备明年的春闱。

　　范家二公子，年方十四，丝毫不比哥哥差，两年前就通过了院试，顺利拿下秀才称号。

　　范三公子年幼，那也是小小年纪就展露了惊人的才气，夫子长辈无不夸赞，是个考试的好苗子。

　　云宁合上范家的调查报告，右手托腮，望着窗外飘飘洒洒地落叶发呆，也不知道钱老爹心里到底怎么打算的。

　　钱老爹：我才刚刚能下床，能有啥打算。

　　事情的发展始料未及，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范老爷听了范二公子的书信汇报，知晓钱老爹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欢天喜地地从邻近的任上赶回应天府，一大早拖家带口，提着各种滋补药品再度光临钱家。

　　这次小一辈的都被赶出了现场，范家大小姐被安排在云宁屋里喝茶，范二、范三公子则跟着去云山房里一起讨论功课。

　　云宁这是第二次见范二小姐，对这个灵魂上小于自己，生理上大于自己，目前与自己老爹还有点小暧昧，有一定几率成为自己后娘的女人，云宁也很有兴趣地与她东拉西扯地闲聊。

　　范大小姐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言语之间好似隐隐有了老妈子的自觉，温柔耐心地问云宁，读了哪些书了，平日都做些什么事，再问了是否学琴？云宁摇头，是否绣花？云宁还是摇头后，范大小姐怜悯心起，也不问云宁都会些啥了，只与她说些闲话打发时间。

　　期间，家里的管事来请范大小姐，说是范老爷有请。

　　范大小姐翩翩而去，云宁继续看账本，这段时间她基本都是在家办公，看钱老爹好转的状况，过几天她应该就可以上铺子办公去了。

　　还是在铺子里办公更有感觉。

　　临近午时，赵管事派来传话的，让云宁去清芷院，全家一起吃饭。

　　云宁到了清芷院大堂，见十余人排排坐在大堂之中，范老爷、葛老坐在上首，左侧坐着常明，钱老爹，常冬，钱云山，右侧坐着范夫人，范大小姐并范家二位公子。
　　大堂里欢声笑语，谈笑风生，云宁怎么觉得众人都好似大年三十准备吃年夜饭一般，喜气洋洋，兴高采烈。

　　说好的一家人吃饭呢？

　　云宁满怀疑惑，面色正常地向各人见礼，完事后发现两边都没有她的位置了。钱家人口一直没有数量上的增长，大堂里这十个椅子平日也只是摆来做样子的，谁也没料到还有不够坐的一天。

　　云宁只得让珊瑚去偏房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云山旁边，坐下了。

　　“书凡，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范老爷红光满面，笑容满脸，“想不到我们两家不仅缘分未尽，竟然还做了亲家。当年我和你爹意气相投，相交莫逆，他助我良多，是我的良师益友。如今你又救了芯儿，范钱两家还能结秦晋之好，我实在是太高兴了，哈哈。”

　　钱书凡毕竟是男子，脸皮厚些，面上还能保持镇定，只是稍微有点不好意思，耳根红通通的。对面的范大小姐已是满脸羞得通红，低垂螓首，用锦帕也遮掩不住面颊两侧的红霞漫天。

　　范夫人与范老爷慈爱地看着钱老爹，露出标准的岳父岳母笑，范老爷好歹还收敛些，范夫人眼里的满意差点没溢出来，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可惜是嫁女儿，如果要是能入赘，对着女婿的潘安貌，范夫人恐怕每天铅华不弃，饭都要多吃两碗。

　　钱老爹也是晕了，拱手向范老爷道：“承蒙岳丈大人不弃，小婿定会与，与…..范小姐互敬互爱，携手齐度，共赴白头。”

　　常明打趣道：“看看我这好义弟，这才刚说定，媒人还没上门呢，就改口直呼岳丈了，这是有多急要娶范小姐入门！得，明天我们就遣媒人上门提亲，义弟莫急。”

　　满屋哄堂大笑，云宁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自己老爹终于遇到中意想娶的人了。

　　按理，像范家这样的大家族是不会找商贾之人做女婿的。商人最有钱，社会地位最低。可范老爷早被仕途不顺磨砺成了不循世俗之人，加上范小姐难嫁又欠下救命之恩还芳心暗许，钱书凡貌美又人品才干俱全，天时地利人和齐备之下，这场婚姻简直是水到渠成，天作之合。

　　钱老爹脸皮再厚，此时也是狼狈不堪，再看对面的范小姐头差点没低到胸口去，连忙站立拱手，招呼众人道：“难得今日大家齐聚一堂，家中已备下午宴，还请诸位赏光，移步偏厅用膳。”

　　有小辈们在场，大家也不好太过玩笑，互相谦虚礼让之后，皆抬脚跟在钱书凡身后，三三两两往偏厅而去。

　　往日的小饭桌早换成了可供十几人同时用膳的大桌，葛老坐最上首，其余人按辈分依次而坐。

　　云宁看好了自己位置正准备入坐，转头一看，右手边站的是范二公子。他对云宁笑了笑，显示是打算坐在云宁旁边。云宁一怔。

　　“二舅，你的座位在那边，赶紧入坐吧。”常冬突然站在云宁身旁出言道，右手还指着范小姐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