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留人》文盲日记

15、入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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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车的这个串场只能算是开胃小菜，真正的重头戏在这之后的一场。
　　尽管刚才池南展现出了他对于新剧本以及季言新形象的精准把握，刘申仍旧不太放心，特意跑到他面前，认真讲起下一场戏来。

　　“小池，后面这场戏是一个揭示季言真实性格的重要转折，心理活动一定要给到，明白吧？”
　　池南低头看着手中的剧本，慢慢在脑海中勾画出了接下来一幕的场景——

　　冀城中学的广播中循环播放着校训：身为冀中人，一定要正直善良，诚信笃行，求真务实……
　　这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声音仿佛只是遥远的风声，夹杂在学生们叽叽喳喳地交谈，嬉笑，打闹中，没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季言跟着人潮踏进校门，身边走过两个手挽着手头贴得很近的女生。
　　学生们行色匆匆，没人刻意去注意两个女生一大早谈论的什么八卦。除了不远不近维持平稳步速跟在她们身后的季言——

　　“昨晚三个高三学姐在学校天台庆祝生日，顺着露天楼梯下楼的时候滚下去了，身上又是骨折又是挫伤的，可惨了！保安发现的时候，她们都晕过去了，也不知道是摔的还是冻的。”
　　“真的假的？”
　　“她们被送到我妈医院，还是我妈接诊的呢，怎么可能有错。”

　　“虽然侧楼梯没灯，但是不至于三个人都看不清摔倒吧？”
　　“这事儿我妈也打听了一下，好像是因为楼梯上洒了很多水。她们还在天台待到了半夜两点，这么冷的天，楼梯能不结冰嘛。”
　　“哎哟真惨，她们这也算违反校规了吧？受伤不算，没准还得受处分。”

　　……
　　季言一步步走进教学楼投下的阴影中，脸上明亮的阳光慢慢被阴郁侵蚀，仿佛一头笼中困兽，面前是经年累月磨损得脆弱不堪的铁栏。

　　刘申深知这一幕的重要性，因此从光影运用到拍摄角度，全都进行了非常精妙的构思。
　　池南作为整场镜头唯一跟随的主角，不仅要一镜到底，还要在这个过程中仅仅通过脸上的神情或者细微肢体动作的变化，来凸显季言真正的心理活动。

　　这也就意味着，他必须用短短几十秒的时间完成季言的人物转换，彻底推翻前面塑造的高冷学霸形象，转而变成一个——
　　“刘导，司陌北有和你说过这部电视剧的男主角是个有着反社会人格的高智商变态吗？”

　　刘申被池南的说法以及他脸上便秘一般纠结的表情逗笑了，“我没比你早知道多少！”
　　“那制片人投资方那边呢？”
　　“他们也是前天晚上才拿到的新剧本。”

　　池南这下更惊讶了，一部电视剧的拍摄所涉及的绝对不止演员编剧导演这么简单，往往需要编剧给出剧本大纲，然后有影视公司评估后立项，确定制作组，敲定演员。
　　总之这一系列动作的前提都应该建立在剧本大纲已经呈现的基础上。

　　从所有人都不知道季言的真实情况来看，司陌北压根就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剧本大纲。
　　仅仅凭借“司陌北”三个字，就促成了一整部电视剧的拍摄项目，其影响力可想而知。

　　刘申看出他心中所想，便趁着布置场地的功夫和他多聊了几句。
　　“其实司陌北这种不提供大纲的规矩还是令很多比较保守的投资方和导演望而却步的，但是也有像我这种就喜欢挑战风险的人。总之，按照现在剧本的趋势，这部剧播出后效果一定会非常火爆。咱们作为演员和导演，任务就是将司陌北剧本所构建的世界尽最大可能还原出来！”

　　借着这句话，刘申足足给池南惯了十分钟的鸡汤——大意无非是让他相信自己是有潜力的，一定要对自己的表演有信心云云。
　　直到副导演通知场地已经布置好了，他才进行总结陈词。
　　“加油小池！把你自己想象成季言，咱们先试一条找找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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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象成季言。
　　池南站在校门口右侧矮墙投下的阴影里，仔细体会着这五个字。

　　在梦里，他做了三天季言。
　　尽管自己确实没能记清每分每秒发生的事情，但是三天的流逝感是实打实的。

　　这和他在片场饰演季言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在片场中他每拍完一条就能让自己从角色中抽离出来。
　　可是在那场梦中，他真正地生活在了季言的世界里，经历着季言的经历，生活着季言的生活。

　　池南渐渐明白那场梦所教会自己的是什么了——
　　他不应该像之前拍戏那样将自己想象成季言，而是要真正地，成为季言。

　　从梦中醒来后这一天多的时间里，池南始终不敢去仔细回忆梦中的场景。
　　因为每当他试图去触碰梦中内容时，就会有大量无比真实清晰的回忆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

