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尽春才来》冯婉清

17、第十七章 故人年年有

　　“放心，放心。你爹他没事。” 葛老端着茶杯又呡了一小口，这茶叶不错，接着嘱咐道：“半个月之内不要仰睡，伤口不要碰到水，不要吹风，注意保暖，我隔天来给他换次药，一个月后保管痊愈。”

　　常明跟着说道：“你们放心，葛老从不吹牛皮。”葛老闻言，无可奈何地斜睨了他一眼，怎么好话从他嘴里出来就像骂人一样。

　　云宁，云山听得葛老的话大喜过望，心里压着的大石板放下了，听了常明的话又想笑，连忙低头行礼称谢，顺带掩饰脸上笑意。

　　常冬似是对这场景很熟悉，笑着看戏。

　　“葛老，我已吩咐下人备好晚膳，劳您移步到偏房用膳。”云宁心中大定，热情地招呼葛老道。葛老刚救了钱老爹性命，接下来这一个月还要麻烦他来为钱老爹治疗换药，她自然是要殷勤周到些，哄了葛老高兴，对她爹才会更尽心。

　　“不用，老夫修的道家，过午不食。小姑娘不用费心了。”葛老眯笑着眼对着云宁道：“好喽，活干完，天色也不早了，老夫今日先告辞，后日再来给钱老爷换药。”

　　云宁见他不肯用膳，告辞要走，向立与一旁的赵管事递了个眼色。后者赶紧捧着一叠银票上前双手递于葛老：“葛老神医妙手，仁心仁术，救我家老爷性命，钱家上下感激不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区区酬金还请葛老笑纳。”

　　葛老看着眼前的银票，也不推辞，伸手接过，嘴里回道：“那老夫我就不客气啦。”收好银票，转头又再吩咐叮嘱云宁道：“丫头，切记！一不能遇水、二避风、三保暖。”

　　云宁正色点头：“葛老放心，云宁都记下了。”

　　葛老满意地拱手，向众人告辞：“各位，老夫先告辞了。”众人纷纷回礼。

　　葛老抬脚往外走，赵管事赶紧在前引路。常冬往前几步，走到云宁两步远处：“钱老爷已无大碍，云宁姑娘不用太过担心。”看着云宁望过来的盈盈大眼，他顿了一顿又再说道：“姑娘注意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忧思，在下告辞了。”

　　云宁诚心回礼：“谢常公子今日相助之恩，公子慢走。”

　　常冬转身走了一步，又回头道：“若是有事急需帮手，就让常叔来找我。”说完撩袍快步去追葛老。没看到云宁望着他背影的表情。

　　“云宁，云山，你们不用担心，这几日我会守在钱家，等义弟醒来。”常明对着姐弟二人安抚道。钱家就义弟一个成年男丁，两个黄口幼儿还担不起事，他怕出了什么乱子，是以决定留在钱家。

　　云宁、云山二人感动不已，连开口道谢。在常明‘这里有我，你们先去歇息吧。’声中，二人被赶出清芷院，各自回院歇息。

　　躺在月洞床上的云宁，回想今日下午的种种情形，忍了许久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她拉起被褥，蒙住头脸，把自己整个身子缩在其中，轻声呜咽。

　　她差一点就失去钱老爹了，差一点！她好害怕，害怕钱老爹再也醒不过来！求求你，老天爷，请把爹爹留下来，她情愿用自己的命去换钱老爹的命，只要让他活得好好的！

　　因为钱老爹对她无所不在的宠爱，全心全意的信任，她才能在这个世界活得安安稳稳，如鱼得水，若是没有钱老爹，她该怎么办？

　　尽管葛老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地担保钱老爹无事，云宁心里始终不能完全放松。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子里无声地抽泣着。

　　朦朦胧胧中，云宁被田嬷嬷叫醒，她迷蒙着睁开眼，不解看向田嬷嬷，昨天不是说了这几日她要留在家里看顾钱老爹，不去店铺，怎么还那么早叫醒她。

　　“姑娘，快起来，家里来了客人，说是已故钱老爷的故人。常老爷使人来唤，让赶紧叫你去见客。”田嬷嬷不客气的一把把云宁从被子里拉出来，珊瑚、碧玉二人赶紧把准备好的衣物往云宁身上套。

　　故人？怎么又是故人，真是故人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云宁闭着眼，点着小脑袋，任由珊瑚、碧玉在她身上招呼，她昨晚也不知是何时睡着的。直到温热的巾帕在脸上一顿搓揉后，才醒过神来，睁着大眼问田嬷嬷：“常伯父有没有说什么故人？”

　　“没有，好像说是来了一家人。其他都没说”田嬷嬷看着碧玉给云宁梳了两个团团可爱的发髻，然后在俩髻中各引出一小绺头发，使其自然垂下，再在发髻上缠绕粉红、粉紫的发带。

　　穿戴好之后，云宁领着田嬷嬷，珊瑚，碧玉三人往钱家正堂而去。

　　正堂之中，常伯父与一年过不惑，天命未到，身材硕长，面颊清瘦的中年男子坐于上首两侧。大堂左侧则依次坐着一位中年美妇，一位桃李年华的姑娘，一位舞勺年纪的少年，一个垂髫孩童四人。

