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留人》文盲日记

20、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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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上的钟表“咔哒”响过一声，再没了声音。
　　前一秒寒风卷起的积雪定格在空中，昏暗的路灯映照着几个静止不动的人影，包括池南身边的季言与吴梧。

　　上一次池南穿越回去的时候，强光大盛，身边也没有什么参照物，只有身后一个来不及看清的季言身影。
　　因此根本没有发现在他穿越时，这个世界竟然静止了。

　　寒冬腊月里，池南的额角竟然慢慢渗出了汗。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世界并不是完全依靠司陌北的剧本而存在的。

　　他穿越的时间是司陌北给到新剧本的前一天晚上，那时下一期的剧本肯定已经写好了。
　　那为什么他的穿越会以上一期剧本的结尾为结束点？——因为新剧本的内容还没有被拍摄出来。所以这个世界的时间停摆了，所有人陷入了静止，静默地，等待着接下来导演，演员及所有的工作人员，将他们的人生拍摄出来。

　　记得第一次穿越进这个世界时，池南就与季言探讨过关于这个世界是基于什么而存在的问题。
　　那时他们对于这个世界的运营机制并不清晰，没有讨论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随着池南的第二次穿越，一切都渐渐明晰起来——
　　只有同时达成剧本编写完成和所有剧情拍摄完成这两个条件，池南才会穿越。
　　没有其他不可抗力的情况下，现在电视剧的拍摄周期基本固定在两周。这也就成为了池南的穿越周期。

　　强光再次袭来，伴随着铺天盖地的雪花，池南陷入了雪盲般的眩晕中。
　　他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慌张，而是静静等着强光漫过凝滞的世界。
　　下一秒，破碎与剧痛同时砸进池南脑中。他感觉自己像是个被人狠狠掷在地上的皮球，极速失重后又反弹升空，一来一去之间，天地变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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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身体已经适应了穿越的过程，这一次池南自己醒了过来。
　　强光散去，却仍然有丝丝缕缕的光线钻进池南眼中。他睁开眼睛，原来是侯宸昨晚走得时候忘记帮他拉上窗帘。

　　池南没有动，维持着半趴半卧的姿势在床上静止着，杂七杂八的思绪却在一瞬间都涌了上来。
　　饰演了一个多月的季言对他还是有些影响的，如果换做以前，他一定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将这些思绪抛诸脑后，然后向林沭，向侯宸，向司陌北讲述他的经历，告诉他们那真的不是一场梦。

　　而现在的池南似乎学到了一些季言的理性，他默默梳理着所有的事情。
　　却在梳理过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穿越这件事。如果对林沭说，恐怕会立刻被她带去看心理医生；如果对司陌北说，估计又会被他用什么潜意识那套搪塞过去。

　　“咚咚。”
　　池南慢慢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摸到床头的手机一看，七点零五。

　　侯宸又备用房卡不用敲门，那是司陌北来送剧本？昨天不是说了让他晚点过来吗。
　　池南只好暂时抛下自己一团乱麻般的思绪，晃晃悠悠地起身开门。

　　“林姐，你怎么来了？”
　　林沭一手拎着一大兜外卖，一手拖着行李箱，边进门边说：“我马上要飞P国，估计又要半个多月回不来，抽空来看你一眼。”

　　池南接过林沭手中的外卖，打开一看全是自己喜欢吃的家常早点，他昨天饿了将近一天的胃立刻开始收缩抗议。
　　“去P国干什么？是韩哥看秀的事儿吗？”
　　“嗯，”林沭坐到桌子旁边，将袋子里的早点一样样摆在桌子上，“顺便看看能不能再要到一个名额，把你也塞进去。你这阵子忙着拍戏，曝光太少了。”

　　听见林沭给别的艺人安排行程也不忘带着自己，池南忽然觉得手里想念已久的荣庆包子没那么香了。
　　他勉强塞了两口，就着粥咽下去，纠结半晌还是开口问道：“林姐，要是我现在跟《不可追》解约的话，是不是……”

