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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在一棵尽情飘落着花瓣的桃树下,身穿一袭青衣的中年男子盘坐其下,腿上放着一把七弦古琴,保养得当的双手在琴上细细来回轻抚,弹奏着让我耳朵都快长茧的曲。
      不远处一个小小的孩童举着一把比孩童矮些的铁剑,吃力的对着那中年男子比划着。
      如果没有记错,这小小的孩童应该是我,比划的招式,应该是那中年男子——也就是我爹教给我的剑法。虽然那时的我并不懂,身为女孩子为何要去学舞枪弄棒,但因是爹严厉的要求,我只能老实的去学习我谓之“苦力活”的练习。
      仍是记得,幼时鸡还未叫,我已起床蹲马步,蹲完马步吃过娘准备的早饭,由爹教我新的剑法,如果前一天教过新剑法,那么第二天我还得演练一遍给他看,练的不满意就没中饭吃。在还未发育出明显的女性特征前,吃过中饭,爹还会带我爬过一座山,去对面的大瀑布下,褪去外衣在瀑布下淋着。只要那水未干涸还流动,无论什么季节都要去洗涤身心,是的,用我爹的说法就是洗涤身心。等疲累的想要瘫倒时,爹就会让娘给我煮一壶茶水,是爹亲自配的药材,专门为我增强体力而做。等我一扫疲态,便会教我弹琴、做诗和作画。娘有时会心疼,偷偷从市集上给我带好吃的,却从来没有说过让我不要这么累,所以我一直以为,每个小孩子的成长都该是这样,这样的认知直到住在深山中的我们家旁边又搬来了几户人家,看着他们家整日只知玩乐的小孩,我才明白,原来只有我们家是特别的。
      抱着严重的不平衡心态我对爹娘提出了抗议,爹只是看着我说:“你不是平常家的孩子,成长定然不能以平常家的孩子来要求。”
      我不服,娘叹了口气,疼爱的抱着我说:“凤儿,你只要记得,爹娘永远是爱你的就好。”
      早已培养出的服从,我只能认命的继续过着我的生活,羡慕的看着在我练剑时那些跑着玩的同龄人。
      我咬牙切齿的举着剑来回比划着,就算听着爹的曲子,也好过不时传来的那些孩子的笑闹声让我心生不快。
      直至来到京都,我才明白,从小学的这些东西,是为另一个人而准备。
      为了她的江山,为了她的抱负,为了街头莫名投缘强留我下来的那个人。
      所以我还是该谢谢爹娘的吧,不然我何以能站在她身边,与她一起看这朗朗乾坤,掌握天下动荡。
      看着手中的铁剑,我慢慢放下,走向依旧抚琴的男人身边。
      作为男人,爹无疑是俊朗、英挺的,身上还有一般男人不会有的气势。旁边靠打猎为生的猎户家中的大老爷们,从来不敢直视我爹,久而久之他们从我家门口过都是绕道。爹的武功应该也是非常高强的,从小到大都是他教我,各门各派的武功他都会跟我讲其中的优势劣势。爹应该也是通音律的,只是他只爱弹那么一首曲子,也只教我那么一首,其它的都是娘教。书画棋艺,爹都会,可是只教了手法就不再管我,让我自己去琢磨。
      这样的男人,对哪一个女人来说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可他却带着我和我娘在深山中居住,直到他死去。
      我蹲在爹身边,听着那曲子,爹仿佛看不见我,专注的弹着。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爹手上不停,眼慢慢闭上,长叹了一声,“鸢儿……”
      无论大名小名,娘的名字里都没有“鸢”这个字,所以爹绝对不是在叫娘,不是娘自然就是别的女人。想到这儿,我立刻满肚子怒火,随后却又觉得理所当然。尽管,我确实是爹娘所生,可也能感受到爹娘相处中的“相敬如宾”,就像对待朋友对待知己对待亲人,却唯独不像夫妻。
      这么说来,不止爹心中另有他人,娘心中也该是有其他人才对。
      娘有一条随身携带从不离身的金黄手绢,从不让人见着更不谈碰了,我也是无意中看见娘在房里双手捧着那条手绢,满眼缱绻依恋。我以为是爹的东西,跑进去问,娘脸色突变,赶紧将手绢藏进衣内,再三警告我不许说出去,就算是爹也不行!吓得我不停的点,强迫自己把这件事忘记。
      桃花被风一吹,又是一大片的飘落下来。爹将落在琴上的花瓣一片片捡下,自己身上的却不去管它。抬头看了看能见着枝桠的桃树,爹的目光有些幽深。
      “皇上……”
      “玉勉,你又错了,现在的我是秦殇啊。”爹垂下头双手覆上琴面。
      不知何时,我们面前多了一名穿着藏青锦袍的男子,面容苍白,双眼却是有神的很。凭着微末的记忆,我隐约记得此人。爹只管我武功策略,娘只管我琴棋书画,钱财他们都是不理会的,所以我们的生存之道就在此人身上。
      来人卑微的弓着身体,皱着眉头看了爹一会儿,突然单膝跪下仍坚持道:“皇上,少主身上也流着东方的血,如今也已到幼学之年,当为她考虑了。皇上要是有意,属下随时能将东方缙那小儿拉下皇位!”
