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婚礼 ...
-
那天,大约是奴兮来到上京后最热闹的日子,迎亲的两方车驾挤满了丞相府的前门,耶律述律为皇子贤安排的婚礼豪华体面,整个上京皇城都为之欢欣。
奴兮与耶律述律在神庙中等候耶律贤携萧燕燕前来,至于依兰勒,耶律述律终究心存宽容,准喜隐以宗室规格迎亲,却不准他们来神庙玷污神明。
奴兮不欲凑热闹,架不住耶律述律兴致高涨,她坐在他身侧,同他一起睥睨满屋勋贵。
所有人似乎都很高兴,就连她也被众人脸上的欢愉莫名感动,这样的场景让她想起耶律述律牵着她的手走进神庙之时,没有人祝福,她一回头,就看见梨古热泪盈眶。
她终究没有辜负梨古,是梨古救了她的命,才有她如今的幸运。
耶律述律偏过头来对她耳语,“还记得汉人那句诗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拿起空荡荡的酒杯给她看,“朕从前最恨人指手画脚,可你不喜欢朕喝酒,朕决计日后滴酒不沾。”
“我也想起了梨古。”奴兮盈盈眉眼间泛起了笑意,“我感激她,你和我都该感激她。”
耶律述律不置可否。
兜兜转转七年,充斥着背叛与分别的七年,终于不再成为彼此的沟壑。
倘若爱慕一个人超过自己的生命,以她的欢喜为欢喜,悲伤为悲伤,是愿意为了她去改变,就连耶律述律这样的人都可以做到。
奴兮看见萧燕燕娇美的容颜,少女比依兰勒更为英气明媚,仿佛草原上自由灵动的黄鹂鸟,看上去与温文儒雅的皇子贤何其般配。
热闹过后,回到皇宫,耶律述律将奴兮抱下马车,她的目光扫过朝奉殿后走廊尽头躲躲闪闪的身影,乌茱却又在目光相撞后飞快跑开了。
依兰勒着一身婚服等在殿前,神情温和恭谨,她说,即便陛下不准喜隐入宫,依兰勒还是要来拜谢陛下厚恩。
耶律述律挽着奴兮的肩膀,“你该谢奴兮,或是谢你自己。”
依兰勒朱唇明眸,身形恭敬,拜谢奴兮。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是一句南人的诗。从前我阿姐梨古如此祝福我,今日我亦愿你与喜隐如是。”
她微弯下腰扶起依兰勒,温柔地注视着这孩子,“我敬佩你的勇气,若是能够重头再来……我想和她同样勇敢。”
他当然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要是她没有逃避,带着梨古来到上京,梨古说不定不会回凉州,也就不会郁郁而终,她也不至因为胆小怯懦而浪费七年。
这并非勇气,依兰勒没有说出口,不惜顶撞皇帝也要费尽心思嫁给喜隐,将全家人置于险境,皆因她已有了喜隐的骨肉。
依兰勒不想孩子出生,即遭人白眼,她要这孩子受所有人祝福。
相门之中,公主之女,千万双眼睛盯着,人言可畏,她不想两个姐妹的声誉受她所累。
此事奴兮至死都不知晓,或许她当真被眼前这个孤勇少女迷惑了,后来乌茱来到朝奉殿取走她那串摔碎又经修补的珊瑚珠串,遇到再次有孕的依兰勒,乌茱感慨,“孩子是女子最大的软肋,倘若做个不能生育的女子,恐怕才是世间最大的幸事。”
奴兮有孕,正如只没所言,皇族将其视为奇耻大辱,后族更把她当作眼中钉肉中刺。那孩子没出世就被寄予了无限的前程与厚爱,却更招致了无数人暗自的仇恨与怨怼。
所有的怨怼,都由奴兮来承担。
七年前逃避的危机,在七年后也并未消失,这是根植于大辽皇族的诅咒,只会愈演愈烈,终于如山雨暴顶之势冲击而来。
那一日的腹痛来得毫无征兆,随即裙衫染红了血,耶律述律慌了神,近侍喜哥匆忙将全部医官请来。
孩子无法保住了,就连奴兮也因流产重伤,鬼门关中走了一遭。
问题就出在她每日喝的药汤上,原是安胎的药汤,却变成了极为阴凉的损胎药。
奴兮因剧烈的疼痛和虚弱的身子,早已记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隐约听闻医官言她恐怕再难好转。
后来耶律述律震怒之下,杀了好多人,医官,近侍,整个大殿惨叫哀嚎不断,一片狼藉。
巨大的无力感四面八方袭来,耶律述律自以为他足够强大,能够护她周全,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那些人竟然仍旧能伤害她,即便稳居皇位多年,他还是无力护她周全。
那种耻辱,仇恨,痛苦,心酸一同袭来,终于让下决心远离饮酒的帝王再次大醉,头疾又一次发作,耶律述律一下子苍老了。
奴兮醒来之后,就看到耶律述律鬓边半白的头发,她的眼泪不争气地滑落下来,半晌,他紧紧抱住她,低沉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忏悔,“朕宁愿你从未来到上京。”
她的眼泪落在他的肩膀上,却又很快止住了。
“耶律述律,人最多只能活几十年,耽搁了七年,我已经很伤心了,我不想再虚度光阴。”
腹中未生而夭的孩子,就仿佛是一场折磨的噩梦,乌茱来看她时,她有些不争气地诉说,比起那孩子,与耶律述律永远分别的恐惧更让她无法忍受。
她更不愿看到耶律述律希望后又失望,因为她知道,耶律述律习惯了失望,就不会痛苦,可给了他希望,就是在折磨他摧毁他。
乌茱脸色凝重,欲言又止,她背过身去,“也许陛下说的是,倘若姑娘不曾来上京,定然会一生无虞。”
“你说,我是不是活不久了?”奴兮突然问,她脸上挂着凄然的笑意,“如此看来我真是自私,只是为了满足一己之私,却要耶律述律来忍受生离死别。”
乌茱不愿意骗她,“每个人都会归于天神。”
“这些天我总是格外想念梨古,乌茱,我只有一个心愿,请你时常劝他珍重,若见他终日饮酒麻痹,我会痛彻骨髓,死不瞑目,魂飞魄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