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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爆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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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南不是个精明的人,却也知道这道题该怎么选。
因此他终于彻底接受了自己即将杀人的事实,正式为这部分剧情最后一场重头戏做起准备来。
吴家父子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将他们计划的全部细节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讨债头目。
这也就给季言的将计就计提供了非常充足的空间。
晚上七点,正准备烧水煮面的吴梧听到了敲门声。
只一声,她就听出了来人是谁。吴梧手忙脚乱地拧上天然气的开关,小跑过去开了门。
“季言!”吴梧的瞳孔里倒映着星光,“你怎么来了?今天周末,不是不补课吗?”
池南浅淡地笑了一下,将手里长方形的礼盒递给吴梧,“生日快乐。”
吴梧惊喜地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小心翼翼地接过礼盒,开心地说:“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啊?”
理由自然是早就想好的,“我之前帮老师整理学生档案时看到过你的生日。”
“谢谢!这还是我妈妈去世之后,我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呢!”
呵,你很快就会第二次收到生日礼物了。池南表面微笑着,心里却在回忆那件作为道具令人作呕的“生日礼物”。
吴梧对于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珍宝般捧着礼盒,热情地将池南请进了屋里。“季言,你吃过晚饭没?我正准备煮面,要不多煮一些咱们一起吃?”
自从跟季言把话说开之后,吴梧心里的压力小了不少。甚至她有时候会觉得,季言这么优秀的人内心也会有痛苦,那他们其实是平等的。这样一来,吴梧在面对季言时也就不再那么自卑,两人倒像是真正的朋友一样相处了一阵子。
往常面对吴梧的邀请,季言都是欣然接受的。可是今天——
池南不露痕迹地深吸一口气,说:“没有寿星自己下厨的道理,我来做吧,很快就好。”
由于很小就出来谋生,所以煮面这种事情难不倒池南。真正令池南紧张的,是他要在煮面的过程中,不露痕迹地在天然气软管上割开一个小口。
天然气中的甲烷与空气混合达到15%左右时遇明火便会爆炸,距离吴家父子回来还有一个小时,隔开多长的口子既能保证在一个小时之内使空气中甲烷的浓度上升到15%,又不会因为口子气体泄漏过多导致窒息,需要很精确的计量。
这件事对于季言来说自然不成问题,可是池南对自己手上的力道却并没有什么信心。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块细小却锋利的刀片,站在天然气软管前犹豫着。
季言见他踌躇不定,便试图给他宽心,“即使你力道不足或者过度,也会被这个世界自动修复。”
池南偏头看了看被他支去房间的吴梧,见对方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便压低声音说:“就是因为它会自动修复,这意味着等下一定会发生爆炸,那可是杀人啊!”
“杀人?”季言说,“他们对你来说不过是剧本里的角色,也能算人?”
池南试图和季言讲道理,纠正对方的价值观,“他们确实不算人,但那是因为他们干的不是人事儿。”
“有区别么?”
“当然有区别!他们贩卖人口□□未成年,都应该由法律来制裁他们,而不是由你来判他们死罪!”
“ok,”季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可以不杀他们。”
尽管早就做好了决定,池南临到杀人的前一刻还是有些退缩。
他试图给自己找到逃避的借口,制造爆炸不就是为了带着一身伤回到现实,这样司陌北就能相信自己的了吗。可是没准儿不带伤回去,也能通过胡搅蛮缠让司陌北改剧本。
“不杀就不杀,”池南向后退了一步,“不就是一直循环这一天吗,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找不到其他解决办法呢!”
