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留人》文盲日记

14、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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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南见他要走，登时急了。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将板正熨帖的黑色条纹西服捏出了几道皱褶。
　　“我根本不知道季言有问题！”池南几乎是喊出来的这句话，见司陌北果然停了下来，他不敢耽搁，急忙解释道：“我这三天所见到的季言一直很奇怪，他总说我没有认识真正的他。如果只是做梦，我怎么可能梦到季言这么说呢，我根本没意识到他有问题啊！”

　　换做侯宸，池南这一番话一定会使他不相信的内心动摇，毕竟这个逻辑听起来确实有些道理。
　　但司陌北并不是会跟着别人思路走的人，他凝视着池南，继续提出了一针见血的问题。
　　“如果你早就见到了真正的季言，为什么在看到新剧本的时候还会那么惊讶？”

　　“因为……”池南哏了一下，“因为他不告诉我！他就一直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那里演偶像剧，时不时地点播两句，我这智商的……我怎么能明白啊！”
　　“你已经明白了。”
　　“啊？”池南每次和司陌北对话，总感觉中间被无故漏掉了很多内容，导致他的思维根本跟不上司陌北跳跃的话题。

　　“你的潜意识已经明白了。”司陌北像挤牙膏似的扩了下句。
　　池南几近抓狂，“大哥，说人话行不行啊！”
　　司陌北显然也被池南的智商搞得失去了耐心，干脆把百科解释背了出来，“潜意识，是指人们已经发生但并未达到意识状态的心理活动过程。”

　　“……”
　　刚才扩句，现在名词解释，给我跑这上语文课来了是吧！
　　池南瘫坐回床上，一副随便你怎么扯吧我不想听了的模样。

　　好在司陌北也知道用一堆术语解释另外一个术语池南也根本听不懂，继续说道：“之前的半个月，你将剧本吃得很透，但是因为能力和天赋的限制，使得尽管你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了季言有问题，却无法明确指出哪里有问题。这种潜在的意识反应到了你的梦境中，让你梦到了一个处处在提醒你有问题却不肯表露细节的季言。”

　　池南仍旧听得一知半解，自己盘腿坐在床边咂摸了一下，总算捋顺了司陌北的逻辑
　　他的思维完全是司陌北的反面，对他来说独立思考实在太累了，因此很容易被别人的思路带跑，也很容易被说服。

　　他重新站起来，拍了拍司陌北的肩膀，又在对方西装上印下一个浅淡的手印。
　　“说的有道理啊！不愧是司大编剧，我明白了！”
　　说完自己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嗨！你看这事儿闹的，一个梦而已，搞这么复杂。”

　　司陌北给了他一个“你自己知道就好”的眼神，经历了这么乱七八糟的一上午，难得他还没忘记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
　　“剧本。”
　　“啊？”池南又懵了一下，不过经过刚刚那一番关于梦和潜意识的抽象交流，他自动补全司陌北所说话的技能条逐渐拉满了，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嗷！你问剧本还有没有问题是吧？”

　　“没问题没问题！司大编剧果然和那些写清纯校园剧的不一样，厉害！”
　　拍完马屁还不忘做个保证，“不过你别说，做完这个梦，我感觉自己有点开窍了。后面的剧情，你就瞧好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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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阶段的拍摄周期同样是两周，但无论是情节设置还是人物形象都要比第一周丰富许多。
　　仅有一天的准备时间，对池南的记忆力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考验。

　　“池哥，醒醒池哥。”
　　池南第一次觉得侯宸叫起床的声音那么悦耳——梦中季母不停循环的温柔声音对他来说简直是噩梦元素般的存在。
　　脸上似乎被什么东西蒙住了，池南随手扒拉开来，才发现是昨天背了一整天的剧本。

　　“池哥，你通宵背剧本了啊？”
　　侯宸叫池南池哥完全是出于助理的身份，实际他比池南还要大上两岁。因此日常生活中，他兼职业务助理和生活助理，一直都将池南当作弟弟来看待。

