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留人》文盲日记

16、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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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南并不是故意岔开话题挑逗司陌北的。
　　他大概听明白了司陌北的建议，也知道对方只是没有任何私心地指出问题。

　　有私心的是池南自己。
　　他太渴望把戏演好了，不想辜负林沭对自己的期望与栽培，也不想再跌回到原来的泥潭中。
　　和自己曾经受过的伤痛，为了演好戏所付出的心血相比，眼下只是有些脱力，那算得了什么呢。

　　所以他无法听从司陌北的建议，回到自己原先僵硬的表演模式中去。
　　在下午补拍的三场戏中，他仍旧采用了将自己彻底变成季言的方法。

　　第一幕——
　　盯着上午十点左右的太阳，池南坐在操场看台上，继续摆着梦中持续了三十分钟的帅气pose，不过今天镜头却并不在他身上。
　　焦点聚集在了他的右后方——三个霸凌吴梧的女生正兴高采烈地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着今晚要去哪里给其中一人过生日。

　　A：“住校真是太麻烦了，不然翻墙去学校后面那家麻辣烫吧？”
　　B：“给我过生日就去麻辣烫？！不行！我要吃火锅！”
　　C：“别管麻辣烫还是火锅，想出去吃都是不可能的。唯一能翻的围栏每天晚上十点之后都会有保安守着，被他抓到就等死吧。”

　　A：“那不如晚自习溜出去随便买点什么回来吃口算了。”
　　B：“不行不行！这可是我的成年生日！必须陪我过十二点，不对，要到凌晨两点！我妈是两点生的我！”
　　C：“大小姐，你也太能给我们找事了吧，学校里哪有能让你待到凌晨两点的地方。”

　　A： “诶？你别说……还真有一个地方，主教学楼的天台怎么样？”
　　C：“天台的锁那么大一把你们没看到吗！”

　　第二幕——
　　季言借帮老师整理试卷之名，成功逃掉了课间操，在空无一人的顶楼天台门前，用学校里随处可见的圆规轻轻松松挑坏了天台的锁芯。

　　第三幕——
　　食堂里，班长身后的三个女生在听到老师让季言传达的话之后，相视一笑。
　　她们心里感叹着天助我也，却不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季言布下的圈套。

　　至此，先前池南认为的那些无意义的碎片化镜头就像一粒粒串珠一般，被一条线拎在了一起。
　　季言听到三个女生的讨论，随后破坏了天台门锁。然后借替老师传话之名，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三人。至于晚上值日时的意外，拍摄的时候是女生自己撞上来的，想来后期剪辑的时候会把那一幕剪成季言故意绊倒了她。

　　那几日深夜的天气均在零度以下，没下透的薄雪更是锦上添花。
　　泼洒的水三个女生回去必经的楼梯上凝结成冰，露天楼梯间没有灯，只能借着外面的微弱灯光——三个女生滑倒跌落楼梯的概率几乎被提升到了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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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三幕并不像前面那场心理戏那样困难，因此池南抽离得还算顺畅，没有再出现刚刚那种呼吸急促的情况。
　　但他全程都演得很心虚，中间休整时总是控制住不地向场外司陌北所在的方位看去，看是否因为自己的不领情而惹对方生气了。

　　纵然池南已经掌握了一些透过司陌北的面无表情观察其情绪的技巧，但也仅限于面对面能够看清其细微表情的情况下。
　　现在相隔那么远，仅通过一个模糊身影，池南甚至无法确定司陌北是否真的看出了自己仍然在使用沉浸派的方法。

　　纠结半晌，他还是决定趁午休时间去给司陌北道个歉。
　　还可以顺便请教一下有没有什么折中的方法，能使他既不那么沉浸在角色中，又能将戏演好。

　　剧组辟了几间教室作为演员的化妆间和休息室，刘申和司陌北因为身份特殊，各自有一个独立的休息室。
　　池南去领了个盒饭的功夫，再回来就瞧不见司陌北的身影了。稍一打听，才知道他没领盒饭直接回了休息室。

　　池南在教室走廊上一间一间找过去，终于在三楼最里侧的一间老师办公室看见了门上贴着的一张纸——编剧休息室。
　　他一手端着盒饭，另一只手还借着教室玻璃反射出的光理了理头发。重新组织了下道歉的语言后，站到了休息室门前。

　　编剧休息室的门说是虚掩着都不太准确，它留出了大约两拳的缝隙。如果池南故意往里看，大概整间办公室都能一览无余。
　　不过他也没有窥探司陌北隐私的癖好，直接抬起手准备敲门。

　　食指关节即将落到门板上时，一个娇俏的女声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谁让你穿这件啦！说好的穿那件湖蓝色T恤呢！”看字面像指责，实际撒娇意味及其浓厚。
　　“那件衣服落在家里了，等回家就穿，好不好？”

　　好不好？！
　　明明是司陌北的声音，但却是完全不可能从司陌北口中听到的话。

　　池南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虽然他也知道探听别人隐私不对，但毕竟共事半个月以来，他还从没听到过司陌北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过话，以至于他一直以为在司陌北的语言系统里就没有温柔这个选项。
　　然而现在这位冷酷大神，竟然在用这么柔软的声音哄一位撒娇的女生！

　　“哼！”女生显然对司陌北的解释不太满意，“你不让杜隐哥告诉我拍摄地点，也是怕我知道后总往这跑，害你不能乱穿衣服吧？”
　　乱穿衣服？
　　池南默默对比了下司陌北之前的几身西装和湖蓝色T恤——到底那件才算乱穿衣服啊？

