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尽春才来》冯婉清

10、第十章 “那我请公

　　撂下豪言壮语的云宁，从此过上了水深火热的生活。

　　每日，天色未明，雄鸡未啼，就被两个大丫鬟小菊、杨柳从床上拖起，也不管她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脱下寝衣，换上常服，再拿浸泡了冷水的巾帕往她脸上一顿搓揉，云宁纵有再浓的睡意，此时也烟消云散了。

　　两个大丫鬟也不是一开始就敢这么干的。

　　云宁刚吩咐她们叫她早起那几日，两人挂起床幔，见云宁睡得鼻子冒泡，梦周公正香，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上前，怕扰了她的清梦，惹了她生气被罚。

　　云宁睡到自然醒后，见两人面带为难，也不责备，心生一计。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云宁豪气地甩出一贯铜钱，以打赏为饵，两人果然乖乖上钩，第二日虽战战兢兢，动作迟疑，也总算把云宁从床上挖起来了。

　　多日实践练习过后，两人已是配合无间，从拖人起床到穿戴整齐坐在早膳桌前，整套动作下来已如行云流水一般，一气呵成。而两人接下来的任务是训练小丫鬟们，然后大家轮班叫云宁早起。

　　用完早膳，云宁开始读书，她不再去禅墨轩听陈夫子讲课，以自学为主，遇到晦涩难懂的问题再去请教陈夫子。她院里又买了几个丫头，与其他丫鬟一起，一面跟着陈夫子读书，一面服侍她的饮食起居。

　　读到辰时，云宁再与钱老爹在钱家大门处汇合，一起登上马车往钱家名下的铺子而去。直到晚上戌时末亥时初回到家，还是因为她担心睡太晚，影响身高发育，才如此早回。

　　一段时间后，云宁不由得感慨，真是不当企业家不知道企业家的苦。996的打工仔算什么，她现在是597好吧！

　　原本全家一起用的晚膳则变成，钱老爹今日在铺里陪云宁用餐，明日在家陪云山用餐，如此循环，偶尔才有机会全家一起用餐。

　　夏秋又到冬，经冬复立春。

　　云宁放下手里的账本，望向春光灿烂的窗外，只见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起身下楼，走到铺子后院开得正盛的桃花树下，停步昂首，一片被风吹落的桃花瓣在空中飘飘扬扬，缓缓落在她的额间。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个春天。

　　“今日我们早些回家吧。”她转向身后刚提为大丫鬟的春花，“去前面铺子跟小菊、杨柳说一声，我们走路先回，马车留给她们，让她们忙完了也早些回家。”丫鬟领命而去。

　　车水马龙的街上，行人身着古装来来往往，小贩在路边卖力地吆喝，街道两旁林立着各色店铺，三年了，这不是一个梦。

　　今天云宁视察的店铺离钱家并不远，不到两柱香的脚程，云宁脚下步伐加快，钱老爹今日轮到在家陪云山，她应该能赶回家和他们一起用晚膳。

　　路过一个弄堂，见一锦装少年左手将一个小乞丐提起压在街边弄堂的墙上，右手握拳高高举起，作势要打。那小乞丐脚不沾地，已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挣扎都忘了，慌乱之中抬起双手挡在头前躲避。

　　收回目光，云宁脚步不停，目不斜视，带着丫鬟继续往前走。

　　一个拳头大的石头打在那锦装少年的右肩上，少年下意识地回头，手下一松，那小乞丐反应迅速，趁机挣脱少年的掌握，飞快地窜入弄堂里，不见了踪影。

　　一个高高的人影忽然挡在云宁面前，她不得不停下脚步，抬头。

　　那少年恍若见到旭日初升，满目霞光，周遭噪杂全无，世界只剩下眼前双眉如黛，双目如天上弯月，好似会说话的女子。

　　云宁见少年眼睛愣愣地盯着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也愣愣地看着他。

　　身后的春花和小红见状，互看了几眼。两人几月前得云宁青眼，跟着云宁每日出出进进、打理铺子、增长见识，已不是普通无知的小丫鬟。

　　小红朝春花使个眼色，春花咬着唇，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云宁的后背。

　　云宁不妨，下意识转身看向春花，正欲开口询问。

　　“姑娘为何用石子掷我？”那少年忽然出声，略带沙哑，云宁闻声又转回身看他。

　　“公子看见我用石子掷你了吗？”云宁回问。

　　少年背负着手，冷哼一声：“你莫要狡辩。那小乞丐偷我荷包银两，我追了一条街才追上他，正要索回银钱，却被你放跑了。你如何赔我。”

　　云宁暗叹一声，她当时未曾细想，以为光天化日之下竟上演以强欺弱的戏码。结果把自己折了进去。

　　“这与我何干，我只是正巧路过而已。公子找错人了吧。”

　　那少年突然抓向云宁右手，云宁躲避不及，右手腕被人他牢牢抓住，嫩生生的手掌摊在两人面前：“还要狡辩，你手上还有握石子留下的尘土。”

　　云宁欲抽回手，怎奈那少年握得用力，反弄得手腕生疼。

　　“公子且先放手，男女授受不亲，如此于礼不合。”云宁瞪着他道。

　　“我若放手，你跟那小乞丐一样跑了怎么办？”少年老神在在，油盐不进。

　　深吸一口气，云宁假笑道：“公子一直握着我的手，是舍不得放吗？”

