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安只 ...
-
耶律只没病情危重的消息传到皇宫,皇帝震怒,下令全部医官前往宁王府,很快医官就呈报结论,并确定了暗中下毒的真凶是王妃萧安只。
耶律贤亲自审讯安只,乌茱在后窗偷听,那些动作和语言如此熟悉,与当初她面临的羞辱别无二致。
听着凌迟处死的威胁,安只像变了个人,她呆呆的,没有恐惧,没有怨恨,任何情绪都没有。
即便耶律贤说会牵连她的母族,她也没有任何反应,低头看着大殿石板上光滑细腻的纹理,仿佛在欣赏营造思政殿的匠人的巧思。
安只被带进宫之前,乌茱还怕她会供出自己,如今见她这般模样,却又猜不透了。她不明白安只为何不听她的安排少量投毒,一瓶钩吻尽数放进去,耶律只没活不过今日午夜。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安只决意赔上性命也要尽快杀死只没?
乌茱的心如一团乱麻,她一心想报仇,自己死不足惜,却将安只推入万劫不复之地,事已至此,安只死路一条,连她腹中骨肉也无法保全。
耶律贤的愤怒甚至会延伸至她的父母亲族。
乌茱默默离开,不忍再听耶律贤如何对待安只如同牲畜。她回到承安殿,跪在奴兮的画像前,忏悔自己累及旁人。
奴兮绝不愿意看到她这样行事,可是她再没有旁的办法,她必须这样阴毒,是耶律只没让她变成这样的,是耶律贤赐婚,才会让安只不幸。
她这样说服自己。
直到天黑,乌茱才从承安殿出来,她听到守卫的近侍议论纷纷,宁王一命呜呼,医官竟从思政殿的香炉里查到与只没大王相同的毒药,宫廷上下为之哗然,一切却又似乎理所当然。
王妃安只怨恨宁王是个废人,怨恨陛下赐婚,才会做出弑君杀夫的恶行。
他们对安只猜测,“那王妃定然是深闺寂寞,无法得到满足,才会心生歹念。”
又对乌茱说,“一切皆因你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宁王才被处以宫刑,现在安只死了,你实在是脱不了干系。”
“人贵有自知之明,生下来就低贱,偏要做贵人梦,那个从草原来的奴兮也是如此,一个营妓竟然妄想在皇宫呼风唤雨,这才遭了报应流产而死呢。”
宫人们七嘴八舌,宁王妃受鞭笞之刑,身上血糊糊一片,她临死之前,目光直直地盯着天边,一直大声喊着:“那孩子我给他看过了!我给他看过了!”
乌茱默默落下泪来,她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所有的话,都在指意是因为她。
依兰勒拦住了乌茱的去路,她手里捧着小暖炉,身边无人服侍,产后不久的她看上去脸上身上都有些浮肿。她望着乌茱的眼睛,语气也是淡淡的,“今日是四月十一,我从承安殿的书信里看到,这是她与先皇成婚之日。”
“是吗?”乌茱抬起眼,“王妃没必要好奇她的过往,如今你有大好的日子,何必总是对一个已死之人念念不忘?”
“我近来时常想起她问我缘何喜欢喜隐。”
“你后悔了?”
“我不知道。”依兰勒露出迷茫的神情,“也许吧,我只是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
“是啊。”
乌茱笑了笑,“没什么要紧,就像安只死了,我觉得她比活着要更快乐。”
“否则她也不会去做寻死之事。”
“但我未尝不想平静安稳地活着。”
“乌茱……”依兰勒迟疑地喊了她的名字,两人再没有说别的话,可依兰勒忽然觉得她与乌茱在某个瞬间体察到对方的悲哀,她与她何其相似,或者说根本就是一样的人。
乌茱陷入耶律只没的甜言蜜语,赔上了一生的不幸。她赌上性命祈求而来的婚姻与体面,根本就是打碎了的镜花水月冷暖自知,一片狼藉。
依兰勒望向碧色的澄空,也许一句兰因絮果可以概括一个女子的一生,可兰因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哪里有什么兰因,不过是被爱哄骗的女子一步步被毁灭的故事罢了。
以爱之名。
因为她蠢。
乌茱沉着地实施着她的复仇,钩吻的毒药已然被发现,思政殿里加强了巡防,皇帝的膳食与使用之物日加测验。
皇帝以为是安只记恨赐婚,才会投毒弑君。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乌茱决定按兵不动,钩吻累积的毒性已经足够损毁他的身体,她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医官束手无策地从思政殿离开。
还不够,乌茱毫不否认耶律贤算是个好皇帝,至少比醉酒滥杀、喜怒乖常的耶律述律更适合做皇帝,可这与乌茱没有任何关系,大辽皇帝可以是任何宗室。
安只的命,乌茱再无希望的一生,耶律贤轻易就毁掉两个无辜女子的人生。
难道就因为他高高在上,就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
侍卫包围承安殿的时候,乌茱正仔细将奴兮的画像与梨古的书信整理好,书信的内容她几乎烂熟于心,她轻轻摩挲着卷轴上的纹路,脸上带着苍凉温柔的笑。
这种场面,她四年前就领教过了,四年前她惊惶崩溃狼狈凄惨,四年后,她平静而又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