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留人》文盲日记

13、解释

　　·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太想把戏演好，把季言演活，所以做了一场无比真实的梦。
　　——池南心底那个名为“理智”的声音这般说着。

　　没有人能把梦做得那么真实，一定是穿越了。
　　——另外一个声音又忽然跳了出来。

　　“你怎么了？”这个声音——
　　池南抬头看去，司陌北那张精致无暇的面庞正在眼前不断放大，逐渐清晰。
　　随着身上的寒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晨起床时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酥软温暖。

　　人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生物，也是一种很健忘的生物。
　　从醒来到现在不到半小时，那短短三天的记忆在现实的映照下，就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池南没有回答司陌北的问题，愣怔着坐在床上琢磨了许久，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又或者说，是内心的恐惧为他屏蔽了另外一种可怕的猜想，慢慢引导着他向“一切都是一场梦”这一答案靠近。

　　侯宸也看出了池南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池哥，你没事儿吧？是不是哪不舒服啊？”
　　将所有都归结于梦之后，池南如释重负，彻底冷静下来。

　　他径直走进卫生间，胡乱用冰水摸了把脸，额前碎发上的水珠都没擦干，就转身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
　　“没什么，昨天晚上喝太多，让梦魇着了。”
　　“你可吓死我了哥，”侯宸也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还有位大神被冷落在旁边，赶忙提醒池南，“池哥，人家司老师等你半天了，赶紧收拾收拾聊剧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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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南在梦里翻来覆去骂了司陌北好几遍，现在看他反倒顺眼了一些。
　　他顶着鸡窝般地凌乱短发，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腮，稍一咧嘴一颗虎牙便跳了出来。
　　“不好意思呀司大编剧，昨儿怕是喝了假酒，一回来就醉过去了。”

　　他顿了顿，还是按捺不住吐槽的冲动，“不过你也挺轴的，把剧本给猴子就行了嘛，干嘛一直在这等着呢？”
　　池南这人，工作的时候挺严肃投入的。但也正是因为这样，遇到一点剧情逻辑上的问题就会去找司陌北理论，根本不像其他演员那样对这位编剧界的大神盲目崇拜，觉得对方写得什么都是对的。

　　私下里他一直就是吊儿郎当的个性，跟谁都能贫上两句。而且还挺会把握尺度，只会让人觉得这个男孩挺开朗自来熟，完全不会产生被打扰的不适感。
　　因此池南就成了全剧组唯一一个无论工作还是生活都敢肆无忌惮和司陌北说话的人。

　　昨天并没有明确通知到司陌北今天几点会给到剧本，所以池南仗着没有拍摄任务出去喝两杯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司陌北也明白这点，便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将手中钉着墨蓝色封面剧本递给池南，“现在就看，只有这一次修改机会。”

　　这么说池南就明白了，难得夸了两句司陌北，“司大编剧太敬业了，竟然一对一和演员沟通新剧本！”
　　说着屁股往旁边蹭了蹭，伸手拍了拍他挪出来的巴掌大的地方，“你先坐，剧本我这就看。”

　　虽说已经习惯了池南日常生活中的自来熟，但这并不意味着司陌北会跟着熟起来。
　　他仍旧站在原地，低头盯着池南，窄方形镜片后闪烁着清凌凌的光——释放着他耐心即将到达顶点的信号。

　　侯宸一看形势不对，赶忙主动申请去给池南卖早点，顺势溜之大吉。
　　池南却并没有什么触动，这半个月来他一直在试探司陌北的底线，想看看这位情绪平稳就已经很吓人的大编剧真的发起火来是什么样子。

　　然而试探的结果却令他大吃一惊——司陌北似乎无论如何都不会生气到失态，一言不发就是他最生气的表现了。
　　因此原本被他这么盯着看还会脊背发麻的池南，现在面对他不苟言笑的严肃神情，顶多感觉心里被小猫抓挠一下，不疼不痒的。

　　司陌北的清冷与季言的不一样，池南在心里暗暗比较着。
　　季言周身所散发出的冷冽像是海面上的冰川，笼罩着未知的危险气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踩中一块薄冰，从此坠入深渊。
　　而司陌北的冷淡却仿佛冬天屋檐下的冰凌，默默地存在，又默默地消融，与世人无关，与世界无干。如果有顽皮的孩子硬要去掰下一块舔一舔，或许还会惊奇的发现——有点甜。

　　·
　　“你在想什么？”冰凌——司陌北的声线仿佛长了软刺，每次钻入池南的耳朵都能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池南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翻开剧本，“看着呢，看着呢。”

　　手中的剧本比上次拿到的厚了一些。这很正常，前面两集只是铺垫，后面故事慢慢进入主线，情节总是要丰满一些。
　　作为一个重新将三天剧情仔细梦过一遍，而且拍摄类似剧集经验丰富的演员，池南在翻开剧本之前几乎已经大致猜到了接下来主要的剧情走向。
　　于是他老神在在地翻开了剧本第一页——

　　十分钟后。
　　翻过两页多的池南抬起头来，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刚刚的悠闲，他几乎是有些惊恐地望着司陌北。

　　“司大编剧，你疯了吧？季言可是男主角！”
　　“他是。”司陌北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下来，与池南平视着，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接着看，“继续。”