　　此言一出，那少年似是吓了一跳，脸上飘起淡淡红晕，这女子怎么这种话都敢说。

　　“你莫要激我，转移话头，你放走了那乞丐，你打算如何赔我？”少年眼睛牢牢盯着云宁。

　　“公子意欲如何？”

　　“你与那乞丐可是一伙？”

　　“自然不是。”

　　“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持强凌弱，欺负那小乞丐才掷我石子的？”

　　云宁沉默不答。

　　“你还不认，莫非你与那小乞丐是一伙的，若是如此，我们这就去见官，让官府来判吧。”说罢，作势就要扯着云宁走。

　　云宁主仆三人大骇，古代衙门可不比现代派出所，她若进去，还不知道得个什么结果出来。

　　“我是以为你欺凌他才扔的石头，我与那小乞丐不是一伙的！”云宁急急喊道。

　　“你终于肯说了。”少年看着她，似笑非笑。

　　“公子到底意欲如何？”云宁带气，也不客气道。

　　少年思索一会，道：“你既不是有意的，也不要你赔银两了。我本来要下馆子吃饭，现下身无分文，你请我吃饭吧。”

　　云宁稍稍放下心来，斟酌一下道：“那我赔公子吃饭的五两银子吧。”说完左手不甚熟练地掏出荷包准备拿银子。

　　“我缺你那五两银子吗？”少年冷笑一声，嘲讽道。

　　云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是让她请吃饭吗？她拿银子给他错了吗？难道是嫌少？

　　“公子的意思是？”

　　“你跟着我，帮我结账。”

　　哦，原来是要个可移动支付的钱包。也不知道他要吃什么，万一要吃熊掌凤肝，她付不起怎么办？

　　“那公子想吃什么？”

　　“让我想想。”

　　“我请公子吃面吧。”云宁举起还拥有自由的左手，指着街道对门的面馆，满脸讨好的笑。没办法，小辫子被人捏住了，小手也被人捉住了。

　　“我不喜欢吃面。”

　　“那我请公子吃鱼。”云宁契而不舍，再接再厉，又指着面馆旁边的主打红烧鱼的小餐馆。

　　“我怕被鱼刺卡了。”

　　“呃，那我请公子吃……”

　　“我决定了,我们去吃同春楼。”那少年没等她说完，便拉着她往只隔了一条街的同春楼而去。

　　云宁差点被拉个踉跄，急忙跟上他的步伐。

　　走到同春楼门口，那少年终于放开了她的手。揉着被捏红的手腕，云宁趁他正与小二说话，恨恨地瞪了他背影一眼，可恨自己没有超人的激光眼，不然射他三刀六个洞。谁知他突然转身，竟看见了。

　　“要不我们去天香楼吃吧，那里更贵些。”少年故意提议。

　　“这里的菜很好吃，不用去天香楼，太远了，难得走，难得走。”云宁赶紧换上狗腿笑，一面说着，一面抬脚往同春楼里走，热情的小二连忙引着四人到楼上雅间。

　　“小二，你们这里有什么招牌菜？”

　　小二顺溜地报了几个菜名。

　　少年点了几个，让小二赶紧上菜。小二应声而去。

　　两人相对而坐，四眼相对，沉默，尴尬的沉默。

　　少年装作不在意，看向窗外。

　　整件事发生得迅雷不及掩耳，云宁一直没来得及留意少年的模样，也装作不在意地偷偷瞄了他几眼。十四五的年纪，俊朗清秀的脸孔，剑眉生威，双目炯炯，鼻梁高挺,，薄唇紧闭，黑亮的长发收拢于脑后，盘成发髻，上面束了一根湛蓝色发带。

　　小小年纪，气派已是不凡。

　　好在店家此时客人不多，少年点的菜很快端了上来。

　　少年也不客气，拿了筷子，自顾自的吃起来。

　　“你也别客气，这么多菜，我一人也吃不完。” 他见云宁一直没动筷子，出声招呼她一起。

　　云宁还在赌气，只盼着他快点吃完，结完账，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爹。

　　见他吃得那么欢快，心里渐渐不平衡起来。

　　凭什么自己不吃啊，她才是付钱的人，哪个请客的，只客人吃，主人看着的。外面天色渐晚，等这个磨人精吃完回到家，怕是钱老爹他们连饭桌都收拾好了，残羹剩菜都没她的份。

　　哼，拿起筷子，云宁也不客气的吃起来。

　　两人埋头闷吃，时不时还碰巧夹到同一块肉，云宁不放，少年不让，筷子下见真招，各有输赢。

　　眼见空盘增多，两人变夹菜为抢菜，一时筷子飞舞，各不相让，到盘子都空了之后，云宁才发现自己吃撑了，胃部隐隐作痛。

　　少年见她脸色不对，关切问道：“你没事吧，是不是吃撑了？”

　　云宁也是要脸的，哪肯承认，只招来小二结账。

　　两个丫鬟扶着云宁慢慢往外走，少年见她额头冒出细密虚汗，当机立断：“我去找辆马车送你回家。你在门口等我。”说完快步先出了同春楼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