季言放下双手,重新倚到灶台边,很随意地说道:“没错,不过是吴梧会不断重复循环被人□□的这一晚罢了,你一定能尽快将她从这个可怕的循环中救出来的。”
池南:“……”
根据前面几次试验的经验,如果池南拒绝走剧情,时间仍然会正常进行到二十四点。然而第二天的零点一分,会再次循环到没有进行剧情的当天。
也就是说,池南不下手杀人,就要想办法保护吴梧到零点。可是没了剧本加持的池南就只是个普通演员,哪里能和即将过来收货的□□斗智斗勇。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池南似乎都没有了退路。
他原本放下的右手又颤巍巍举了起来,犹豫半晌,终于说道:“阴阳怪气地干什么,我杀还不行吗。”
季言也不愿再和他废话,直接伸出拇指和食指,掐住软管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割这里,半指节长。”
不远处传来吴梧的脚步声,池南咬咬牙,伸手在季言指示的地方割开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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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吃完面,碗筷还没来得及收,吴家父子就推开了门。
对于吴梧勾搭上的这个有钱人家的小子,吴父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之前也是特意问过吴梧,知道季言不会过来补课,才将交易时间定在了这一天,却没想到季言还是来了。
□□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今晚接手吴梧的顾客,临时改时间绝对是不可能了。吴父和吴兄对视一眼,当即决定继续按计划进行,随机应变。
“哟!吴梧你同学也在啊,正好,今天不是你生日吗,爸给你买了生日蛋糕,一块来吃点吧!”
尽管次数少之又少,但吴父在不喝醉的时候对吴梧的态度还算正常,所以吴梧并没有对吴父的行为起疑心,反而因为吴父破天荒地要给她过生日,陷入了又一轮惊喜之中。
吴兄也在旁边应和道:“哥还给你买了礼物呢,不过要等吃完蛋糕再拆开啊。”
斑驳破碎的墙上仍旧挂着那只老旧的时钟,只不过指针转动发出的“咔哒”声被吴家父女的交谈声掩盖住了。
两个多月以来,池南从未在吴梧的脸上见到过像今晚这么开心的笑容。单纯,善良,身处阴暗却心向阳光的吴梧完全就是季言的反义词,池南忽然理解了,司陌北在后期剧本里想要诠释的“救赎”二字的含义。
仅有六寸的蛋糕已经被拆开摆到了矮小的桌子上,上面歪歪扭扭插着六根蜡烛,代表吴梧的十六岁。
吴父正从上衣内兜里掏出打火机——
“等一下。”
一直沉默着站在旁边礼貌充当客人的季言忽然开口,吴家父子的脸上立刻带上了一丝紧张的情绪。
池南走到吴梧身边,拉起她的手,说:“我听说寿星不能看点蜡烛的过程,正好我有话和吴梧说,我们出去一下,您点好蜡烛叫我们,可以吗?”
吴家的人对于过生日的规矩知之甚少,正好吴父和吴兄也要商量一下后续的对策,因此欣然同意。
池南拉着吴梧转身出了大门,连外套都忘在了屋里。
寒风卷过,吴梧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她看向自己与池南交握的手,原本羞涩的脸上带了些困惑,“季言,你的手心怎么出了那么多汗?”
池南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紧张到掌心冒汗。
他抽回手,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没什么,屋里太热了。”
这当然是显而易见的假话,真正让池南紧张的,还是接下来即将发生的爆炸。
在池南看来,季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场爆炸他根本没有十足的逃离危险区域的把握,却仍旧实施了。似乎对他来说,自己会不会被炸死在这里根本不重要。对于死亡,他根本没有任何畏惧。
剧本在爆炸的瞬间戛然而止,所以池南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死在这场爆炸中。
只是距离大结局还有整整两集,司陌北再丧心病狂应该也不至于在这时候就把季言写死,还是以自己计划出现偏差这种窝囊的方式死去。
池南站在吴梧家门前,脑子里一遍遍回忆拍摄现场导演为他设计的爆炸时的翻滚动作与路线。
然而拍摄现场根本没有设置真正的爆破装置,池南也从未体会过爆破的冲击。他只能赌,赌季言的设计够精妙,赌自己的运气还不算太差,能够没受什么伤的从这场爆炸中逃离——
轰!