　　这个时候，他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需要不断提醒自己那只是一场梦，才能掩盖梦境与现实交融的诡异感。
　　可是现在为了拍摄效果，池南不得不扑在名为回忆的恐惧池里，一遍遍扒拉着梦中关于季言的点点滴滴。

　　季言的每一次言行，细微的表情，甚至身上所散发出的危险气息，都播放影片一般清晰地呈现在池南眼前。
　　他仔细感知着，终于渐渐拼凑出了季言在这样的场景中可能会作出的反应。

　　随着刘申的一声“开始”，明媚褪去，池南的眼神瞬间染上些许冷冽。
　　他扬起低垂的头，平视前方，缓缓迈步前行，跟在两个女生斜后方不远处。
　　得知自己的布置已经成功，池南眼中戏谑的意味渐浓。眼角眉梢微微挑起很小的幅度，但随即又归于平静，仿佛那三个女生并不值得他浪费过多的表情。

　　踏入教学楼下的阴影时，池南的身体再次发生了变化。他双肩略微下沉，那是一种极其放松舒适的状态，似乎只有在黑暗中他才能找到归宿。
　　而他的目光慢慢变得空洞，宽敞明亮的教学楼，熙熙攘攘的少年人群，清脆响亮的预备铃声，一切纷繁多姿——他的视线却寻不到一个落脚。

　　“Cut！”刘申的喊声中透着一丝兴奋，“过了！”
　　虽然正式拍摄前说了许多鼓励池南的话，但他实际上已经做好了会拍好几条，最后勉强选出一条能用的来的准备。
　　然而池南的表现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刚刚有一瞬间，在窄方屏幕里，他仿佛亲眼见到了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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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申满意了，池南的状态却并不太好。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灵魂抽离身体这种事情发生，那一定就是他现在这样。

　　池南大口大口地汲取着空气，仿佛刚刚的整个过程只是季言的灵魂附在了自己身上，现在他抽离开来，连带着将身体里的全部空气也带走了。
　　化妆师围上来给他补妆，却发现他的脸上渗着一层薄汗，根本没办法定妆。

　　侯宸见状赶忙跑过来给池南递水，“池哥，你没事儿吧？”
　　以前他只是从其他明星的采访中听说过因为演戏过于投入导致身体出状况的情况，还以为是那些明星给自己立的努力人设，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幕会发生在池南身上。

　　“没事。”是池南的声音，却又不太像。
　　池南讲话时儿化音用得很频繁，这也使得他说起话来总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可是刚刚这两个字，没有夹杂一丝感情，令侯宸不由得感觉到一阵寒意。

　　刘申也走了过来，关切地问：“小池，怎么样？”
　　池南咕咚咕咚猛灌了两口水，才终于从自己就是季言的这种错觉中脱离出来。他摇了摇头，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轻松随意，“没事儿刘导，就是太入戏了，歇会儿就成。”
　　“那就先歇一会儿，反正等下只剩几个补拍的镜头，不急。你做得非常好，保持这个状态！”

　　司陌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刘申身后，皱眉看着池南。
　　他对刚刚池南的表演显然有着不一样的点评，“抽离太慢。”

　　今天天气不错，但气温仍在零度徘徊。
　　池南在寒冷室外站了那么久，此时身上竟然出了不少汗——因为脱力而产生的虚汗。

　　他没了精神再去猜司陌北只言片语中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无力地问道：“说人话行不行啊，司大编剧。”
　　司大编剧显然并没有在意他的请求，下一句话又是让人听不懂的一句，“沉浸派的表演方式不是谁都能掌握的，你能力不足，最好不要轻易尝试。”

　　“什么沉浸派？”池南满脸的莫名其妙，不明白司陌北怎么忽然有心情和他探讨起表演方法来。
　　“你刚才表演中所使用的方法就是沉浸派的表演技巧。”司陌北顿了顿，补充道：“不论你是跟别人学的，还是自己摸索的。在表演基础打牢之前，贸然采用这种方法就会出现你现在所遇到的问题，抽离太慢，损身伤心。”

　　池南精神又恢复一些，才终于慢慢明白了司陌北所表达的意思。
　　原来自己因为一场梦，误打误撞找到的表演窍门竟然还是有学派的。但是这种方法的副作用太大，司陌北是在提醒自己——

　　嗯？提醒我？
　　池南望向司陌北，眼中溢出些笑意，“司大编剧，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或许是司陌北今天穿的实在太过温柔，让池南这只始终在狮子领土外围溜达的小鹿，第一次有了试探着踏进对方世界的冲动。

　　然而，狮子终归是狮子。
　　“我只是站在专业角度给你一些建议。”司陌北冷声说完，便转身回到了场外。
　　嗯——至少没有将踏进去的小鹿直接赶跑，也算进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