      爹面色未变,只是手指下的琴弦猛的震荡了起来,将随风飘落下来的桃花也震开去。
      “玉勉,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会让凤儿去抢属于缙儿的位置。”爹双手按住琴弦,低叹般的说着。
      玉勉本就无血色的脸,听到爹的言语,连有些红晕的唇都白了,却又不甘心继续道:“如果皇上真的无心,为何让少主学习君王该会的一切?”
      爹正视跪在他面前的俊秀的男子,脸上带起浅浅的笑:“我生在皇家,又做过一段时间的君王,从未见过百姓如何教孩子,自然是按宫里面的来教凤儿了。”
      “如今在这处已有数户百姓,皇上为何不改少主的学习方式?”玉勉不信,依旧问道。
      爹挑了挑眉说:“习惯这个词很可怕呢,玉勉,你让我怎么改?”
      “皇上!玉勉的忠诚只对皇上!皇上没必要信不过奴才,只要皇上想要的,奴才就是粉身碎骨也是在所不惜!”显然爹的话,玉勉是一个字都不信,他觉得爹肯定是想要重新夺回皇位的,只是他不信他而已。
      爹站起身,伸出手接过一片独自飘零下来的桃花瓣,看着手掌中的那抹粉嫩,爹的目光沉了沉,然后轻叹了口气说:“我从来都没有不相信你,玉勉,你大概是我在这世上最信任的存在了吧。”爹握着手中的花瓣,目光幽远,“你忘了吗?那皇位是我主动给东方缙的啊,因为那位置本来就是……给我的,物归原主罢了,再抢来何用。”
      “可是皇上,玉勉真的不懂,您为何不要那位置?多少人为之抢的头破血流,您却能说放弃就放弃?”
      “那人都不在了,还要那位置做什么。”爹淡淡的说着。
      玉勉满脸的不忿,仍挣扎的问:“那娘娘呢?皇后娘娘也是这般想的吗?”
      “是,她同我一般想法。”
      玉勉泄气似的萎靡下去,逞口舌之利向来不是他的专长。
      “玉勉,你不用再问了,无论问多少次,我的答案都是一样的。”爹没有去看玉勉,眼神却是飘忽了起来。
      玉勉带着不忿离去,往后却是真的再未来过,直到爹娘,哦,我也当尊称他们一声父王母后——驾鹤西去,玉勉也再未来过。
      爹轻叹了口气,说:“凤儿,你一定要记得,这天下是东方缙的,无论何种理由你都不许去夺她位置!”随后看向远处青山,过了半晌扭过头又对我说,“这辈子,你还是不要再去京都,不要去,一定不要去。”
      我低头,看着只到我腹部的自己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并无任何异议。
      “不要去,一定不要去京都……”是爹临终前反复挂在口中的话语,可在他闭眼时,我分明听见他说的是,“去京都吧……”
      我问娘,我到底该不该去京都?
      娘只苦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却说:“无论怎么样,爹娘都是爱你的。”
      等我一觉起来,屋子后面多了一个坟包,木头做的简易墓碑上的字迹是娘的,但上书“鸢秦月,与共生,与同眠”我就想不通了。
      默默坐在坟边三天三夜,滴米未进,却不是因伤悲难以下咽,而是家中所剩粮食无几。玉勉那日离去后,送供给的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到后来爹感染风寒都无人问津,于是一代皇天贵胄因无药治病而亡。于是我想,也许娘是耐不住腹中饥饿,才选择与爹同眠与此。
      在心里再三问自己,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无娘的勇气,也确实不想饿死,于是背上行囊给自己化名冯秦踏上寻找不会被饿死的路上,至于爹所说的那什么天下至尊的位置,丝毫提不起兴趣。
      “京都,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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