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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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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所租用的民办学校建校时间比较久远,不仅教学楼老旧破败,还保留着比较复古的建筑构造——在教学楼的右侧有一条旋转的露天楼梯。
主要作用是安全出口,平日里上下学时间也会用来分流学生。
放学之后,教学楼的大门会关闭,这个直接通往室外的楼梯也就成了因为做值日等其他原因滞留在教室里的学生唯一的出口。
池南拎着空水桶沿着露天楼梯慢慢向五楼爬去,细碎的雪瓣穿过楼梯栏杆打在他的手臂上。
池南抬头向空旷的操场方向望去,阴郁一下午的天气终于开始释放积蓄的寒意。
在路灯的照耀下,空中飘荡着细微不可见的白色光点。红色跑道与绿色草坪都渐渐蒙上了一层轻盈洁白的纱。
“今年的冬天好长啊。”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停在池南身边,放下手里的拖把,把校服裹紧了些。
池南偏头看了看这位和自己一起做值日的小伙伴,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他等一下会在楼梯上不小心将这位女生绊倒。
“走吧。”尽管已经被冻得打抖,池南还是努力维持着季言的人设,面不改色地念着台词。
露天楼梯不比室内,越往高处走越冷。池南偷偷吸了下快要冻出来的鼻涕,只想着赶快把这个展现季言乐于助人品质的场景演完。
十多分钟后,两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四五楼之间转角的平台上。
只不过这次池南手中的水桶已经装满了水,女生也正费力提着浸满水的拖把跟在他身后。
踏上四楼楼梯,池南暗暗做好准备,只等着女生脚滑撞上来,自己将水桶扔掉把人救下,这一幕就算结束了。
高三的教室就在三楼,然而直到走到三四楼之间的转角,女生仍旧走得四平八稳,丝毫没有要跌倒的迹象。
其实说跌掉并不准确,剧本设置是池南不小心将人绊倒。
但是拍摄过程中为了保证演员的安全,改为了由身后的演员主动撞在池南脚踝处。
现在看来,这个世界并不管什么拍摄方法,只要呈现最真实的剧情。之前推到吴父某种程度上也是池南自己想做的事,可是现在要他主动绊倒一个无辜女生,还是多少有些心理障碍。
眼见四楼通往三楼的楼梯只剩下一半,池南回忆着季言所说的这个世界的自动完善机制,咬了咬牙,抓准时机伸出右脚——
“哎呀!”女生惊呼一声,脚腕受阻,身子向下的惯性却没来得及收住,瞬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池南见状立刻扔掉手中的水桶,眼疾手快地把女生捞了回来。
水桶代替女生,咚咚几下滚下楼梯,满载的水几乎泼了一地。
被救下的女生瘫坐在楼梯台阶上,倚着身后的栏杆,手扶在脚腕处痛苦地呻吟着。
池南也俯下身看了一眼,尽管女生幸运地没有摔下去,但是刚才被绊住的脚腕扭了一下,正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还能站起来吗?”因为是在走剧情,所以池南模仿起季言的镇定来也并不费什么力气。
女生痛得眼泪都滚了出来,咬着下嘴唇点了点头。
又到了展现男友力的时候了!
池南深吸一口气,暗暗给自己打气。随后让女生将胳膊揽住自己脖子,手环过她的肩下和膝窝,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小心翼翼地踩过楼梯上的水洼,池南抱着女生向学校的医务室跑去。
女生的痛苦太真实了,真实到池南根本没有办法再维持季言那般的冷静。
他揪着心,一路小跑。直到将女生在医务室安顿下来,也通知了对方的家人,才终于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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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务室里出来,校园里的灯光都灭了大半。
看起来声势浩大的雪只在路面积了薄薄一层,连石板相接的缝隙都没有盖住,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场。
空荡校园里寂静无声,池南沉默地走在通往校门的小路上,身后跟着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季言。
在经历这一系列事件之前,池南或许会对身处这样的场景感到害怕。
但是现在,他所有的情绪都被另一种恐惧填满了。
“绕过前面那个花坛,我们目前拍摄的所有的场景就都结束了。”
池南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他怕走过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更怕绕过花坛后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战战兢兢地踏进花坛区域,距离结束这个场景的界线只剩五步。
“走吧。”季言的声音和他的身体一样,在黑暗里变得有些透明。
三步。
“回去认识真正的我。”
一步。
“会再见的。”
“什么?”
池南想止住最后一步的势头,拧过身问问季言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右脚已经踏出花坛边界,在浅浅淡淡的薄雪上印下一个鞋印。
他转过头,想去寻季言的身影。
可是当他回头的那一瞬,仿佛被一盏极强的聚光灯直照在眼睛上。
眼前所有的景象都被白光包裹着,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池南感觉自己的眼皮沉沉坠着,怎么也太不起来。他挣扎着想看清,却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所有事物似乎都被定格在了原地,像一副挂在玻璃板中的画。
下一瞬——
仿佛有人一拳重重砸在了玻璃上,眼前的画面渐渐皲裂,崩塌,破碎。
而池南的头似乎也被那重拳狠狠砸了一下,疼痛从后脑蔓延至全身。
他来不及挣扎,便彻底陷入黑暗,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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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哥。”
“池哥。”
“醒醒池哥。”
谁?