　　“解约？”林沭立刻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鸡蛋，紧紧盯着他，“解什么约？为什么要解约？”
　　“就是……”
　　池南还没想好说辞，胳膊肘一向往里拐的林沭已经开始自己脑补原因了。
　　“你在剧组是不是受人欺负了？之前侯宸跟我提过司陌北总是为难你，是因为他吗？”

　　池南原本想着好好想个借口再跟林沭说，结果林沭要飞P国，一去就是半个月，现在不说的话就意味着自己还是要将半个月的剧情走完，再穿越一次。
　　然而他现在匆忙开了口，却找不到一个很好的托辞。只能苍白地解释着：“不是，不是因为他，剧组也没人欺负我。就是……就是……我觉得剧组拍摄强度太大了，有些受不住。”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林沭或许还会相信。
　　但是池南这个拼命三郎，之前剧组赶进度的时候连续十多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也没喊过一声累。

　　现在忽然拿这种拙劣的借口当挡箭牌，只能说明他遇到了很严重却不想明说的问题。
　　林沭神情严肃起来，“池南，《不可追》的播出时间已经敲定在下周，你是主角，现在解约几乎就意味着整个项目彻底失败。我是你的经纪人，任何时候都会站在你这一边。如果你真的遇到非解约不可的问题，我可以为你承担违约金，也愿意赔偿剧组的所有损失，甚至会动用一切力量保证你未来的前途不被这次解约事件所影响。”
　　“但是，决定要你自己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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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沭年纪轻轻就成为金牌经纪人自然是有原因的。
　　她从来不会将签约的艺人当作赚钱工具，反而将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

　　她只是所有艺人成功路上的垫脚石。小处可以为他们送早餐剥鸡蛋，大处可以为他们撕资源抢人脉。
　　可她不会左右艺人的思想，将所有事关未来的选择权都交到艺人手里。选择正确她尽力辅助，选择全部她全力止损。
　　她的艺人没有完美的人设，但有独立的人格。

　　林沭所抛出来的选择题，池南早就在剧本世界中时就思考过无数次了。
　　尽管最初他信誓旦旦地说回到现实第一件事就是解约，可当他真正面临这件事时，却无论如何做不出这个选择。

　　如果他能够不管剧组所有人一个月来的艰辛付出，不顾林沭的苦心栽培，不求自己的未来前程，轻而易举地选择解约，那他也不可能有参演《不可追》的机会。
　　这完全是一个悖论。

　　在池南纠结思索的过程中，林沭也没闲着，她忽然又想起一个可能令池南提出解约的原因。
　　“侯宸跟我说你最近演技进步是因为自学了沉浸派的表演方式？”

　　不是，是因为我见到了真实的季言。池南心里这么想着，表面上却点了点头。
　　林沭继续问：“这个沉浸派我也了解过，用得不好可能很难出戏，你是不是在这方面没调节过来，所以想解约？”

　　池南看着林沭关切的眼神，自己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她不仅不破口大骂立刻拒绝，反而处处为他想原因找借口。
　　池南默默叹了口气，做出了最终选择。

　　“有些这方面的原因，就是感觉最近拍的挺累的。林姐，没事儿，我刚才一时冲动，解约这事儿你就当我从来没说过吧。”
　　这对林沭来说是个利好的结果，可她的神情却一点都没放松，仍紧紧盯着池南，“真的没事儿？”

　　“真没事儿！”想通了的池南又重新找回了胃口，两三口就吞掉一个包子。
　　林沭看了看时间，该去赶航班了。走到门口仍不放心地嘱咐着：“如果感觉这种表演方式承受不来，千万别硬撑着。不行咱就还按原来的方法拍，拍得不好也没关系，慢慢来，知道吗？”

　　“知道啦～”池南抱着林沭小小撒了下娇，随后和她道别。
　　他望着林沭拎着箱子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一定是前面十九年在亲生母亲身上攒足了坏运气，才能兑换一个这么好的林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