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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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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梧,薛棠棠,今天你们俩值日对吧?放学后把教室后面的废旧拖把扫帚什么的拿到天台杂物区,咱们要给大家营造一个干净整洁的冲刺高考环境!”
离高考还有两个月,老师就已经三句话不离高考两个字了。
吴梧接到任务,担忧地看了一眼坐在右手边靠墙位置的薛棠棠。小声对同桌池南说:“季言,你觉不觉得今天下午一模出分之后,薛棠棠的状态有些奇怪啊?”
岂止是有些奇怪,简直是太奇怪了好吗!
薛棠棠几乎整个下午都趴在桌子上,不言不语。
老师担心她的状态,便叫她去办公室开导。她乖乖过去,认真听训,可回来后依旧是这副模样。
如果只是这样还能说是备受打击,缓缓就好了。
但她却在临近放学最后一节自习课上忽然重新振奋了精神,开始奋笔疾书。由于她坐在靠墙的单桌,没人能看到她写得什么,反正不是作业就对了。
只有提前开了上帝视角的池南知道——她在写遗书。
“表面季言式冷漠,内心池南式吐槽”这套精分的功夫池南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季言收拾着东西,听到吴梧的话抬头随意地看了眼薛棠棠。
然后,一向连班里同学名字都对不全的季言,视线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女孩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这是拍摄时设计的细节,司陌北特意指导的。
只有在涉及到未知剧情时,司陌北作为编剧才会参与拍摄指导。
也就说明,这里季言的停顿意味着他一眼就看出了薛棠棠想要自杀,所以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自然还是为了汲取他赖以生存的负面情绪。
至于他为什么能够这么轻易地看出来,看来是与未知剧情有关的。
“不觉得。”
季言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池南在心里暗骂,明明已经想好等下跟着她们上天台看热闹了,还在这装!
吴梧仍旧有些担心,但想着自己还有任务在身,早完成才能早回家,便主动走到薛棠棠身边,“薛棠棠,老师刚才让咱俩把后面的卫生用具拿到天台去,钥匙在我这。”
“……好。”薛棠棠迟钝着应了一声,起身向教室后面走去。
“哎,”吴梧叫住她,“你还是把书包收拾好背着走吧,没准儿一会咱们下来教室就锁门了。”
薛棠棠回头,看了眼杂乱的书桌,上面铺着各科一模的卷子,还有刚刚发下来的成绩单。
“不用了。”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吴梧还想再劝,却见薛棠棠已经抱起几把扫帚出了门。
没办法,她也只好背起书包,抱着剩下的东西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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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身体在预感到即将受伤时,相应部位会提前疼痛。
池南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小臂,低声自言自语道:“为了尽早回去,辛苦你了!”
池南推开天台门的时候,吴梧正拉着薛棠棠不知在说些什么。
不过想也知道,无非是些这次没考好下次努力不要放弃希望之类的话。
池南撇嘴,真不知道吴梧一个常年吊车尾的学生哪里来的自信在这开导班级前十的学生。
果然,她的开导对薛棠棠没有起到一丝安慰,对方只是低垂着头站在她对面。
在别的高三女生都已经长发飘飘花枝招展的时候,薛棠棠为了学习方便,始终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齐耳短发——这也使得现在她脸上的神情被池南看的一清二楚。
池南绕在天台的一些架子后面,缓缓向两人靠近,同时仔细观察着薛棠棠的表情。
剧本中,为了戏剧化效果,薛棠棠一下午僵硬苍白的脸上留下第一滴泪水的时候,就是她动身跳楼的时候。
夕阳恹恹地垂到天台低矮的栏杆上,一滴透明的泪珠映出柔和迷蒙的光,照进池南眼中。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见到薛棠棠毅然决然奔向天台围栏的身影时,池南的心仍旧空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想冲上去,在见到比他反应更迅速的吴梧时,才堪堪停了下来。
池南无法形容眼前的景象,只能说,绝对要比拍摄出来的效果震撼地多。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薛棠棠翻跃过栏杆时的瘦小身影正好映在夕阳中央,那肉眼可见黯淡下去的日光仿佛薛棠棠即将逝去的生命。
吴梧的反应确实很快,几乎在薛棠棠动身的同时她也动了。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只来得及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拉住薛棠棠的右臂。
“左手!左手抓住栏杆!”吴梧嘶吼着。
如果薛棠棠没有一丝的求生欲望,不自己挣扎着上来,以吴梧的力气根本不可能直接将她拉上来。
吴梧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她不停地喊着,试图唤起薛棠棠的求生意志。
“吴梧,放手吧。我现在不死,回家后也会被我爸妈打死的。”
都说跳楼的人会在跳下去的那一刻极度后悔,但在薛棠棠的眼里却是空荡一片,没有对生的渴望,也没有对死的解脱。
“不行!你不能死!上来啊!”吴梧想要崩溃大哭,却又不敢,因为哭只能浪费她所剩无几的体力。
放学后的校园只有零散的人在走动,想要等他们发现这里发生的事情,跑上来一起救人或者在楼下布置气垫,都是不可能的事。
吴梧抓住薛棠棠的位置已经从小臂滑到了手腕,她两臂已经没有了知觉,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松开。
绝望之际,一阵平稳的脚步声出现在她的身后。
吴梧稍稍侧过头,只能看到来人被校服裤脚遮住的一双鞋,但这就够了——
“季言,季言!救她!救救她!求你了!”
