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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后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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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皇城毫无秘密可言,耶律述律很快就找到眼红心黑之人,他初听到消息时,并未表现出任何恼怒,反而是极度的平静,沉着地吩咐喜哥去传召所有的宗室皇亲。
大殿之上人影惶惶,沉寂如斯。
“不妨猜猜,朕是怎么想的。”耶律述律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如平地惊雷一般,众人战战兢兢跪地,他起身睥睨众人,目光如炬,是嗜血的狠厉。
唯有在与奴兮对视时闪过一丝温情。
耶律述律躲过奴兮的目光,他最清楚她无用的仁慈,她哭着说事已至此,再没什么要紧,哭着告诉他她只在乎耶律述律,孩子根本算不得什么。
孩子算不得什么,可奴兮却绝不是算不得什么!
他必须要有人付出代价,偿还他失去奴兮的代价!
那双如鹰一般凌厉的红肿眼睛落在嘲瑰身上,又转向长公主与耶律屋质,“皇姐,皇叔,你们说,究竟该让谁偿命?”
无一人敢言语,嘲瑰吓得瘫坐在地上,耶律述律并未理会嘲瑰的失态,反而一直盯着长公主。
半晌,吕不古低叹一声,走上前来,“是我。”
四下哗然,耶律屋质见状,连忙说:“陛下明察,此事与长公主无关。”
耶律罨撒葛也慌了神,连忙劝阻,“皇兄,也许……也许是皇姐有难言之忍……”
“嘲瑰,你说呢?”
耶律嘲瑰早就说不出话来,她从耶律述律的脸上看到了死亡的气息,她明白,今天势必有人会血溅大殿。
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还是无数人。
要看耶律述律究竟还剩多少仁慈与理智。
耶律述律手中的匕首飞出去,顺着吕不古的脖颈划下来,一瞬间,血喷薄而出,吕不古已经说不出话来。
耶律述律就这样望着他皇姐,他已经不需要她解释缘由,更不想听任何人求情。
他冷漠绝情地看着吕不古倒下去,看着萧燕燕惊惶崩溃地走上前去抱着母亲割破颈部颤抖染血的身体,看着罨撒葛震惊惶惑的脸,看着耶律屋质情绪复杂地闭上眼,看着耶律贤凝重的神情。
这是耶律述律头一次对宗室下狠手,亲手夺去他一母同胞的皇姐的生命。而他的阿姐,为所谓宗室颜面,联合宗室,使阴毒手段谋害了他捧在手心的女人。
大约那日起,若非有诏,太平王罨撒葛再不殷勤入宫。
奴兮终于明白耶律述律的冷漠与无情来自何处,他对宗室再宽容,一旦触碰他的底线,所有人都是喜之者昌,厌之者亡。
真可惜,梨古度化了她,可是她度化不了耶律述律。
反而因她,让他失去了最后的宽容良善。
耶律述律滥杀无辜,不理朝政,对不起很多人。
可他从没有丝毫对不起她,过去在草原的种种疼惜是真,对她的无限纵容,也是真的。
耶律述律没有再追究吕不古究竟与多少人合谋,因为奴兮觉得很累,她从没有觉得这样累。她贪婪地靠在耶律述律怀里,牵着他的手,听他说日神月神的传说,她逐渐睁不开眼,却做了个好梦。
梦里她还是十几岁狼狈的奴隶,那天,星光璀璨,河水盈盈,耶律述律抱着她躺在草地上,与她互诉衷肠……
你怎么会喜欢一个奴隶呢?
她这样问他。
为什么呢?
冬日的上京笼罩在一片苍白之中,皇宫里仅有的热闹欢笑因奴兮离世而荡然无存,那夜耶律述律独饮了一夜的酒,奴兮死于来上京第三年天寒地冻的冬月,死在耶律述律的怀里。
她临死前,劝他把一切当作一场梦。
梦醒了,她从未来过上京,就当她依旧在草原无忧无虑吧!