　　半个小时前被池南强行分类到梦境，封进箱子的某些场景开始蠢蠢欲动。
　　池南呼出口气，猛地摇了下头，似乎这样就可以将隐约升起的念头消灭在萌芽中。
　　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剧本上，继续看了下去。

　　一个小时后。
　　啪！
　　剧本被池南重重合上，边缘处有几页被他因为过于震惊而掐出了不小的褶皱。

　　“你确定……你写的……是个校园青春偶像剧？”池南的声音有些颤抖。
　　司陌北双手环绕交叉在胸前，笔直修长的腿交叠在一起——是平静与放松的姿态。
　　“我从来没说过，我写的是校园，青春，偶像剧。”他一字一句地回道。

　　每念出一个词，被池南封存在脑海中梦中季言的形象就鲜活一分。
　　是了。
　　季言也曾经用同样玩味的语气，用同样的停顿，一词一顿地重复过这三个词。

　　这三个词，这个语气，这个场景，仿佛一根被点燃的细长导火线，引爆的不是回忆，而是恐惧。
　　几个夹杂在三天庞杂景象中的微小场景，甚至只是零星细碎的言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单独拎了出来，铺平了摊开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到了池南眼前。

　　季言的声音像是被压在水里传了出来，分不清来处是耳朵还是脑海——
　　“你们的拍摄刚刚开始。”
　　“但愿你不会后悔。”
　　“回去认识真正的我。”

　　·
　　梦境，是人对现实认知在潜意识中的反映。
　　池南学习不好，但是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在看到这个新剧本之前，他完全没有想过这会是一部反常规的校园剧，也完全没有意识到季言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校园男主角。
　　那为什么梦中的季言会有种种异常的言行举止，再不停印证他的真实性格。
　　还是说，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梦，而是——

　　“除了对题材的质疑，还有什么问题？”
　　司陌北清冷通透的声音像迷雾中的灯塔，将一头乱麻的池南拉回了现实。

　　然而他仍旧很害怕，那是一种无法自持的恐惧。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鼻尖正在隐隐地渗出汗珠，他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说出来的话更是每个字都带着轻颤的尾音。

　　这些看在司陌北眼中却非常明显。他眉头微蹙，问道：“你怎么了？”
　　这句话对心中无比混乱的池南来说，是一个愿意倾听的讯号。况且池南此时也确实非常需要有一个倾诉发泄的出口，因此也顾不上考虑眼前的人会不会相信自己，直接将那似梦非梦般的经历简短说了出来。
　　“司大编剧，如果我说我穿越到《不可追》的世界里，将前面两周拍摄的剧情都走了一遍，你信吗？”

　　尽管说到最后自己都有些气虚，池南仍在期待着——司陌北作为一个文学创作者，能够对这些玄幻奇妙的事情感兴趣，愿意和他探讨一下。
　　然而当他萌生这样的期待，就说明他的内心也并不对司陌北会热情回应自己这件事有太多的信心。

　　果然，司陌北在听完他的话后，并没有什么惊讶或者新奇的反应。
　　他只是将翘着的二郎腿换成了另外一条，平静地回道：“对不起，我是无神论者。”

　　我一定是脑子进水了才会和他讨论这个问题。
　　池南默默在心底对自己翻了个白眼，但是司陌北头脑聪明不说，还是这部剧的编剧，如果他能相信自己，那肯定能提供很好的思路。
　　他准备再挣扎一下，“没准儿……不是神干的呢，万一是什么量子力学……”

　　呸呸呸！
　　池南念出这三个字简直想要扇自己一巴掌，他哪懂什么量子力学，完全是每天刷微博看到网上说什么“遇事不决，量子力学”。结果真遇到这种科学无法解释的事的时候，他就脱口而出了。

　　“不是不是，司大编剧我没跟你开玩笑，你听我说。”池南赶忙安抚了下司陌北肉眼可见变坏的情绪，认真解释道：“其实我今天早上那副样子，不是喝醉了，而是我穿越了。我到了《不可追》的世界里，变成了季言，而那个世界中真正的季言却成了一个谁也看不到的鬼魂。而且我必须走剧情，不按照剧情走就会一直循环那一天。剧情走到第三天，就是咱们前两天在学校花坛拍的那场戏，我刚演完，就醒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司陌北的回答依旧很简短，也是所有正常人在听到这件事后的第一反应。
　　池南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是不是，那三天都特别真实，每一分每一秒发生的事我都记得，怎么可能是做梦呢！”

　　“第二天下午第三节课上课内容是什么？”
　　“啊？”池南正想着怎么解释清楚他所谓的真实性，就被司陌北兜头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懵了。

　　司陌北眯了眯眼，“既然每一分每一秒都记得，那告诉我，那节课是什么课？讲得什么内容？”
　　“……”
　　反正有季言这个真学霸在身边，再加上那个世界所谓的自我完善机制，非剧情时间池南一直在划水，怎么可能记得这么细节的问题。

　　他回答不上来的反应显然在司陌北的预料之中，对方也没再给他思索的时间，站起身来。
　　“如果对后续剧情设置没有问题，过后副导演回来和你沟通拍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