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录》裴宁娘子

8、第 8 章

　　第二日早朝，皇上便下了旨，封纪千草为玉贞公主，随之朝堂一片哗然。
　　按照我朝制度，“玉贞”是从三品的公主才能作为封号使用，而从三品的公主最起码也要是皇上的妃子所生。这突然蹦出一名女子，无身家无背景，无头无尾的，就封为“玉贞”，实在匪夷所思。尽管这几年来，当今天子做过的荒唐事不算少，可随便收一名女子为义妹再封公主之称，也太超心里底线了。如果是收到后宫去，他们也只会当做皇上年轻气盛，迷恋上了美色而已。
　　最先跳出来的是礼部尚书，还未说话便先跪了下去。礼部尚书之职在这满堂一品二品的高官来说不算什么，可也担当着重要的角色，特别这分封之事得他们首肯，合了礼仪才能成。
　　“皇上，这事不合礼法啊！老臣从未听过纪千草这女子的名字，何况就算是亲王的女儿也不过是封为‘菁’公主，这事让各个封地的王爷们知道了，难免心中有怨言啊！”
　　大学士李大人也走了出来，与礼部尚书并排跪下，朗声说道：“我朝从玄宗皇帝开始，历经三百余年，从未有过此等分封制，周边诸国也未有过此等先例，皇上如此作为，实在不合礼法！”
　　许是当真觉得荒谬，接二连三的大臣都出列一一陈情，最后满堂朝臣竟我一人还站着。
　　自始至终皇上都未发一言，离得较远，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就算能看清，也猜不出她的想法，比如我。
　　本就宽敞的朝堂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一时大臣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上座的皇上虽然年轻，但自她上位后的所作所为让他们大开了眼界，便令朝臣们敬畏不已，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可每次看见那张俊秀的容颜，他们又会忘记这位皇上的雷霆手段，而此时方知后怕。
　　我静静的站着，束着手垂着眼。
　　昨夜回到卧房，给有些红肿的膝盖涂了药油后，今天才能端正的站在这儿几个时辰。心里想着，还好是练武的身子，就算荒废了许久也不至于像那纪千草一样，疼的整整翻了一夜，难以入眠，伺候的丫鬟们知道她马上就要成为她们的主子，不得不去禀告我。我已烦她的很，去了她房间，不待纪千草说话，便点了她睡穴，安稳半宿。
　　这厢想着自己的心事，那边皇上似乎觉得沉默的时间够了，才缓慢的开了金口：“丞相大人还未置一言，可有什么要说的？”
　　连忙出列——虽然已无列可出——双手一拱，微微弯腰，行了君臣之礼后我方扬声道：“此故臣之罪矣。未思虑各位大人于国之礼法深见，贸贸然为臣之妻求封，既满朝同僚皆觉不合礼法，臣求皇上责罚臣逾越之罪，已熄各位怒火。”
　　礼部尚书不可置信的指着我说：“这纪千草是丞相的夫人？”
　　我对着比我大了两轮不止的礼部尚书点点头说：“是未婚妻。下官与千草一见如故，后知其乃上朝御医纪芢之后。明文帝在时纪御医多番救治，曾说如其有后，儿子官拜三品、女儿封为公主才能略表心意。所以下官才厚颜为千草求得一虚名，岂知会被大人们认为是于礼不合，到是下官鲁莽了。”
　　这才是真相。
　　纪千草的父亲纪松还未成为江湖人闻风丧胆的毒王时，曾是宫中御医院的首席医官，本名叫纪芢。明文帝是我父亲的皇兄，体弱多病又逢数次暗杀。纪芢医术高明，数次将明文帝从死神手中夺回，明文帝感念纪芢，确实曾说过那么一番话，只是那时纪芢尚未娶妻何谈孩子。再后来，明文帝还是敌不过那破败的身子所带来的短命，而那时东方缙不过襁褓孩童，明文帝最终将皇位传给了我父亲东方秦，史称乾武帝。而纪芢却离开了皇宫不知去向。当纪松之名传遍江湖时，没人将仁心仁德的御医和心狠手辣的毒王联想到一起。这些调查出来的真相我不会公布出来，因为皇上想要保护她，她却以为皇上什么都不知道，偏偏误认我是那温柔之人，可笑至极。
　　被我这么明着请罪暗地嘲讽一番，跪着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刑部尚书不死心的问：“纪御医离开皇宫时没有后人，冯大人怎么能肯定这纪千草就是纪御医的女儿？天下姓纪的人可不少。”
　　我故作谦卑的笑着点头说：“尚书大人说的是，天下姓纪的人不少，但丞相夫人只能一位，劳烦大人操心下官的终身大事了。”满朝文武，属我最年轻资历最浅，又坐在他们之上，明知道动摇不了我的位置，只要有机会还是不会错过踩我一脚。
　　不愿再增添皇上的烦恼，我一直对他们忍让着，所以刑部尚书只能瞪着眼看着我。
　　丞相夫人之位天下女子何不渴求？如若没有一个清白清贵的家世，怎么可能任人取之？而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朝臣，没有一点暗中势力任谁也不信。我虽没说，人精似的大臣们心头已是明白过来，皇上这是要赐婚给丞相，可自明文帝开始皇室人丁稀薄，并无可选择的适龄公主配与一国栋梁。纪芢之女本因封为公主，加上纪芢神医之名，赐给丞相正是再恰当不过，既没有过分恩宠也未低贱处之。
　　“好说好说，丞相为国为民劳心劳力，能得皇上赐婚，也是应有的殊荣，老臣先恭贺丞相了。”刑部尚书咬了咬牙，僵硬着笑脸说着。
　　听着刑部尚书说完，其他同僚也赶紧的说着恭贺的话语。我皆回以微笑，他们这墙头草做的太顺溜了，皇上还未下旨赐婚啊。
　　果然，皇上面色越来越沉。跪下去的时候是主动的，但要站起来却得皇上点头，而皇上仿佛看不见一般，低下头打量自己的手去了。
　　勉强的把话语都说完后，他们又无话可说了，我能理解他们的难受，却没想为他们说话。话是从自己口中出来的，自是自己去承受，吃一堑长一智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我默默的站着，不去理会那些朝我投来请求目光的大臣们。他们不敢去求皇上，自然也是知道他们有错，可惜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就在年长些的老臣摇摇欲坠满身冷汗时，皇上才用那清冷的嗓音说道：“哦，爱卿们可说完了？这个封号可商议出什么结果了吗？”
　　“微臣皆觉皇上圣明，无异议！”难得皇上开口，众大臣连忙表态。
　　懒洋洋的点了点头，皇上继续说：“既然如此，那朕将玉贞公主赐婚与丞相，你们也无异议了？”
　　其实我知道，皇上很想听到大臣们说“有异议”，可惜他们异口同声：“无异议。”
　　我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狠狠的拽紧，疼的有些窒息，为皇上也为我自己。
　　随后皇上便下了旨，下月十五成婚，然后面无表情的宣布退朝。
　　我缓慢的朝御书房走去。她的喜怒哀乐我都需要参与，就算明知道她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是我，我也是要见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