耶律述律脸色通红,眼睛更像是充血一般,他时常斜睨殿中服侍的众人,头疼袭来,像石子滚在地上跳来跳去,有时候他甚至握不住酒杯,痛苦难耐,这更让他气愤,喜怒无常。
即便消沉若此,他亦想在清醒时看到梨古的那些画,画里娇媚的少女鲜活如生。
那种寂寞比之七年前更加难以忍受。
七年里,他把她逐渐放进角落,偶尔想起,知道有这样一个她幸福安稳地在草原生活,赌气似的怨恨着,无视着。
如今,他对月长饮,奴兮再也不会某日里突然来寻他,甚至,世间再没有她的踪迹,她的一颦一笑,都彻底不存在了。
仿佛心里的某个地方破了个洞,如何都填补忽略不了,他清醒时,这种寂寞与悲哀总是在放大,头疾袭来,仿佛要把整个人撕裂。
他想,一定是当初他划伤她的胳膊,这是天神给他的惩罚,可天神不该把她夺走。
乌茱来到承安殿,耶律述律醉酒时又拿近侍出气,她看到被侍卫拖出去的壮硕的身躯,惊觉那竟然是护卫多年的巴鲁。
她怀着不安的心走上前去,却被耶律述律甩来的酒杯砸中了额头,淌着血,乌茱拿袖子抹了抹,止在原地不敢动了。
耶律述律醉醺醺地站起来望着她,仿佛在欣赏她因为恐惧而无处安放的狼狈。
“你竟敢来承安殿,不怕朕杀了你?”
“不怕。”乌茱回答。
“那你在害怕什么?”
“奴婢早就该死了,可我还不能死,因为耶律只没还没死!凭什么我要先死!倘若陛下迁怒于我……”
她抬起头来,淌着血的脸上流露出决绝的神色,耶律述律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向来庇护你,我怎么会……”
他又说,“你怨恨朕没有赐死只没?”
“不,我感激陛下。”乌茱头一次发觉即便是大辽皇帝,也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有与她这种卑微之人一样的喜怒哀乐。
她郑重地说,“让他这样不堪地活着,比让他死了更让我快乐。我虽命如蝼蚁,但会拼命活着,我要活得比他更久!我要想尽一切办法报复他,让他一生都不如意!”
耶律述律没有理会她的坦白,又一次喝起酒来,乌茱看着他,试探着问,“陛下喝这么多酒,当真会轻松一些吗?”
耶律述律把酒壶给她,她喝了一大口,辛辣的味道肆意冲撞,一瞬间大脑空白,她喝完咳了起来,头有些昏昏的,“奴兮说,若她知晓陛下饮酒麻痹,胡乱杀人,会痛入骨髓的。”
耶律述律闻言,抓住酒壶的手青筋暴起,他用力将酒瓶打碎,忽而喃喃道:“朕失去了她两次,她最讨厌朕杀人,尤其是杀奴隶,可朕做了让她这样生气的事,她也不会出现了。”
乌茱这才知道巴鲁究竟因何而死。
她想不出什么话来奉劝帝王走出来,因为她也被囿于仇恨与绝望之中,再也没有未来可言。
没有期待,没有快乐,这种人活在世上一天,就是生不如死的一天。
大雪初停的第三日,耶律述律久违地从承安殿出来,明晃晃的日光有些刺眼,他走到思政殿,见了等候多时的耶律屋质,侍卫们只看到屋质大王沉重的脸色。
耶律屋质离开后不久,皇帝勃然大怒,乌茱躲在假山后观察着殿中情形,廷寿和苏古涅急匆匆走出来。
乌茱拦住苏古涅,才得知喜哥私自回家,如今陛下知晓,还未处置喜哥,竟命人赐毒酒给喜哥的妻子雏兰。
乌茱看着喜哥被押回皇宫,他见到乌茱时,已然因雏兰被毒死而神志不清,大哭大叫。乌茱见过雏兰,奴兮在时,曾亲口夸赞雏兰水汪汪的眸眼,是草原的精灵,打趣喜哥是受长生天眷顾之人,才能娶得如此佳人。
看来,如今这眷顾也到头了。
雏兰的死只是一个开头,接着喜哥也被处死,帮他遮掩的随鲁也难逃厄运,有更多人被卷入帝王的宣泄中来,就连卑微的鹿人颇德、腊哥、陶瑰、弥古特等人,都一一被处死。
乌茱觉得上京皇城的空气被死人的血笼罩了。
她跑到阁楼上大口地呼吸,停下来的时候就哭了。
所有人都无法理解耶律述律为何如此残暴,竟有自绝于人的架势,只有乌茱明白,他杀喜哥的妻子,只是源于他嫉妒。
他是大辽尊贵的皇帝,可他嫉妒一个卑贱的侍卫,可以与发妻雏兰长相厮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