　　云山比云宁略早到，已然坐在右侧第二个位置。

　　云宁面色淡然，款步而入，在正堂正中离上首五六步远处停住，向常明行礼。

　　“云宁，来，这位是你祖父的故交，范老爷。”待云宁行完礼，常明向云宁介绍他右侧坐着的中年男子。

　　“见过范老爷。”云宁面向他行礼，范老爷神色和蔼，左手虚托，嘴里道：“免礼，免礼。”待云宁抬起头来，他定眼一看，夸道：“钱兄这一对孙儿，孙女真是如金童玉女一般，让老夫羡慕得紧呢。”在座众人闻言脸上皆带上了笑意。

　　常明又向云宁介绍左手边的范夫人，范家大小姐，范家二公子，范三公子。

　　正堂中的人属云宁、云山辈分最小，她分别向四人行礼。谁知范三公子人小鬼大，还脆生生地回了一声‘云宁姐姐好’。惹得众人失笑，范夫人笑着侧剜他一眼，他丝毫不以为意，显然在家中颇受父母手足宠爱。

　　众人笑罢，云宁转身走到正堂右侧第一把椅子坐下。

　　“云宁，云山，说来也是巧了，义弟昨日所救之人，正是范家大小姐。”常明面朝姐弟二人方向开口道。

　　云宁看了一眼对面的范大小姐，容貌秀丽，举止端庄，双十年华还梳着少女的发髻。

　　范老爷感慨着接上：“昨日多亏了书凡挺身相护，不然芯儿……”他瞄见女儿隐晦地递了一个‘快说正事’的眼色给自己，马上问道：“昨日小女被救后，随即派人快马告知我，我带着家人连夜赶来，今早特来拜谢。书凡情形如何了？是否有性命之忧？”

　　说到这，范老爷面色沉痛：“书凡是钱兄独子，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对得起待我如亲弟的钱兄。”说完范家众人都齐刷刷看向常明，等着他的回答。

　　常明神色肃穆，面带哀色：“昨日义弟被人送回来之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背上两尺多长的刀口嗤嗤地往外冒血，流了怕有几大碗，衣裳全被血浸透了。”

　　云宁闻言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眉。云山倒是惊讶得张大了嘴，爹爹昨天有那么严重吗？

　　范家人脸色大变，范大小姐神情更是焦急，上身不由自主前倾，两手紧扯着手里的锦帕，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那，那书凡他，他如今怎样了？他，他，大夫怎么说，我倒是认识有高明的大夫，我马上派人去请。”范老爷脸色惊惶，昨天女儿不是说，伤口不深，出血不多吗，怎么，怎么变得如此严重了。说完作势要叫随从马上去请大夫。

　　“不用了，不用了，昨日我已找了擅长此类刀伤的大夫来看过了，血已经止住了，只是义弟还一直昏迷不醒，也不知还能不能……唉。”常明语意未尽，留了充分的想象空间给范家人。

　　“我们可否去，去探视一下书凡。”范老爷思忖片刻，斟酌着对常明说道。

　　“这…….可以的。范老爷，范夫人请随我来。”常明起身，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一马当先的在前边带路。

　　范家大小姐一立而起，急欲跟上，可范老爷，范夫人还在后面，只得停住等父母上前，才移步跟上。

　　女眷不便，范夫人，范小姐，与年纪最小的范三公子在清芷院外堂喝茶等待，云宁，云山作陪，范老爷与范二公子由常明带着入内探视钱老爷。

　　云宁端起茶杯，慢慢呡着茶水，偷瞄着对面坐着的范大小姐。她也端着茶杯，眼神却不住地往钱老爹的内室瞟，显然心不在焉。

　　不多时，范老爷他们走了出来，范小姐看着父亲神情凝重的样子，欲起身相问，范夫人早她一步，手搭在她肩上稍稍用力，范小姐又坐了回去。

　　“老爷，书凡他……”范夫人问道。范老爷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常老爷，我与书凡贤侄经年未见，谁知再见竟是这番情景。书凡是为了救小女才受此劫难，我实在是心有愧疚，寝食难安，倘有范某能出力之处，还请常老爷直言来告。”范老爷郑重向常明拱手道。

　　常明也拱手应下了。

　　范老爷又温言安抚了云宁，云山姐弟几句，便带着范家一行人离去了，范小姐还两次回头，目露担忧不舍。

　　云宁与常明送客到钱家大门，目送他们乘车离去后，两人互看一眼，有戏！就是不知道落花有意，流水是否有情，不过从‘流水’身上那道伤来看，搞不好对‘落花’也是早有觊觎。

　　钱老爹在第三日终于醒了过来，云宁赶紧问他感觉如何，钱老爹没力气说话，不过没关系，他肚子已经替他回了，‘咕咕…咕…咕咕咕’，比云山那次响多了。冒着阵阵米香与肉香交织的肉粥端来了，钱老爹没力坐起身，扶着又会碰到背部伤口，只能像四肢摊平的青蛙一样趴在床上，由丫鬟喂粥。

　　葛老正好来复诊，换完药后宣布钱老爹伤口没有发炎的迹象，已经开始结痂，现在人也醒了，康复在望。

　　云宁、云山又是一阵行礼道谢，赵管事又奉上一叠银票，这次葛老很有原则地拒收。诊金是一次付清的，他没有再收的道理。云宁转转眼珠，让赵管事去库房提了几种贵重药材给葛老作谢仪，他果然在半不好意思半喜出望外的纠结中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