一股热浪从侧面喷涌而来,其中夹杂着数不清的玻璃碎片。
池南只来得及将吴梧护在怀里,至于他曾经演习过无数次的倒地,翻滚,逃离的姿势,都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化作一片空白。池南感觉自己整个人被热浪掀到空中,身上的皮肤受到无形热气的灼烧开始撕裂,身体也在达到一定高度后不受控制地坠落。
在他即将砸到地上的瞬间,他看到——季言正抱肩站在一片火海之中望着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仿佛正在观赏这世上最美妙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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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痛,撕心裂肺的痛。仿佛每一寸皮肤都被撕开又缝合,每一块骨头都被敲碎又粘结,每一条筋脉都被扯断又连接。
先是呼吸。一声,两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密集,恨不得这口气还没呼出就吸入下一口,反反复复中几近窒息。
然后是手指。一个不经意地抽搐,带动起了全身的痉挛,四肢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最后是意识。声音先于画面映射到了池南的脑海里,是下水管道冲水的声音,是窗外楼下汽车鸣笛的声音,是——司陌北的声音。
“池南。”
“池南。”
“池南。”
一声又一声,明明和他平常说话的语速一样,可就是让人感受到了其中的急迫与紧张。
然而池南顾不上体会其中所蕴含的情绪,他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每一次吸气时的声音短促而尖锐,每一次深长呼气时胸腔则会变成破烂的风箱,不断发出沙哑的嗡鸣声。
不行,再这样下去会死的。
池南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二氧化碳在急剧流失,同时又没有充足的氧气补充进来。他想开口呼救,却连一个完整的音符都吐不出来,只能用痉挛的手指紧紧抓住眼前的人。
司陌北似乎在说着什么,可是他的大脑严重缺氧,眼前昏暗一片,耳朵里像是被人塞满了棉絮,什么都听不真切,什么也看不清楚。
池南已经彻底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在他看来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司陌北才终于有了反应。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扼住他的脖颈,强迫他向后仰起头,这一动作确实是有些效果,至少吸入的空气能够比较顺畅的进入胸腔。可是这对于濒临窒息的池南来说仍旧远远不够——
下一秒,那双手从他的脖颈向上移动,紧紧掐住他的下颌骨,使他因为痉挛而不住上下磕碰的牙关被迫打开,双唇微启。
紧接着,池南先是感觉一股气体没有经过呼吸的动作就自发涌入了唇齿之间,随后才意识到,这股气体来自于温热柔软的双唇。
所有旖旎的情绪在人的求生本能面前都不堪一击,顾不上考虑自己在和司陌北亲吻这件事,池南伸手揽上司陌北的脖子,贪婪地吸取着对方呼出来的二氧化碳。
三分钟,又或许是三十分钟之后。
池南几乎被汗浸透的身体终于结束了痉挛,渐渐归于平静。眼前的景象也逐渐清明起来——司陌北睫毛微垂,瞳孔在床头昏暗灯光的照射下,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灰色。
“谢,谢谢。”池南的呼吸仍旧不太顺畅。
“过度呼吸症候群?”司陌北声音透着股疲惫,“经常发作吗?”
池南根本没听过司陌北所说的这个专业名字,摇了摇头。
这也令他想起了自己会变成这样的真正原因,他做起身来,将自己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竟然没有发现一点伤口!
“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啊!”
司陌北看着池南撸起袖子掀起衣摆,就差脱下裤子,四处翻找着,忍不住问:“在找什么?”
池南可以确定,那场爆炸绝对令自己受了很重的伤。甚至在摔到地上的那一刻他还有些庆幸,觉得这一次就睡在旁边的司陌北看着自己身上忽然出现那么重的伤,一定会相信自己的说法的。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几近窒息的反应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司陌北刚刚也对他的窒息给出了专业名词,说明他仍旧不会相信——
池南的身体原本就还很虚弱,现在更是心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摇了摇头,说:“没什么,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