谁在叫我?
嘶——
好痛!
“池哥,醒醒池哥,司老师给你送新剧本来了——”
是助理侯宸。
我回来了?
成功了?
池南挣扎着想要回应,可是那股“鬼压床”似的感受再次席卷全身,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被拳头击中般得痛苦余韵还未散去,能让粉丝滑滑梯的轻盈睫毛此时仿佛有千斤重,眼皮怎么也撩不起来。
池南正在暗自挣扎着,又听侯宸说道:“真是不好意思,池哥以前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是想着今天没通告……”
这话明显不是对“熟睡”的池南说的。
侯宸在和谁说话?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下一秒,池南的困惑得到了回应——
“他醒了。”
这三个字仿佛开关一样,池南感觉从脚心窜起一股通电般的酥麻,由下而上直通头顶,一个激灵之后终于睁开了眼。
冬日的阳光营造出了温暖的假象,窗外明媚透亮,丝毫没有刚下过雪的痕迹。
可池南全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能清晰地回忆起不久前他走在校园花坛旁的刺骨寒冷,裸露在外的皮肤毛孔仍旧残留着寒风裹挟着雪花拍打其上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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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哥!你总算醒了,司老师七点过来给你送剧本,叫了一个小时的门都没把你叫醒。”
侯宸作为跟组助理,也是见识过司陌北这位大神的冷傲脾气的。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对偷懒睡觉的池南开启嘲讽模式,赶忙替他道歉:“司老师,真对不起!害您等那么久。”
侯宸一边说着,一边给池南使眼色。
然而平常最会察言观色随机应变的池南此时仿佛睡懵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放空。睁大的双眼没了睡意,却仍旧空洞无神地望着前方,找不见焦点。
小助理只好尴尬地继续打圆场,“司老师,池哥他有点起床气,您别介意。要不您先坐一会儿,等池哥醒醒盹。”
他殷勤地跑到一边给司陌北搬了把椅子,然而对方却没有坐下。笔直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池南。
侯宸能做的能说的都搞完了,眼前两位谁也不肯先给出反应。
空气凝滞了约莫两分钟——仿佛出走的灵魂终于回归身体一般,池南身子猛地一颤,双眼终于有了焦点。
他一把扯住侯宸的衣袖,连带着掐到块肉却不自知,疼得侯宸呲牙咧嘴。
“今天几号?”嗓音嘶哑得像是被人拿刀片剌过一样。
侯宸终于将自己的胳膊拯救出来,心想池哥昨晚这是喝了多少啊,懵成这样。
不过还是尽职尽责地回道:“16号啊,1月16。”
1月16日——他和林沭喝酒的第二天。
池南想过很多次,他回来后现实世界中的时间流动是怎样的。或许睁开眼仍旧是15号的晚上,房间一片漆黑,他正站在门后惊慌失措;又或许已经过了三天,那他是失踪还是昏迷?
然而他却没有想过,时间过去了一晚,七个小时,一场梦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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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喝懵了不知道日子还算正常,那池南下一个问题就彻底让侯宸摸不着头脑了。
“你进来的时候我在床上吗?”
这算什么问题?不在床上还能在哪?
然而这个问题侯宸确实回答不了,因为他不是第一个进门的人。
“这得问司老师了,司老师七点就来你房间敲门,还打了电话,都没人应。”侯宸抓住所有能拍司陌北马屁的机会,“池哥,人家司老师人太好了,给我打电话后听说你昨天出去喝酒了,担心你出事,还找酒店经理拿了备用门卡。”
这通马屁有没有拍到司陌北心里侯宸不知道,反正池南估计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还没说完,池南已经扑向了司陌北。
想像刚才一样抓袖子的动作,因为司陌北干净利落地后退一步而落空,池南只能跪坐在床边,怔怔地望着司陌北,在等一个答案。
“你斜躺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上半身,衣服只脱了下半身,脸色绯红,呼吸均匀,正在深睡。”
司陌北身上或多或少有些编剧或者文学创作者的职业病,明明一个“是”字就能回答的问题偏偏拆成一句描述性的话就是其中一点。
不过他平常也是惜字如金的,很明显是对今早池南状态有些兴趣,才多说了几句。
但正是这样详细的描述,令池南彻底陷入了真实与虚妄的纠结之中。
他在剧本世界里与季言共度的三天是那么真实,以至于只要现实世界中有一点不对劲,他就能毫不犹豫地相信自己确实是穿越了。
可现在,现实的一切都在昭示着:
没有门卡失效,没有房间漆黑,没有头晕眼花四肢无力——一切都是他喝得酒后劲太大,或者干脆喝了假酒,导致他在回到房间后因为酒精中毒出现了幻觉。
尽管身体依凭本能躺到了床上,意识却将整整三天光怪陆离的奇幻穿越体验压缩进七个小时中,天马行空地大梦了一场。