　　站在哥哥的角度，池南许多时候确实很让人心疼。
　　别人骂他因为不努力所以演技差，甚至拿后期配音问题导致的口型对不上，说他不背台词。
　　侯宸却是将池南每一次熬夜背台词都看到眼里，可他又不能发微博为池南正名，那样一定又会被黑是拿演员的本职工作来作秀。

　　池南静静垂着头坐在床上，等意识逐渐清明。
　　这也是他熬夜过后的惯常表现了，往往身体率先被叫醒，意识却还要延迟个十多分钟才能到位。

　　不过这次他的意识却因一阵手机铃声被迫提前到位。
　　池南半睁着眼摸过侯宸递过来的手机，连来电显示是谁都没看就接了起来，“喂，哪位？”

　　“是我啊，小池。”刘申导演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过来。
　　池南强打起精神，回道：“导演啊，怎么啦？”

　　“是这样的，剧本你看了吧？本来今天早上安排的是季言上学那场戏，就是没什么台词的那场。但那可是条重头戏，心理变化不好演啊。我就想问问你有把握吗？不行的话咱们调换下顺序，今天先拍几个轻松点的过场，让你找找感觉？”
　　刘申并不能比演员早太多天拿到剧本，最多只是司陌北提前将一些必要道具列好清单交给道具组。
　　看来他经过一晚的深思熟虑后，还是觉得以池南演技根本无法驾驭最开始几场揭示季言真实人设的内心戏。

　　池南揉了揉眼，又眨巴两下，彻底清醒过来。
　　其实昨天他和司陌北说的话是有吹牛成分在的，毕竟做个梦就能提升演技这种事听起来就很天方夜谭。他如果有那灵气，还至于天天被人嘲演技烂？

　　但是牛已经吹出去了，要是第一天拍摄自己就避重就轻，光挑容易的拍，哪怕司陌北没有明面上嘲笑，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池南打定主意，对刘申说：“刘导，就按原计划拍吧！我已经研究透剧本了，没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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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阶段拍摄的第一天，湛蓝的天空与暖意浓浓的阳光给人一种春日将近的错觉。
　　剧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又兴奋的神情，与他们前面半个月无精打采地工作状态截然相反。
　　很明显他们也和池南一样，对司陌北的编剧能力产生了误解，对这部剧的未来前景并不看好。现在拿到几乎可以说是天翻地覆的新剧本，大家的工作态度都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民办高中门前的老旧校牌已经被临时替换成了崭新的“冀城中学”，三三两两穿着校服的群演等在校门前。
　　刘申一声“Action”，他们便陆陆续续各自活动起来。

　　低调奢华的黑色商务车缓缓停在学校正门前。
　　右后方的车门从内打开，一个身材瘦削的少年背着书包迈步出来。

　　他留着一头干净清爽的柔顺头发，几根略长的碎发随着风有意无意地扫过纤长睫毛。
　　统一制式的洁白校服规规矩矩地穿在身上，拉链拉到最上部，裤脚安稳地垂在鞋面——却偏偏给人一种他正穿着某家时装的高定款的感觉。

　　少年站定后，没有直接迈步向前走去，而是惯性地转过身面向副驾驶座，弯腰说了声谢谢。
　　然而他说完之后便愣在了原地——司机演员根本没有将车窗降下来。摄影老师也没反应过来他的行为，导致他的背身动作直接挡住了身后的机位。

　　“Cut！”
　　新剧本第一场戏的第一个镜头——简简单单的下车走向校门，以NG告终。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刘申也真的没想到NG来得这么快。
　　他长呼出一口气，拿起扩音器对现场喊道：“小池，是不是状态还没调整好？咱们注意一下机位，再来一次啊！”
　　池南站在原地有些纠结，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凭借一个梦中莫须有的细碎片段去和导演理论——尽管根据他在梦中对季言的认知，这里确实应该说上一句谢谢。