池南觉得季言简直就是疯子,怎么会有人在面对这种人命关天的场景时还能保持镇定的。
然而他看了看身边的季言,对方确实是一脸平静,仿佛这一幕只是电视剧中的一个片段,而不是真实地发生在自己眼前。
“救下她,她会更痛苦。”池南说道。
经过前面一个月各种细节和伏笔的揭开,吴梧已经大概了解了季言的真实性格,但是她始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与季言正常相处。
但现在人命关天,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喊道:“那不就是你想要看的吗?!你帮我,不就是为了看我痛苦!你救下她,就能使她更痛苦!”
池南都忍不住为吴梧这段急中生智的话鼓掌,毕竟一般人很难瞬间切换到变态的思路和他讲道理的,吴梧却做到了。
可是季言不是一般的变态,尽管吴梧的逻辑没有问题,他仍旧无动于衷,似乎他更想看的是吴梧没能救下人之后的懊恼与痛苦。
薛棠棠见有人来了,忽然用力的挣扎起来。
吴梧眼见就要脱手,只能继续喊着:“季言,你害怕了对不对!你怕救了人就不是原来那个冷血的你了,你知道自己在改变,却不敢承认!”
太绝了!
池南赞道,果然人在绝境下的潜力都是无限的。往常那么不善言辞的吴梧也能句句直戳季言痛点,最后这几句话完全是在拿针往季言近期纠结的心上扎。
池南数着秒,等季言内心拉扯的时间一过,立刻冲上去弯腰越过栏杆,拉住了薛棠棠即将挣开的右臂。
见他真的过来救自己,薛棠棠又剧烈扭动起来,“放开我!不用你们救我!求求你们了,让我死吧……”
池南才不跟她废话,手上用力,将人缓缓提上来一点。
有了池南的借力,吴梧也得以腾出手换了个更方便施力的姿势。
两人配合默契,一点点将薛棠棠向上拉着。
这时楼下也终于有人因为薛棠棠的哭喊发现了天台的情况,手忙脚乱的冲上来救人。
眼见薛棠棠整个上半身都被扯了上来,池南默默叹了口气:唉,直接上来不行吗……
感叹完之后,薛棠棠一拧身,池南抓着她的手跟着变换位置,瞬间整条左小臂被栏杆上一颗裸露在外的钉子从上至下化开一条口子,鲜血淋漓!
伴随着皮肉撕开的声音,池南顾不上维持季言的形象,重重地“啊”了一声。
他想过会痛,但是不知道竟然这么痛!痛到他都想把薛棠棠直接扔下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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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池南更痛苦的是,这一幕并不是第三部分拍摄的最后一幕。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又分别经历了缝针的痛,换药的痛,打破伤风的痛……
前前后后又折腾了半个月,左小臂的伤口才终于拆线结疤,池南也在同一天迎来了回到现实世界前的最后一幕。
借着这一晚的补课时间,吴梧与季言聊了很多。准确的说,是吴梧对季言说了很多。
“季言,薛棠棠跳楼那天,我说了很多不过脑子的话,但那些不是我的本意。我,我想说的是,我们每个人在遇到痛苦的时候都有不同的缓解方式,像薛棠棠是跳楼,我只能忍着,你也有你自己的方法,这没什么的。”
“那天我说,你接近我是为了看我痛苦,或许你自己心中也是那么想的。但是在我看来,那并不是全部的你。你,你也可以问问自己,你帮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
这一段的台词很长很长,刘申偏偏要求一镜到底,白卉宁背得痛苦死了。
而池南像个还有最后五分钟放学却被迫听老师说两句的学生,吴梧那些发自肺腑的话一句都没能进到他的耳朵。
他的意识早就飘回了现实——
醒来后司陌北还在不在?他到底会不会相信我的遭遇?
吴梧说的这些话,季言到底是什么心情?
这次穿回去还会头疼吗?我这几天疼得够多了,让我消停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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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没有听见池南卑微的请求,在房间大床上醒来的他仍旧头疼得像要炸开一样。
他爬起来环顾四周,见司陌北不在,又失落地跌坐回床上。
“这个司陌北,我都晕倒了,不打120就算了,怎么都不知道在旁边守一下!”
他刚念叨完,六点早早醒来,在床上躺着回忆完昨晚发生的事情的司陌北就敲响了他房间的门。
池南趿拉着拖鞋晕晕乎乎地走过去,打开门见是司陌北,眼睛登时放光。
“司大编剧!”
司陌北皱了下眉,池南这才重新拾回对他来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的记忆。
“哦对!北哥!北哥早哇。”
“早。”司陌北举起手里的装订本,“新剧本。”
虽然池南对新剧本很好奇,但他现在更期待着另外一件事。
“来来来,北哥,进屋说。”
司陌北走进池南房间,坐到窗前的椅子上,池南坐到他对面,略带紧张地问:“昨天晚上,我是不是不太对劲?”
“嗯,”司陌北想了想,说:“你喝醉了。”
池南猛地瞪大眼睛,“我没有喝醉!我不是跟你重复了好多遍吗!”
“重复?”司陌北不确定地说:“你是指你醉倒后咬字不清说的那些话?”
“咬字不清?!”池南的心凉了半截,“合着我说的那些话,你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司陌北如实回答,“不,只听到了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