　　虽然以司陌北的颜值和身材，恐怕套个麻袋也能直接去走秀，但在凸显气质方面，湖蓝色T恤和得体西装也确实是没法比的吧？
　　这位女朋友不仅审美不太好，控制欲也有点强啊。
　　池南趴在门后悄悄“啧”了一声，感慨司陌北自己性格古怪不说，选女朋友的品味也很独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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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探头探脑地像门缝里面望去，一边小心着不被里面的人发现，一边想偷偷瞧瞧能让司陌北这么宠着的女生到底长成什么天仙模样。
　　然而除司陌北之外，他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女生，而是一个站在他们旁边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

　　男人身型中等，微胖身材，长相周正但也算不上出彩。
　　他能比司陌北的女朋友最先吸引池南目光的原因是——池南见过他。

　　黝黑深邃的狭窄街道缓缓浮现在池南眼前，两侧是低矮的房屋，连一盏路灯都没有，只能隐隐借着旁边房屋中传来的幽暗灯光。
　　池南走在其中，与一个路人擦肩而过。

　　路人看不到季言，因此对池南边走边自言自语感到奇怪，走过去后又转头看了他一眼。
　　彼时旁边的一户人家恰好亮起了卧室的灯，映照在路人的面庞上。

　　一张周正却算不上出彩的脸——如果池南没有在当下这种场合看到他，绝对不会记起他的模样。
　　可是眼前的人确实精准地勾起了池南的回忆。

　　他又忍不住听了一会儿，司陌北管这个男人叫杜隐哥，听对话他应该是司陌北的事务经理人，作用和林沭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司陌北不会像他那么不省心吧。
　　不过这样一来，池南也确信了，自己在现实中确实没有见过这位杜隐哥。

　　那为什么会梦到他？
　　池南站在门外思索了一会儿，发现只要别总往可怕的方向去想，解释起来也并没有那么困难。
　　梦里那个场景一片漆黑，仅凭一点点昏暗的灯光根本没办法完全看清人的脸。更何况像这种路人，池南根本没有刻意去记忆，他长得也不算有特色，见到杜隐不小心联想到了一起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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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服自己后，池南才终于想起自己趴在门缝张望的主要目的。
　　然而这次不用他费力偷看了，那扇被他用来遮掩的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一个长发披肩，身型高挑的女生正站在面前，笑眯眯地望着他。

　　在她身后，微蹙眉头的司陌北浑身正散发着不愉快的信号。
　　池南这人的一大优点就是坦诚，只要是他做错了他绝不找借口或狡辩。
　　“对不起啊，我听司大编剧竟然在和一个美女聊天，就忍不住偷听了一下。不过我没听见什么实质性内容，真的！”

　　女生笑起来，一双桃花眼几乎要眯成一条缝，弧度却甜得不行。
　　“我认识你，你是池南吧？北鼻这部新剧的男主角？”

　　“北……北……”
　　不行，池南，要憋住，必须憋住，不然你以后会被司陌北整死的！

　　尽管不停地给自己心理暗示，但女生说出的那个昵称始终在他耳边回响，不停刺激着他的笑穴。
　　“哈哈哈哈哈哈——”池南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捧腹大笑，他是真的笑得肚子有点疼。

　　在他捯过第三口气，准备开始新一轮大笑时，司陌北冷着脸走了过来，浑身散发着杀气。
　　不过这股杀气也只是针对池南的，面对女朋友时他的语气仍旧很温柔。
　　“末末，先让杜隐哥送你回去。等后面哪天剧组不太忙，我再去找你。”

　　被叫做末末的女生也被池南的笑声感染，自己忍不住笑了两下，“知道啦，北鼻！”
　　还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发音！

　　池南笑得没有力气了，想着反正都要被司陌北杀了，不如再作死一点，他冲末末竖起大拇指，“美女这昵称起得好，一语双关！”
　　“对不对！我也觉得很好！”末末似乎终于找到了知音，想拉着池南多聊两句，却被司陌北直接揽着肩推出了休息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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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南见状也想趁机开溜，身上的校服领子在转身的瞬间就被人一把揪住，然后他就被一股强大的拉力带进了休息室。
　　砰！
　　从关门的力道也能看出司陌北此时有多生气。

　　池南嘴快一时爽，现在才想起来后悔，不明白怎么好好地道歉搞成了偷窥加嘲笑。
　　不论怎样，先示弱的人有优势。

　　池南直接掬了个六十度的躬，真诚道歉：“不好意思司大编剧，我那真不是嘲笑你，就是觉得你女朋友很可爱！给你起的昵称也很可爱！小情侣之间就是要有些这种小情趣，生活才能幸福嘛！”
　　等了一会儿见对面没有反应，池南咧着嘴暗道一声要遭。

　　抬眼偷偷向上一看，果然司陌北又在使用冷脸大法——什么话也不说，什么动作也不做，就这么盯着你，企图用眼神和气势杀死你。
　　池南自顾自直起腰来，语气又放得软了一些。
　　“司大编剧，别生气了。这事儿都怪我，本来是想因为你说的那什么沉浸派的表演方法那事儿来跟你道个歉的，结果却搞成这样。”

　　“道什么歉？”
　　看来司陌北也不是真的想追究池南偷窥和嘲笑他昵称的事，被他一岔开话题就立即接了下去。

　　池南见危机解除，暗暗松了口气，便认真说起正事来。
　　“我太想演好这部戏了，不对，今后的每一部戏我都想演好。我知道你说的对，用那种表演方法感觉很容易让人分不清戏里和现实，但是现在只有这种方法对我有用。不管怎么样，谢谢你愿意给我提意见，但是真对不起，我必须得这么演下去。”

　　司陌北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道：“那是你的选择，不用和我道歉。”
　　池南也猜到了他的回答，点了点头，“那就不打扰你啦，我先去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