　　哎呀！算了！没准儿是我自己习惯了说谢谢，梦里也梦到季言说了呢！
　　不想因为一个小镜头耽误拍摄的心占了上风，池南很快给自己的妥协找好了理由。冲场边喊了句“不好意思导演”，弯腰就要钻回车里。

　　他前脚刚踏进车里，便听到扩音器再度被打开而发出轻微“撕拉”的音线摩擦声，还以为是刘申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又拧了下身子站回了车外。
　　然而下一秒扩音器中传来的却是一个略有些低沉的磁性声音，“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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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陌北虽然是跟组编剧，每次拍摄都会在现场坐镇，可是从来不会对拍摄过程指手画脚。
　　他很清楚导演与编剧的界限在哪里，并且从来不会越界。

　　之前对池南有些导演之外的高标准要求，也是考虑到池南和刘申所了解到的季言与他心中的季言有差距的原因。
　　但是现在这个差距已经不存在了，他却因为一幕小到可以忽略的片段越权喊停了拍摄。

　　池南远远望着司陌北像自己走来的身影，注意力莫名集中到了他今天穿的衣服上。
　　浅咖色的长款大衣配着一粒做工精致的水墨胸针，内搭白色高领毛衣和一条极具垂感的乳白色长裤，微长的青木色发根细碎地散落在衣领两侧。

　　之前池南所见到的司陌北，总是一身裁定精细包裹得体的西装，棱角鲜明。而今天这身装束，在阳光的照射下，衬得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不少。
　　来不及思索男人忽然转变穿衣风格的原因，池南眼见他已经在自己跟前站定，赶忙晃了晃头，将脑海中那些不务正业的想法丢了出去。

　　池南拿不准司陌北忽然叫停的原因，只好问道：“司大编剧还对哪儿不满意吗？”
　　银色镜腿反射着日光，司陌北原本就有些狭长的眼睛略微眯起一些，薄到不及一指宽的双唇上下开阖，“为什么说谢谢？”

　　不至于吧？因为这么小的错误专门跑过来兴师问罪？！
　　昨天司陌北耐心解释了自己关于梦境的困惑，池南原本还对他改观不少。觉得这人说不准是外冷心热，仔细相处一下或许还能交个朋友。
　　然而今天一遇到司陌北冷言冷语的问题，池南的思路瞬间就跑偏了。还以为他是因为昨天早上自己害他等了一个小时，今天特意揪住一点小事报复。

　　怎么回答？
　　直接道歉，说自己还没进入角色，将日常生活中的习惯带到戏里了？——不行！那岂不是更给他骂我的借口了。

　　池南打定主意，坚决不给司陌北大做文章的机会。
　　他仔细回想着梦中季言第一次提醒自己关车门时的姿态，说：“季言从小受着良好的家教，不管他本人性格多么高冷，这和没礼貌是两码事。所以下车对司机说谢谢，不应该是最基本的吗？”

　　池南这话是根据自己对梦中季言的了解说的，原本也只是想强行狡辩一下，不指望能真的说服司陌北。
　　谁知他这话一出，场面忽然静止了片刻。

　　啪，啪，啪！
　　刘申笑着抚了几下掌，“小池这个理解很到位，很有深度，看来确实没少做功课啊！”

　　就连一旁的司陌北面色也缓和了些，微微点了下头，侧身对刘申说：“就这么拍。”
　　“好！”刘申拍了拍池南的肩膀，“小池，你做的没错。咱们就按刚才的，再来一条啊！”

　　被表扬了？
　　池南望着两人重新回到场外的背影，一时没缓过神来。

　　前面半个月里，为了让他保持对表演的热情和信心，刘申也并没有吝啬对他的夸奖，但是每次都给人一种矮子里面拔将军——很费力才能找出一点他的闪光点的感觉。
　　司陌北就不一样了，可以说从未正面赞扬过他的演技，哪怕是客套的违心话都没说过。

　　难道……那个梦真的对我提升演技有很大的帮助？
　　池南站在原地琢磨一会儿，才又重新回到车里，顺畅地完成了刚才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